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當然——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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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孩得到了幫助。」

  梭鐸·雷德開門見山:

  「當她於戰場上失蹤,生死不明的時候。」

  御前會議的疑惑消失了一部分,但更多的問題隨之而來。

  「幫助?」

  商貿大臣康尼子爵笑道,頗有些調侃:

  「該不會是巨龍吧?」

  泰爾斯心思一動,想起蓬頭垢面,傻乎乎的小滑頭坐在廢墟里,與龐大優美的龍頭默默對視的那一幕。

  但康尼子爵很快就發現,沒人為他的玩笑捧場。

  相反,一向笑眯眯的庫倫公爵面容凝滯,財政總管裘可·曼神色難看。

  農牧大臣克拉彭再度從睡眼朦朧中驚醒,目光驚疑,一直默不開口的斯蒂利亞尼德斯則垂頭沉思。

  泰爾斯坐在基爾伯特身邊,強忍心中的好奇與急切,專心致志地看外交大臣急急翻閱手中資料。

  長桌盡頭,國王的身影一動不動,恍若石雕。

  整個御前會議顯得格外沉寂。

  康尼子爵的笑容漸漸收斂。

  「不。」

  一片沉默中,梭鐸顧問一錘定音,終結了康尼子爵的尷尬:

  「是苦民。」

  軍事顧問雙手撐桌,看向每一個人。

  泰爾斯感覺得到,在梭鐸說出「不」之後,在場的大部分重臣們都鬆了一口氣。

  「當地的西濤苦民們。」

  梭鐸緊皺眉頭,他的手掌掠過地圖上的道路城鎮,在沒有棋子的空白處輕輕拍擊。

  「他們幫助了女大公,使得她從戰場上存活下來。」

  「並最終收攏、找回屬於龍霄城的部分精銳。」

  軍事顧問撈住地圖外的幾枚白棋,重新擺回白色女王的身畔。

  泰爾斯心情一松。

  所以,塞爾瑪得到了本地人的幫助,安全度過了險惡的戰場。

  但他隨即覺得奇怪。

  「等等,卡索伯爵不是說過,」康尼子爵疑惑發問:

  「蘇里爾·沃爾頓曾經屠戮自由堡,與自由同盟的民眾仇深似海?苦民要是知曉了女大公的身份,為什麼還……」

  不少人向基爾伯特看來。

  外交大臣舉著眼鏡,面上有些不好看,翻閱資料的動作越發快速:

  「關於這個——抱歉,給我幾秒鐘——我記得就在這幾頁……」

  梭鐸咳嗽一聲,看向秘科的來人。

  疤臉男子沉穩上前,解開基爾伯特的尷尬:

  「秘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的——自由同盟的苦民與北地人你死我活。」

  「事後才發現,我們手頭的情報不完整。」

  「於是迅速與當地情報站接洽,再跟外交司的歷史資料相互佐證。」

  外交大臣終於翻到了他所需的那一頁,他呼出一口氣,接過話頭:

  「咳,諸君,自由同盟的國情比較特殊。」

  基爾伯特抬起頭,變回泰爾斯所熟悉的那個星辰狡狐:

  「事實上,與祈遠城的苦民不同,大部分自由同盟的苦民——特別是梭鐸說到的那一部分——主要住在城郊與鄉野,地位低下,貧困不堪,飽受歧視,即使進了自由堡內討生活,做的也都是最下等的活計。」

  「真正與他們仇深似海的,反而不是專盯著貴族大戶的北地入侵者,而是住在自由堡內的上層社會。」

  泰爾斯皺起眉頭,他記得小羅尼對他暗示過,苦民是祈遠城治下面臨的難題之一,但他從不知曉,苦民的問題不止祈遠城一隅。

  「有點……複雜?」康尼子爵問出他的心聲。

  「不。」

  眾人齊齊正色挺胸,看向發話的人。

  「一點也不複雜。」

  凱瑟爾王盯著手上的戒指,目光在黃銅色的光澤上打了個轉:

  「就像昨夜發生的事情。」

  昨夜。

  御前會議頓時一靜。


  泰爾斯下意識地偏過頭,避開眾人有意無意的眼神。

  基爾伯特的話語適時響起,吸引大家的注意,緩解氣氛:

