第118章 「我亦是人,心也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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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這模樣,這小東西在將軍腿上還沒少睡。

  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

  何青的詫異太過醒目,令耶律肅掀起視線,清冷的目光從他面上掃過,語氣平緩冷淡:「有話直說。」

  何青頭皮驟然一緊。

  自然不敢想心中的話說出來。

  句句都是雷點。

  自從夏氏離開後,將軍本就冷淡、陰晴不定的性子愈發嚴重。

  一時間,將軍府上下人人自危。

  不敢多說一句,唯恐就惹了將軍的惱怒,二十板子打下來人不死也元氣大傷,了。

  何青自是不敢將心中的話說出來,換了個語氣,問道:「暗衛有無追查到圖赫爾的行蹤?」

  無論將軍放走圖赫爾是因何緣由,身後定有暗衛追她行蹤。

  圖赫爾既然能有夏氏的人皮面具,只要追著她,定能找到夏氏。只要夏氏一日未找到,將軍一日不會罷休。

  耶律肅眉間聚起冷意,手上動作溫柔的撫摸著白貓的毛髮,舒服的它眯起了眼,但他的聲音卻像是寒霜冰潔了般,冷的讓人瑟縮,「圖赫爾防備心極其重,途中數次變化身份,暗衛一路尾隨,最終在進入北方地界後跟丟了行蹤。」

  語氣雖冷,卻無對暗衛的惱怒。

  但沒了圖赫爾的行蹤,也就沒有了夏寧的下落。

  茫茫南延,民眾數億。

  要找一個可能易容的女子,談何容易?

  日復一日的等待,尋覓。

  將軍是會將夏氏逐漸淡忘,還是對她的恨、怒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發濃烈。

  何青想要開口勸慰兩句。

  但觸及將軍冷冽的眼神,快到嘴邊的話還是咽了下去。

  罷了,他一個單身至今的,如何能勸。

  時間一晃,走的極快。

  日子已經進入了五月。

  氣候漸熱,而耶律肅的傷口時好時壞,自大婚遇刺之後,將軍府府門禁閉,上朝也告假至今。

  民間對東羅的怨恨達到了極致。

  區區一個東羅公主,一個女流之輩,不知用了什麼妖術,傷了他們的將軍,而朝廷至今沒有將兇手捉拿歸案,民眾如何能忍?

  但……

  東羅使臣抵達南延,但東羅王卻未至,只是命使臣帶來了一封告罪書,還是用血寫成的。

  淵帝閱後,直接把告罪書扔到了使臣臉上。

  指著使臣大罵一頓。

  「區區一個附屬小國!竟敢如此目中無母國?是以為朕不會處置你們是嗎?!就憑著這一封告罪書,想讓朕寬恕爾等?!做夢!」

  東羅淪為南延的手下敗將只不過一年,竟敢囂張至此!

  借著什麼膽量!

  無非是他們東羅人傷了耶律肅,就認為南延無人無將能拿捏他們了是嗎?!

  盛怒之下,淵帝就要廢國。

  被朝臣勸下。

  朝廷局勢對立,一部分反對廢國,認為如今兵力不盛,莽撞廢國只會激怒東羅,狗急了還會跳牆,更不用說東羅擅長製毒;有反對的自然也有支持的,認為一個彈丸之國,不再此時立威令東羅知難,今後東羅只會愈發囂張。

  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從北方又傳來噩耗!

  換防軍在回程途中途徑兗南鄉,被當地起義的團伙困住,要讓朝廷給兗南鄉糧食與白銀,張口索要的數目大的嚇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朝廷竟是無人可派!

  耶律肅告假至今,再也沒有上過朝,只知道他的傷勢反反覆覆,一直未好。

  在兗南鄉之亂傳出後,也未從將軍府里傳出一星半點的消息。

  東羅使臣還在京城,若兗南鄉一事遲遲不解決,東羅豈不是今後只會愈發過分?

