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地獄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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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西沉。

  雖然正宴還未開始,但兩大公爵的提前蒞臨讓宴會廳的氣氛熱鬧無朋。

  廳外,後勤官史陀與閔迪思廳的總管頭大如斗地對著名單清點馬車和禮物,與操著各色口音的車夫和侍者來回確認。

  廳內,隨賓客前來的近侍們往來不休,時不時因為主人的需要和他們的要求,與跟廳里的僕人們發生爭執。

  基爾伯特不得不安排小丑、舞者和吟遊者提前入內,奏起音樂,奉上酒食,以回報(分散)賓客們(沒事找事)的熱情,據說還有不少未接到邀請而無法入場的人們也匆匆趕到了現場,想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碰碰運氣。

  馬略斯則熟練而職業地居中協調,安排崗位,管理僕人,同復興宮派來的總管商量討論現場事宜,處理突發意外(比如某位下級貴族帶了不在名單上的六個女兒過來,又比如把唾沫飛濺、興奮地跟所有人絮叨「你曉得大名鼎鼎的北極星是誰不啦?」的豪爾赫從國外來賓席重新安排到榮民敬老席)。

  而作為宴會的主角,泰爾斯只能暗自叫苦。

  雖然身為閔迪思廳名義上的主人,他應該端坐廳中主位,靜候各位來賓,可是一來尊貴如國王也要出席今天的宴會,第二王子泰然安坐未免不妥,二來泰爾斯身份特殊歸國未久,急需建立良好的第一印象……

  於是在璨星七侍與兩大公爵之後,泰爾斯不得不繼續拖著一大幫侍者和衛隊,按照馬略斯的安排和基爾伯特的指點(「殿下快來這兒,殿下快去那兒,殿下去哪兒了,殿下不可以……」——泰爾斯的私下牢騷),在閔迪思廳中來來回回,迎接指定的重要客人,安撫因座位而不滿的來賓,對路上(無論真誠與否)的問候報以(肯定是虛偽的)微笑和回禮。

  從而彰顯王室的風度體面,展現新晉星湖公爵的「熱情好客,親切得體」。

  「殿下,您臉色真好,看上去很健康。」

  東海領的鮑勃·庫倫公爵頂著一頭白髮和大腹便便的身子,在兩個侍者的攙扶下,紅光滿面地向泰爾斯問候。

  泰爾斯咳嗽一聲:

  「歡迎您的到來,首相大人,很高興見到您也身體安泰。」

  庫倫公爵一年四季,倒有三季常住永星城養病,不過今日一見,他富態依舊,憨態可掬,還是印象里那個老好人似的王國不倒翁。

  不,也不盡然。

  泰爾斯向下瞥了一眼。

  至少,他的肚子更凸出了。

  「這可不,一得知您脫離了那些北方野蠻人的魔窟,我的病痛馬上就好轉了。」

  東海領的守護者看著星辰三王的畫像,笑眯眯地道:

  「天佑星辰,我可想死這座府邸了——以前這裡還開放的時候,我常來拜訪,卻不懂珍惜,反倒是現在老了,沒啥機會了,才感懷念舊。」

  泰爾斯笑了笑,裝作沒聽懂公爵的言外之意,伸手示意,要禮數周全地陪伴他前往宴會廳。

  「你一定會喜歡我的禮物的,我給你帶來了不少輝港岸邊特產的珍珠,還有東陸運來的香料茶葉布匹,各色好東西,絕對比南岸領產的要好,要知道,向東走的話,洋流和信風都站在我們這一邊……」

  相比詹恩的言不由衷和廓斯德的疾言厲色,庫倫公爵的喋喋不休大概也在王國里獨樹一幟,偏偏都是些正確無誤又好聲好氣的廢話,你還沒什麼話能反駁打斷。

  放在以往,泰爾斯可能就當作例行公務,禮送了事。

  但是現在……

  泰爾斯嘆了一口氣,不得不強行插進胖公爵慈祥溫和的自說自話。

  「就在剛剛,來自麋鹿城的豪爾赫從事官,想把他主君的三個女兒介紹給我。」

  庫倫公爵的腳步微微一頓,身上的太陽劍盾家徽微微一抖。

  「女兒?」

  他扶了扶腰間那串鑲嵌珠寶,卻不堪重負,眼見快被肚子拱斷的名貴腰帶。

  「三個?」

  庫倫公爵頓了一下,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泰爾斯,深深嘆息道:

