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要民心還是要朕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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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律肅尚未入宮,就得了何青等人被下大獄的消息,卻中途並未進入京城。

  陸元亦不解,只得驅馬追上。

  等到回了難民營後,陸元亦才敢詢問:「將軍,為何又不入宮求見陛下了?」

  耶律肅背著手,身披玄色狐毛大氅,踱步走在營中。

  冷冽的目光投的悠遠,清冷的嗓音伴隨著一團團霧氣,「你說押解入宮的都有誰?」

  陸元亦思緒片刻,很快答道:「城門士兵來報,有何青、夏姑娘、謝先生、顏太醫這四人。」

  「可有程乙?」

  「倒是不在其中,但程乙本就是暗衛——可他在魏遠縣也是露了面的,難道是疫病未好?也不對啊……謝先生都入京了,程乙寸步不離先生,為何不在?」

  耶律肅卻不回答他這一連串的問題。

  只吩咐下去,密切監督城門進出之人,一旦發現程乙入內,立刻就要來報。

  何青行事縝密,程乙不在其中,許是留了後招。

  他到時再入宮也不晚。

  這個夜晚,無人安枕。

  甘泉宮的寢宮內,時至半夜,淵帝忽然驚醒,驚慌失措的雙臂一陣亂揮,睜開眼後氣息不勻,滿頭都是汗水,沿著蒼老的面頰滑落。

  此時的淵帝,看著竟是比白日更老了許多。

  內官聽了動靜,連忙舉著燭火進來。

  蹲在龍榻旁,小心翼翼的道:「陛下?」

  淵帝任由另一名內官替他擦拭額頭的汗水,嗓音無力、暗啞,「明日,明日召耶律肅入宮來見朕!」

  提起這個名字,他眼底更是一片驚色。

  夢境之中,他看見耶律肅——

  反了。

  全天下的人都站在他那一側,謾罵他是劊子手皇帝!

  四千個冤魂纏繞著他,幾乎要了他的性命!

  內官見淵帝面色驚魂未定,越發柔和的聲音,徐徐勸道:「奴才記下了。陛下,時辰還早,陛下再躺下睡會兒罷。」

  淵帝緩緩躺下,精神已然支撐不住。

  才要閉上眼,卻又掀開,冷不防開口:「二皇子如何了?」

  內官猶豫了須臾,才不忍道:「二殿下已出現了腹瀉之兆,人也愈發削瘦了……」

  恐怕,時日無多了。

  這句話,內官如何敢說。

  淵帝皺起眉心,思慮重重。

  鬢邊的霜白刺目。

  他低聲呢喃著:「朕下那屠村令真的錯了?這是上天在懲罰朕麼……一場疫病賠進去兩位皇子……還有耶律肅在虎視眈眈……」

  身旁的內官聽見最後一句話,嚇得連忙伏下身去。

  後面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無聲。

  淵帝已然睡著。

  這一夜噩夢連連,次日晨起,淵帝心情本就不佳,面色發青。

  又在上朝時聽見官員來報,京城中傳遍了消息,難民營里的疫病已然痊癒,都歸功於驃騎將軍,還有官員說既然已經治好,為何驃騎將軍遲遲不上報?

  皇宮中的二皇子病入膏肓,將軍又為何不派人前來醫治?

  淵帝當朝並未發作。

  忍著回到甘泉宮裡,氣的將桌上的一應器皿統統砸了。

  「又是他!」

  「他到底要作甚!」

  「他是要天下的民心?!」

  「還是要朕的天下?!」

  內官卻不敢上去勸。

  淵帝氣的咳嗽不止,才扔下了手中的茶盞,摁著胸口岣嶁著背連聲悶咳,最後竟然咳出一手心鮮紅的血來。

  嚇得內官跌倒在地,跑去請太醫來。

  太醫號脈、開方子,說的無非是陛下咳疾發了,切勿情緒過大波動云云。

  煎煮了湯藥由內官端來服用後,淵帝已靠在榻上,昏昏欲睡。

  內官大著膽子稟告一聲:「陛下,驃騎將軍來了,正在宮外等候。」

  淵帝怒氣未消,「教他在外面候著!」


  內官想要再勸,陛下卻已昏睡。

  驃騎將軍戰功赫赫,且治疫有功,此時整個京城都在稱讚將軍,陛下卻堂而皇之的將他晾在門外,這無疑就是在打將軍的臉啊!