  淵帝終於急了。

  一日夜裡,太后悄聲進入將軍府中,見到了還在養傷的耶律肅。

  祖孫倆長久未見。

  但此時卻有些疏離。


  耶律肅待她仍舊敬重,只是多少眉眼間的親厚之意淡了許多。

  又或許是他半靠在床上,燭火籠住了半張臉,令他的面容模糊了,才顯得眼底的神色疏離。

  太后坐在床邊,慈愛的目光一寸寸的看他。

  聲音緩緩,透著歲月沉澱下來的蒼老,「自你大婚後,咱們祖孫倆人就沒見過面,肅兒看著削瘦了不少。」

  只是,面色不曾有憔悴之態。

  遠沒有外頭傳的那般嚴重。

  耶律肅恭順著回道:「令太后老人家擔憂,是我之過。」

  語氣疏離,客氣。

  太后心中微澀,硬著臉皮,索性開口問道:「兗南鄉之亂,肅兒聽說了不曾?」

  耶律肅嘴角微勾,極淺的笑意在臉上一閃而過,「京城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說完這句話後,再無它言。

  不說憂心被困的將士,也不說擔心朝局不穩。

  只是安靜的注視著太后。

  太后伸手握住他放在被面上的手,他的手卻比太后這位深夜前來探病之人的手還要暖和許多,「他是你的親舅舅,南延亦是你的母國,你自小長在南延,如今,你忍心看它繼續亂下去嗎?聽說,防衛軍中,還有一位少將曾是你的副將,東羅使臣還在京城,兗南鄉之事再難掩藏,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就連哀家這個老太婆都知道,朝局不穩了,你當真忍心,任憑東羅、西疆趁機鑽了空子?」

  她動之以情,拿著『血緣關係』來挾制他。

  緊接著,又拿『國安』來逼他。

  真是——

  有些可笑。

  這也是耶律肅第一次被這位敬重的祖母如此脅迫。

  他以為,在經歷了母親一事後,至少祖母不會再來拿著『南延』來逼他。

  如今看來,是他天真可笑才對。

  只要能令南延安定,所有的關係在他們母子的眼中都可以用來利用。

  耶律肅並不覺得傷心,他安靜的直視太后,薄唇掀起,整個人清冷如雪山頂上的千年積雪,能冷到人骨子裡去。

  「當年,太后與陛下也是這般逼死椿庭,也是這般勸服我的母親遠嫁西疆的,是嗎?」

  話音落下,他冷冽的眼神陡然犀利。

  似乎要將眼前老人的偽裝徹底瓦解。

  冷不防提及往事,太后的面上閃過哀痛。

  僅是哀痛而已麼……

  耶律肅臉上的嘲諷意味更濃,他抽回自己的手,淡聲道:「請太后放心,我活在南延一日,就會為南延拼一日的命。只是我的舊傷未愈,實在無力擔此大任。」

  太后抬起眼看他的面龐,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耶律肅繼續說道,語氣比剛才的還要冷上兩分,「若非陛下忽視、縱容,就不會縱的東羅王如此肆無忌憚,今日的兗南鄉之亂也不會至今無人可用。」

  說罷,他歇了一口氣,似乎想起往日種種,語氣摻雜了諸多情緒:「這些年東征西戰,我自問為南延立下了汗血功勞無數,可終究抵不過帝王猜忌,處處算計於我,甚至連我身邊的一個外室都容不下去。如今南延為難,要用我了,陛下才將您遣來府上勸我——」

  他鬆弛了後背,轉過頭去,滿臉隱忍的怒容。

  「我亦是人,心也會寒。」

  話已至此,太后如何還能繼續勸?

  耶律肅擺明了這一次兗南鄉之亂他不會管。

  究其原因,看似是外室之死引發的,但卻是積年累月,皇帝於他的猜忌所積累導致的。

  如今只是爆發了。

  太后長長嘆息一聲,不再勸他。

  只讓他好生休息,待到好了,再入宮祖母相見罷。

  在回宮的馬車上,太后再也支撐不住心中翻湧的痛意,單手壓著心臟靠在車壁上,耳邊,禾陽的話似乎還在耳邊。

  椿庭死前的靡靡之音,與之交雜纏繞,成了一段孽緣。

  那時淵帝即位不久,帝位尚未坐穩,想要用禾陽來拉攏當時的權臣,禾陽性格剛烈自然不從,淵帝便用了些手段令她服下迷情散,卻不知是讓權臣府上的戲子占了她的身子。


  禾陽得知了自己皇兄的手段,堅持要嫁給戲子,兄妹兩人鬧翻了臉,最後,還是她出面,將戲子收入慈安宮中,兩人才可時不時相見。

  但卻不允許他們成親。

  可誰能想到,禾陽懷孕了。

  且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

  那時又是一場鬧事,最後兄妹倆人各退了一步,禾陽不再要嫁給戲子,淵帝也同意她生下孩子,為此替禾陽尋了一個短命的駙馬,成婚不到半月就沒了,順理成章的以遺腹子的身份生了下來。