  「百年前,康瑪斯聯盟施行『百國商道』戰略,勢力東擴,整個黃金走廊都隨之動盪。」

  「當時統治埃克斯特的是繼位不久的『斷鋼』努恩六世,他與康瑪斯人來回博弈,最終達成妥協:在黃金走廊的東端扶植本地勢力,建立一個開放了商路、但是依舊奉埃克斯特為宗主的國度。」

  梭鐸顧問皺起眉頭:

  「自由同盟。」

  基爾伯特點點頭:

  「作為兩大國妥協的中間產物,自由同盟的結構本就畸形:它的權力之源與統治根基不在內而在外,不對下只崇上,借著商路的厚利,在大國的夾縫中發展起來。」

  基爾伯特翻過一頁,格外嚴肅:

  「歷經近百年的統治,自由堡中的達官元老和他們的權貴家族,雖然與苦民們流著同樣的血,卻習慣了高高在上,盤剝經營,把持要位,享受特權,早就不把自己看作苦民的一份子了。」

  泰爾斯放下心來。

  原來如此。

  真正的現實,遠遠比書本上乾巴巴的一句「自由同盟居祈遠之西,善流之東,享商利」要複雜具體得多。

  至於塞爾瑪,她要面對的,也比我要面對的,困難得多。

  「所以,同盟里的下層苦民們其實是可以被拉攏的本地力量,以對抗自由堡內的高層。」

  庫倫首相撓著下巴,看上去憨憨的:

  「只是過去數十年,北地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城堡內的貴人們身上,停留在那個他們與康瑪斯人妥協而扶植的政權上?」

  基爾伯特嘆了口氣:

  「別說細分苦民和貴人了……確切而言,過去數十年,整個自由同盟都沒被北地人放在眼裡。」

  外交大臣蹙眉不語:就連我們,不也是在戰報傳來後大跌眼鏡,才急急忙忙去更新情報的嗎?

  泰爾斯收斂好心情,卻止不住另一個疑惑。

  但是,塞爾瑪又是怎麼……

  「所以,那個女孩拉到了幾波下層苦民的支持,但是……」

  「錢袋子」裘可·曼眯眼問道:

  「我們說的可是真刀真槍,耗資費財的戰爭,不是伐木開荒,耕田種地。」

  「一群衣衫襤褸的貧民,真能幫她贏取勝利?」

  這問題問到了大家最疑惑的點上,縱然在座諸君都涵養甚好,還是忍不住齊齊前傾,以期答案。

  「不能。」

  梭鐸的回答一如既往,雷厲風行:

  「但至少能給她一條干髒活累活的下等苦民才曉得的,暗中潛入自由堡的渠道。」

  泰爾斯眼皮一跳。

  「根據我們的情報,自由同盟大勝回師後的某個夜晚,龍霄城女大公率領身邊精銳的大公親衛——有不少都是努恩王時代的白刃衛隊——悄無聲息入侵了自由堡的內城。」

  泰爾斯不知不覺地前傾身體,加入在座眾臣的行列,死死地盯著那枚白棋。

  梭鐸·雷德俯下身子,在白棋退散黑棋重立的戰場上,將那枚特殊的白色女王逆著勢頭、卻也不可阻擋地推向自由堡。

  就像最終透過雲靄,刺破天穹的日光。

  「在苦民嚮導的幫助下,她以區區數百人的軍力,兵不血刃,將自由同盟的高層全數俘虜。」

  「為整場戰爭,拉下帷幕。」

  梭鐸話音落下。

  御前會議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嘆。

  唯有泰爾斯咬住了下唇。

  他想像著那一夜的情景。

  少量精銳,暗中潛入,兵不血刃,俘虜高層……

  聽上去……

  很耳熟。

  泰爾斯有些出神。

  看來六年前,從查曼·倫巴的瘋狂里學到東西的,不止他一個人。

  「上到總督元老,下至官僚將領。」

  梭鐸有條不紊,一個個地推倒自由堡內本就所剩不多的黑棋:


  「其中包括最關鍵的喬希·肯亞,和年少成名的伊萬·波拉多。」

  「一個不落。」

  「一網打盡。」

  「一夜成囚。」

  梭鐸收回手指,看著唯一矗立戰場的白色女王,慨嘆道:

  「就在他們沉浸在大勝之中,徹底喪失警惕的時候。」

  御前會議經歷了一陣為時不短的沉默。

  「什麼?」

  半晌後,康尼子爵才難以置信地出聲,他盯著棋子狼藉的地圖:

  「敢情這場戰爭就是相互襯托,看看誰比誰更蠢?」

  他啼笑皆非,不知是嘲諷還是感嘆。

  其餘人多多少少有著同感。

  「如果您去翻翻戰例,子爵閣下,也許就會發現,歷史上許多戰爭都是如此。」

  梭鐸冷冷地回答,顯然心情不佳:

  「很多時候,戰爭的結果不是因為勝利方有多厲害……」

  「而是多虧了失敗者有多愚蠢。」

  梭鐸垂下頭。

  何況戰爭涉及的因素複雜,太多混亂,太多偶然,太多未知。

  哪怕我們坐在這裡,紙上談兵算計得再好也罷。

  要是親自下場,面對現實……

  大抵也好不到哪兒去。

  「至少,北地人拿下自由堡,」基爾伯特嘆了口氣,有意無意打著圓場:

  「沒給『正面無敵』的名號丟臉。」

  泰爾斯不為人知地吐出一口氣。

  庫倫公爵揚聲發問:

  「所以她俘虜了高層,控制了內城,但是自由堡里的其餘軍民……」

  梭鐸點點頭,轉向疤臉男子。

  秘科的來人恭謹上前:

  「隨著克爾凱廓爾獲救,很快,龍霄城的殘部重整旗鼓,指揮鏈條恢復。」

  「再加上苦民的幫助,他們在幾天的時間裡分批進城,加入女大公的麾下。」

  「最終有驚無險地拿下自由堡。」

  梭鐸接過話頭:

  「就這樣,祈遠敗退戒守倉皇,埃克斯特大勢已去的時候,龍霄城異軍突起,扭轉了戰局。」

  「震驚了所有人。」

  「大兵」閉上嘴巴,桌周邊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在感受著桌上戰局的餘韻,沉浸在不同的情緒里,一時難以恢復。

  「哼。」

  鬍子花白的財政總管,裘可·曼不屑地哼聲:

  「戰場上一敗塗地,要靠著一個娘兒們偷雞摸狗,才堪堪挽回局面。」

  「哪怕贏了戰爭,埃克斯特也丟盡了顏面,怕是要淪為笑柄。」

  在座的諸人心情複雜,一時無人回答。

  直到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曼大人,這房間叫『巴拉德室』,對吧?」

  御前諸君齊齊回頭,這才驚訝地發現,回話的人是第一次參與會議,一直謹小慎微,從未主動發聲的星湖公爵。

  裘可·曼不敢怠慢,坐正身體:

  「當然,殿下,此地正是偉大的巴拉德室,所以?」

  泰爾斯端詳了他好一會兒,這才眯眼笑笑:

  「沒什麼。」

  「我們還是說回那個,靠娘兒們才能挽回局面的笑柄國家吧。」

  裘可·曼一頭霧水。

  在座者神色各異。

  唯有基爾伯特輕咳一聲,用眼神向泰爾斯示意,後者這才向後靠去,不再發聲。

  「那姑娘做的不只這些。」

  梭鐸的話把所有人拉回戰局。

  軍事顧問抬起頭,示意身旁的疤臉男子:「秘科有更詳盡的消息。」

  秘科的探子鞠了一躬,換了一張文件:

  「自由堡陷落,高層受俘,軍隊繳械……」


  「勝券在握的龍霄城女大公遂下令:從同盟總督而始,把這些俘虜,這些自由同盟的背約者們,元老高官,將領士兵,一個不落……」

  疤臉男子的眼睛從紙上抬起,露出厲色:

  「統統送上斷頭台。」

  泰爾斯呼吸一頓。

  什麼?

  會議上的諸君一陣交頭接耳。

  「還來?」

  庫倫首相皺眉道:

  「不愧為努恩和蘇里爾的血脈,心腸狠厲,手段毒辣,不遜父祖。」

  「女人嘛,你們知道,」裘可·曼呼氣道:

  「向來心眼小,格局窄,錙銖必較,睚眥必報。」

  「損失這麼大,換了我也是一樣的做法,」康尼子爵嘆息道:

  「至少她很乾脆,沒折磨他們。」

  泰爾斯沒有說話,他只是蹙眉沉思。

  「多少?」

  基爾伯特扭過頭,打斷長桌上的討論:

  「她殺了多少人?」

  秘科的疤臉怪人望了諸位大人一眼。

  他面無表情,只是換過一張紙,讀出一個令人意外的數字:

  「零。」

  整個巴拉德室霎時一靜。

  大人們瞪眼張嘴,難以置信,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消化這個情報。

  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里,泰爾斯微微彎起嘴角。

  「什,什麼?」

  疤臉男子點頭肯認。

  「斷頭台上,斬刃將落之時。」

  「女大公取下頭盔,褪下鎧甲。」

  疤臉男子的話語平穩自然,卻依稀有一股別樣的力量,訴說著千里之外的傳奇:

  「那個小姑娘離開軍隊的簇擁,走向台前,向台下瑟瑟發抖的人們宣布。」

  秘科來人換過一張紙,而在座大人們帶著驚訝、質疑、不屑、警惕等等情緒,全神貫注。

  「她說,這場戰爭里的死人已經夠多了。」

  「雙方流下的鮮血,也已經夠多了。」

  眾臣面面相覷,難以理解。

  「她說,萬千生民的性命生計,無數百姓的家庭兒女,不該為了寥寥幾個高位者的自私與自誤,兜底付帳。」

  疤臉男子抬起頭:

  「她說,有人曾告訴過她。」

  「戰爭無法帶來和平,就像死亡不能償還生命。」

  泰爾斯面色一動。

  「而她,龍霄城的統治者,將不會重複她祖父與父親的錯誤。」

  長桌的盡頭,國王突兀地動了,他抬起頭顱,在逆光的陰影中露出眸子。

  「在眾議沸騰之中,當著所有人的面,女大公原諒且寬恕了斷頭台上的戰俘們,更一個個解開他們的束縛,最後親手扶起心如死灰的伊萬·波拉多,告訴他……」

  疤臉男子換了下一張文件,語氣凝重:

  「『在戰場上,你傷害了我的子民,但作為回答,『驚喜的伊萬』,我將饒恕你的性命,以換取戰爭和仇恨的終結。』」

  秘科探子的聲音落下。

  會議室里再度寂然。

  幾秒後,感慨萬分的泰爾斯嘆了口氣,有意無意地道:

  「心眼小,格局窄?」

  裘可·曼的神色變得很不自然。

  「荒謬!」

  康尼子爵忍不住發言:

  「婦人之仁!身處異域還敢放虎歸山,等待她的只有滅亡……」

  但不等他說完,秘科的探子就再翻開下一份文件:

  「女大公還當眾下達了『和平令』。」

  「龍霄城全軍,無論將軍還是士兵,駐紮自由堡期間,不得殺傷虐待戰俘,不得侵擾搶掠民居,不得妨害阻礙治安,不得影響民生秩序。」

  疤臉男人抬起頭:

  「若有違者,以龍槍戮魂之名,她必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不僅康尼子爵,庫倫公爵也是一怔。

  「不會吧?」

  首相蹙眉道:

  「那她的封臣,她的軍隊能忍嗎?她要怎麼滿足他們的貪婪?他們耗費錢糧跋山涉水是為了什麼?旅遊看風景?他們死傷無數,又要怎麼扯平?」

  「她還真以為,不殺上幾十個領頭的作例子,自由同盟的人就會乖乖聽話?她手下就沒有聰明人站出來反對她?」

  御前大臣們紛紛私語,許多人同樣難以理解。

  梭鐸的話平穩響起:

  「經歷了先前的慘敗,又面對女大公此役的聲威,我猜,她手下的人已經沒多少膽量反對了。」

  秘科的疤臉點點頭:

  「身為副帥,身份最高的克爾凱廓爾第一個下跪聽令。」

  「余者紛紛效仿。」

  「莫敢有疑。」

  泰爾斯有些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英雄大廳的聽政日,在那裡,塞爾瑪無力地吶喊著,可她手下的封臣們俱都神色冰冷,不為所動。

  「至於自由堡……」

  疤臉讀著他的情報:

  「女大公強烈建議同盟總督,讓同盟元老們拿出積蓄,捐出土地,廣濟苦民,以解困厄。」

  「甚至調整法令,減免役稅,重設法庭,重審陳案。」

  「順便,解決龍霄城諸軍的『吃住問題』。」

  此言一出,泰爾斯身旁的基爾伯特深吸一口氣,目光複雜。

  「她?『建議』同盟總督,『建議』那群元老?」

  裘可·曼嘿嘿兩聲:

  「哈,要麼是女大公態度真誠感動人,要麼是同盟的元老們品德高尚聽人勸……」

  「這就不清楚了,」基爾伯特幽幽道:

  「但我猜,無論她手裡的劍還是斷頭台上的斬刃,一定都挺鋒利。」

  「一開始是有人不太熱心,對此『建議』陽奉陰違,」疤臉男人皺眉道:

  「所以後來,女大公就派了隕星者,去跟元老們誠摯懇談……」

  跟隕星者懇談……

  泰爾斯只覺得左手腕一陣幻痛。

  「據說,個別人被隕星者的口才說得『良心發現羞愧而死』,剩下的人就……」

  秘科探子抬頭作結,恭謹退後:

  「就熱心多了。」

  御前諸君們彼此交換了一個「哦」的瞭然眼神。

  「又是改法令,又是設法庭,」商貿大臣康尼皺眉道:

  「她怎麼不直接把黑底紅龍旗插上城頭,再封給一個信得過的北地人,宣布自由堡從此歸入埃克斯特算了。」

  泰爾斯笑了。

  「因為她,或者說她手下的人足夠聰明。」

  基爾伯特面色凝重:

  「知道權衡進退,以趨利避害。」

  「這樣,她占領的時候,不用承擔統治的負擔與壓力。」

  「離開的時候,只會收穫無盡的懷念與名聲。」

  咚。

  國王的手指叩上長桌,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繼續看向軍事顧問。

  梭鐸得到信號,清了清嗓子:

  「總之,此命一下,苦民們無不歡呼雀躍。」

  「同盟元老們,則大抵情緒穩定。」

  「龍霄城諸軍,也得到了安撫。」

  「就這樣,沃爾頓女大公軟硬兼施恩威並加,再加上之前的大戰損失,本就強弩之末的自由堡失去了最後一點抵抗的力量和意志。」

  帶著複雜的慨嘆,梭鐸看著那枚鶴立雞群的白棋:

  「『熾血女士』毫不費力,和平奪城。」

  不知不覺中,泰爾斯噙起了嘴角。

  但他知道,那一定遠非「毫不費力」。

  「熾血女士?」

  康尼子爵皺眉道:


  「真的?」

  梭鐸輕哼一聲:

  「大家就是這樣叫她的,或者你想我叫她『真龍女士』?」

  康尼笑了笑,沒再說話。

  梭鐸繼續道:

  「首府既陷,加上苦民洶湧,自由同盟的其他城鎮毫無鬥志,望風而降。」

  「埃克斯特人,就這麼戲劇性地反敗為勝。」

  軍事顧問緩緩坐下,不再移動大局已定的棋子。

  「錢袋子」大臣咳嗽了一聲:

  「我的問題是,她失落戰場,又遠離本國,正是最落魄的時候,既無兵又沒錢,是怎麼拉到那些異鄉苦民的支持的?」

  「總不能自薦枕席,把他們都睡上一遍吧?」

  泰爾斯面無表情地看了裘可·曼一眼。

  這位大人,真的年事已高……

  其實嘛,不妨早點退休。

  他這麼想道。

  秘科的探子再次上前。

  「不知道,但我們發現,『熾血真龍』的稱呼正是從這些苦民們口中傳出來的,之後才傳揚到北地人里。」

  康尼疑惑道:

  「這外號是為什麼?」

  「她把自己點著了火,然後站在馬車狂飆進城?」

  疤臉男子搖了搖頭。

  「什麼版本的說法都有,有人說目睹飛龍天降,為她奪城……」

  康尼蹙眉:

  「真是巨龍?」

  但他注意到,不少在座大臣都在向他搖頭。

  「不可能。」

  梭鐸·雷德再次開口,似乎有些煩了:

  「您也許剛剛進入御前會議不久,康尼子爵,所以尚不知曉。」

  「但根據數百年前,『黑目』約翰與全埃克斯特王國的秘密約定,」軍事顧問冷哼道:

  「天空王后作為非凡的存在,只會在災禍重現之時,插手凡世之事。」

  「否則,我們五百年前就化成灰燼了。」

  基爾伯特咳嗽了一聲,提醒他的老朋友注意用詞。

  「只管災禍?我是說,明明它六年前還出現在龍霄——」

  康尼子爵想明白了什麼,他的臉色有些鐵青。

  「噢,哦,原來如此……」

  泰爾斯想著六年前與龍共舞的那一幕,想起天空王后告訴他「你有個好聽的龍語名字」,忍不住瞥了遠處的凱瑟爾王一眼。

  但可惜,國王依舊穩如石雕,紋絲不動。

  「當然,康尼大人,」秘科的疤臉男子知機地道:

  「幾百年裡,我們也時刻警惕那頭巨龍打破誓言的可能。」

  「但是,迄今為止一切都好。」

  康尼尷尬地點點頭。

  疤臉男子繼續道:

  「至於女大公的那個外號,也有人說她能滴血成焰燒死敵人,還有說她脫下衣服就能展開龍翼,扇動狂風,甚至有說她月圓之夜對天空嚎兩聲,就能變成一頭龍……」

  「月圓之夜那個,那是傳說中的狼人,」聽著這些說法越來越離譜,梭鐸忍不住打斷:

  「早被『狼敵』帶著長生獵手殺絕了。」

  秘科的探子領會到軍事顧問的意思,不再念誦情報,順勢總結道:

  「所以這些都不可信。」

  「這個綽號為何而來,依舊撲朔迷離。」

  大臣們又是一陣交頭接耳,泰爾斯注意到,基爾伯特向斯蒂利亞尼德斯副主教透出一個詢問的眼神,後者搖了搖頭。

  正在此時。

  「那是個怎樣的女孩兒?」

  悶雷般厚重的嗓音響起,眾臣停下議論,紛紛看向長桌盡頭。

  疤臉男子向國王的陰影鞠了一躬:

  「據我們的情報,她的父母在她一歲時……」

  但他立刻被打斷:

  「泰爾斯。」


  國王的聲音緩緩傳來,讓泰爾斯一個激靈:

  「我在問你。」

  裘可·曼眼前一亮:

  「沒錯,公爵殿下曾在龍霄城長住六年,想必跟她很熟,也許還是朋……」

  但財政總管隨即想到方才王子打斷自己的場景。

  想通了前因後果,裘可頓時臉色一白,連忙低頭,不敢再說話。

  那是個怎樣的女孩兒?

  是藏書室里那個扶著眼鏡,雙眼發亮的小丫頭,還是英靈宮裡那個衣衫襤褸,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是那個廢墟中咬緊牙關,努力拖扯著自己的小姑娘?抑或是那個英雄廳里怒目而嗔,振臂一呼的女大公?

  霎時間,泰爾斯百感交集。

  星湖公爵做了個深呼吸,這才看向長桌盡頭,與那雙意義非凡的眸子對視。

  「那女孩兒,看上去平靜溫和,安全無害,」王子幽幽道:

  「甚至有些時候,看著有些……呆板。」

  「但小……塞爾瑪?」

  想起那姑娘拒絕跟他走的那一幕,泰爾斯低下頭,不知不覺地彎起嘴角。

  基爾伯特皺起眉頭。

  「她是個真正的鬥士。」

  回憶完過去,泰爾斯抬起頭,一字一句無比堅定:

  「無論面對什麼。」

  「災禍,龍,抑或……國王。」

  周圍傳來大臣們的竊竊私語。

  直到長桌的另一側,國王冷冷出聲:

  「是麼。」

  泰爾斯微微一頓:基爾伯特的手肘不輕不重地碰了他一下。

  第二王子反應過來,咳嗽了一聲:

  「咳……我是說,她可能是個很棘手的敵人,當然,也可能是潛在的盟友。」

  面對整桌人的審視,泰爾斯嚴肅地道:

  「幸好,我跟她的關係不壞……我的意思是,我跟她能說得上話。」

  諸君面面相覷。

  國王沉默了一陣,這才開口:

  「對付她,有什麼把柄能用的嗎?」

  泰爾斯眉心一跳。

  「應該有,」他面色不改:

  「我回去想想。」

  泰爾斯看不清凱瑟爾王的面容,但對方的聲音依舊穩穩傳來:

  「她能成為我們的盟友?」

  泰爾斯眼前一亮:

  「當然。」

  「她在龍霄城裡握有實權,而非麾下封臣的傀儡?」

  「當然。」

  「你和她上過床嗎?」

  「當然——」

  嗯?

  泰爾斯話音未落就臉色一變,反應過來的他趕忙接上第二句:

  「——沒有。」

  長桌上安靜了一瞬。

  不知為何,面對會議室里諸多意蘊不明的目光,泰爾斯莫名地覺得臉上發燒。

  幾秒後,國王打量的目光終於從他的身上撤下。

  只留給少年一道奇怪的鼻音: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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