  便是如何忠心之人,怕也會心寒啊。

  -

  等到淵帝醒來後,已近下午。

  睜開眼,看見的卻是太后靜坐在一側。

  內官要上前扶他,被淵帝揮開了,自己撐著胳膊坐起來。

  好好睡了一覺後,淵帝的面色已好轉許多,只是在看見太后之後,眼色微嘲,開口苦笑了聲,「連太后都為了他來說朕的不是麼?」

  太后聞言,手指停下撥動佛珠。

  抬起視線,慈愛的視線蒙上了一層淡色。

  她素來知道皇帝多心,但聽見他連自己都疑心,未免心下有些不適,想起門外站著的那個孩子,即便被皇帝如此冷遇,他亦不曾拂袖離去,仍然守在甘泉宮外,她本不想為耶律肅求情,聽皇帝這麼說後,她就如他的願:「他到底是禾陽的孩子——」

  淵帝臉色一沉,掀開被子直接從床上下來,垂下視線,拿出了帝王氣勢:「那是她與戲子生下的雜種!是皇室的恥辱!」

  太后將佛珠往手裡用力一攥,發出吱嘎響聲,緊接著怒斥一聲:「皇帝!慎言!」

  淵帝這才知道自己口不擇言,說錯了話,但面上不見絲毫愧色,語氣敷衍著說道:「母后,兒子這些日子被疫病所累,難免脾氣急了些,還請母后不要往心裡去。」

  太后面色不變:「你素來是疑心重的,我自是明白你皇帝難做。但是,禾陽是為了誰嫁去的西疆?是如何求著你我照看肅兒的?又是如何死的?又是誰在禾陽死後連質問都不敢問一句西疆的?」老人家咄咄逼問,句句叩心,念及自己女兒慘死異鄉,心中憤懣:「這些事,難道皇帝都忘了不成?!皇帝忘了也不要緊,畢竟人走茶涼,可現在在外面跪著的是你們耶律家的血脈!他為了耶律家的江山從那么小就進了軍營!這些年來擊退西疆!降服東羅!不說戰功累累,那也是滿朝無人能比得過的軍功!可皇帝你呢?!除了疑心他有異心處處忌憚外,你對他可有幾分感激幾分愧疚?!」

  面對太后厲聲質問,淵帝的面色難免不快。

  他冷著臉色,反問一句:「兒子能不怕嗎?他一日日強大,百姓日日贊他,朕身為天子,如何不懼他!」

  「皇帝……」太后只得沉嘆,「為帝王者,需得天下賢才為自己所用,若只會忌憚防備,皇帝手上能有多少人可用可信?先王……已經錯了,難道你還看不懂嗎?!連區區東羅都敢欺負到我南延頭上,連哀家親生唯一女兒都要遠嫁和親西疆,這些種種,你坐在那皇帝寶座上難道還看不懂?!」

  說道最後一句,太后已有怒色。

  恨其不成鋼!

  但對上皇帝那雙無動於衷的眼眸,她目露絕望,擺了擺手,「罷了!這終究是你們耶律家的江山。」

  她起身要走。

  蒼老的背影在起身時,略顯蹣跚。

  淵帝伸手,意圖挽留:「母后——」

  太后駐足,讓宮人把她帶來的東西拿上來,放在淵帝面前。

  解開蓋在上面的紅布後,下面赫然是一把萬民傘!

  地方官員離任時,若當地百姓送其萬名傘,意味著實在讚揚這位官員像萬名傘一般遮蔽一方百姓。

  這把萬民傘上並非是小綢條,而是麻布、棉布等布料。

  甚至連墨都沒有,是用血書。

  淵帝見後震驚,脫口問道:「這是難民營中給他的?」

  太后看他的眼神一片冰涼。

  淵帝竟有些不知所措:「兒子……」

  太后冷冷打斷他的話,「這是從魏遠縣逃出來的孩子送來的!陛下下了屠村令,卻有人拼著抗旨也要救下三千百姓。既然既然連當初瞞報疫病的縣令都還留著他的性命,難道救了魏遠縣三千性命的功臣,竟要成為刀下冤魂不成?」

  她鮮少干涉朝局。

  只是——

  這次淵帝太過寒人心!

  說她是私心也好,說她是為了耶律家的江山也罷,她該說的,也都說了。

  太后斂起面上肅穆之色,蹙起的眉間溝壑深深。


  「皇帝自己想想清楚吧。」

  說完這句話後,她才離開甘泉宮。

  淵帝緩緩蹲下身子,將萬名傘摺疊起來的傘布扯開些,看著上面一個個筆跡拙劣的名字,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

  他蹲得久了,一時之間竟起不了身。

  那一刻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捫心自問:

  他有何錯?