  後來朝局動盪,邊境不安。

  東羅、西疆虎視眈眈,南延雖大,但戰力卻不足,猶如一塊誘人的肥肉,等待著獵物來瓜分它。

  淵帝起了和親的念頭。

  生下孩子後,禾陽長居宮外的公主府,太后每月才讓他出宮三五日,那是他們才能相見。

  皇宮中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椿庭本就是體弱,最後鬱結於心,吞金自殺。

  緊接著,淵帝哀求她,請她說動禾陽,遠嫁西疆。

  那時,她才知道了,椿庭的死與皇帝脫離不了干係。

  他將國家、朝廷、南延百姓擺在她的面前,逼迫她捨棄自己的女兒,以求得南延短暫的喘息。

  禾陽傷心欲絕。

  她哭的聲聲泣血,「皇兄!母后!早知逼死椿庭是為了逼我嫁去西疆,我定嫁!又何必繞這一圈來折磨我與他!」

  「我所求,不過是舉案齊眉的平凡生活!可你們卻處處算計——」

  「罷!罷!罷!生在皇室,享受了榮華富貴,也到了我該還恩的時候了!我嫁西疆!只求母后與皇兄一事,心疼些我的肅兒!」

  可如今……

  他們卻再用同樣的方法,逼迫禾陽的孩子。

  耶律肅早已得知了椿庭與禾陽之間的全部,即便因此他與淵帝生了嫌隙,但仍為南延立下汗馬功勞。

  反觀他們……

  當年的南延無人可用,可如今的南延依舊無人可用。

  為何——

  無非是皇帝手捏著軍權不鬆手,但憑著一個戰無不勝的驃騎將軍,就覺得南延無虞了?

  太后不忍再想,只覺得渾身冒著寒氣,心臟疼的難以喘息。

  這一夜回宮後,太后便病倒了。

  派身邊的嬤嬤將話遞去了淵帝那邊。

  淵帝聽後,當晚嘔血,急召太醫入宮。

  兗南鄉之亂已經火燒眉毛。

  雪災、疫病過後,尚未到秋季收穫,南延有些地域活的艱難,這種情況下更容易挑起動亂。

  很快,新任的兵部尚書舉薦公孫仲出任慰安使節,率兵前往兗南鄉。

  這位公孫仲祖上也是將門世家,只是英年早逝,他也曾立下幾件不大不小的軍功,更善謀略布陣。

  淵帝大喜,直接任命,即日出發。

  這個消息,下朝就傳入將軍府中。

  耶律肅在書房裡假寐。

  當日圖赫爾是真想要他的命用了陰鷙的毒藥,雖然他身體底子強健,府中還有謝安這位毒醫,但仍需時日排毒。

  再有半個月才能無虞。

  陸元亦與趙剛聽見後,低咒:「呸,什麼將門之後!那公孫仲就是個色慾薰心的蠢物,派他去有個屁用!朝中無人可用到這個地步了嗎!」

  陸元亦家中有一小妹,前些年被公孫仲調戲一二。

  兩人便結下了仇。

  趙剛的臉色亦是難看,冷笑了一聲,「無人?不說咱們鐵鷹營隨便一人都比公孫仲有腦子,還有何青,如今他可是正四品指揮使,陛下卻偏不用,你說為何?」

  陸元亦念頭一轉,立刻明白,罵了句髒話。

  書房裡的耶律肅將兩人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為何不用?

  不過是被挾持的傅崇是他的副將,若再派何青前去,那位皇帝怕他生出反意而已。

  陛下如何不知公孫仲是個蠢物。

  南延的將門世家早就在重文抑武的兩朝國策之下所剩無幾,大多都是犬馬聲色的無能之輩。


  並非是無人可用。

  而是為了讓百姓逼他。

  這位陛下忌他、防他,在與他撕破臉皮後還想要他心甘情願的為南延賣命。

  那他就如他的願,等著。

  -

  商隊行路匆匆。

  白日裡忙著趕路,並無太多閒暇時間,夏寧間或騎馬、間或坐馬車,休閒忙碌適宜,趕路也不覺得枯燥。

  景拓卻是跟不上商隊的速度,有時不得不借馬車歇息片刻。

  兩人接觸的機會自然多了。

  他雖端方溫和,實則風趣。

  懸壺濟世,但心中自有斷善惡的尺子,並非一味心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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