  甚至連他的侍從都能如此得民心所向,他放他,又有什麼錯?

  他的皇子尚未長成,待他百年之後,若需要由耶律肅來輔佐年幼新帝,到時他振臂一呼,天子異位,怕百姓只會歡呼——

  耶律肅如今是忠心。

  可看其行事,抬舉自己的親信,提高聲望……

  他防的是將來,又有何錯?!

  難道真要等到他逼宮篡位那一日,太后才能明白他的憂慮不成?!

  「陛下。」內官忽然出聲。

  淵帝這才回神,想起他還在宮外候著。

  這才扶著內官的手,動作遲緩、僵硬的從地上站起來,「宣驃騎將軍進來罷。」

  內官這才鬆口氣,應了聲是。

  耶律肅得了允許進入甘泉宮內後,身上的寒氣激的一旁的內官一凜。

  他上前兩步,雙手平舉著摺子一封,密函一封。

  淵帝只當沒看見他呈上的東西,走到耶律肅面前,語氣宛若長輩般親厚寒暄著:「朕舊疾發了,吃了藥昏昏睡去,竟是忘了命宮人宣你入宮一事,害你這大冷天的在外頭守了那麼久。」

  說著,語氣微頓,看著耶律肅的眸光愈發親厚,「太后還是最心疼你了,過來把朕訓了一頓。」他笑了兩聲,搖著頭,一臉無奈道:「朕都這麼老了,還會被太后訓斥,倒是……讓朕想起了從前的日子,你母親——」

  「陛下,」耶律肅不冷不淡的打斷他的追憶往昔,「請您先過目。」

  還將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

  淵帝被打斷後,有一瞬間的不悅。

  但很快被掩去。

  他隨意指了下,「朕整日裡看摺子,看的眼睛都乏了,你念給朕聽吧。」

  像是對他極為信任。

  耶律肅也不推辭,答道:「一封是臣所奏,難民營得了治疫的方子,疫情已經好轉,再過十日,所有患者皆能痊癒。上奏請問陛下,該如何處置這些難民。」

  他說的語氣平平,但淵帝卻難平靜。

  難民營得了治療疫病的方子,耶律肅果真遲遲未報,偏偏在他發落了幾人,又受到了魏遠縣的萬名傘後才來。

  這些——

  難不成皆是巧合?

  耶律肅故意說『得了一個方子』,難道就是那外室提供的?亦或是——他給的外室?

  淵帝隱忍著胸口翻滾的情緒,做出一派驚喜之色,「疫病之事朕已經聽說了,肅兒,這事當真是辛苦你了。」隨後話頭一轉,繼續說道:「當初朕設立難民營是為了助其度過雪災,等到雪災過去,開年後罷,命戶部一一核實那些難民戶籍,將他們原籍勸返,若要留在京城,就需要有擔保、媒介之人。這些都是由戶部管理的,朕會命戶部接手此事,還有呢。」

  「還有一封密函,是何指揮使送來的。只是送密函之人被人扣下,拼死逃了出來,最後倒在了難民營不遠處,委託臣將密函呈上給陛下過目!」

  淵帝挑了下眉。

  這段話中,信息實在太多。

  他一時難辨真假。

  拿起密函展開一看。

  上面正是何指揮使匯報夏氏送來的方子對疫病有效,魏遠縣疫情好轉但藥材不足,請陛下支援。

  而落款日期,是他下了屠村令的第三日。

  那時,魏遠縣報來疫情已然失控。

  為防止外溢,他不得不下了屠村令。

  本該是這封密函先到,但卻被扣下,禁軍統領遞來何青抗旨、並私自放入耶律肅親信的消息,他才下旨捉拿何青等人回京。

  淵帝看著手上這張密函,字行之間,皆是何青得了方子的喜悅。

  難道……他竟是錯了?

  他緩緩移動視線,又看向地上的萬民傘,想起太后所說,這萬民傘是魏遠縣百姓知道何青被捉拿後,遞上來求情的。

  不論何青目的為何,他的的確確救了三千百姓。

  淵帝的身子搖晃兩下,跌坐在圓凳之上。

  不——

  他沒有錯。

  是這些人有意欺瞞!

  渾濁的眼中,眼神複雜,復又看向耶律肅,「難民營一事,你為何遲遲不報?你將自己的親信、乃至外室送去魏遠縣,又為何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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