  「年輕真好啊……」

  泰爾斯尷尬地笑笑。

  但老公爵還在繼續,語氣滿是懷念:

  「想想當年我也曾一夜三個……」

  「妓館老鴇——咳咳,我是說,萊雅會所的女主人看在身份和小費的份上還要再加一個,但被我嚴詞拒絕了,畢竟落日有教導,我們身為貴族,要以身作則,潔身自好,禁慾克己嘛……」


  老胖子打岔歪樓的本領,大概也是星辰一絕。

  「當然,說起這個還是沒有你父親厲害,據說啊他曾經在紅坊街一夜大戰三十個……」

  泰爾斯聽得越多,臉色越黑。

  他連忙趕在公爵要曝出國王陛下一夜能幾次之前打斷對方:

  「不,麋鹿城不是那個意思,更不是一次三個,而是一次……」

  東海公爵依舊笑眯眯地看著他。

  王子嘆了一口氣,放棄了越描越黑的努力:

  「關於這個消息,關於麋鹿城提親,您就沒有別的什麼要說的了?」

  庫倫愣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

  一秒後,他恍然大悟。

  「噢!」

  「真是抱歉啊,我的女兒們老早就婚嫁生子了,有的都當奶奶了。」

  首相大人滿臉可惜:

  「至於孫女輩,好吧,等我回去統計一下……嗯,還得花些時間畫像,最好是全身像,回頭再給您個名單……無論您看中了哪個,或者哪幾個……」

  泰爾斯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他再睜眼時,王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公爵大人:

  「埃克斯特的海岸線其實不短,海上疆域更是與我們接壤。」

  「其中包括麋鹿城。」

  庫倫公爵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他拍了拍侍從的肩膀,後者熟練地躬身後退。

  泰爾斯心中一松。

  有戲。

  「無論再造塔還是冰川海,前者囿於嘆息山脈,後者苦於海岸結凍,都缺少良港。」

  「唯有麋鹿城的伽德羅家族,他們手中握著僅有的麋鹿雙港,既連結內陸交通又擁有腹地城鎮,足以支撐遠航船隊……」

  泰爾斯緩緩道出他的重點:

  「有資格也有能力,揚帆終結海,與我們星辰……」

  泰爾斯眼神一轉,話鋒突變:

  「確切地說,是與您麾下的東海七港——分享東方航線的巨額利潤。」

  東海公爵穩穩地直起腰,笑容可掬:

  「您的地理課,學得還不錯?」

  星湖公爵深吸一口氣:

  「一個世紀以來,因為龍霄城空前強勢,麋鹿城處處受制:他們既渴盼英靈宮的支持,又懼怕國王的威嚴,在埃克斯特國內歷來安分低調,韜光養晦。」

  庫倫晃了晃腦袋:

  「在北地長大,也是有好處的?」

  泰爾斯皺起眉頭。

  裝傻。

  但他沒有選擇。

  他必須最大限度地利用起今天的會面。

  王子選擇了單刀直入:

  「然而今天,伽德羅大公卻主動派人出訪永星城,出席我的宴會。」

  庫倫呵呵一笑:

  「來向您提親議嫁,以示友好?」

  泰爾斯搖了搖頭。

  「他們此來,包括兒戲似的提親,多半是做足姿態,打探風向。」

  星湖公爵目光一閃:

  「待價而沽。」

  東海公爵頓了幾秒。

  等太陽劍盾的主人再次開口時,語氣里已經少了那幾絲渾濁和油滑,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與精明。

  「待價而沽……待誰的價?」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選擇起最妥當的措辭:

  「公爵大人,您統治東海,經營光輝海灣,已有近半個世紀。」

  「我相信,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答案。」

  「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麋鹿城今天的舉動究竟意味什麼,利害何方。」

  星湖公爵直直地望著庫倫。

  胖胖的老公爵沉默著,精明的眼裡情緒不明。

  老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努恩王去世的時候,可沒見他們這麼急……」


  然而下一刻,庫倫公爵眯起眼睛,面相狡黠:

  「所以,一直以來為他們供運補給轉銷商貨,為他們的海上劫掠作後盾的龍霄城……」

  「怎麼了?」

  泰爾斯心中一嘆。

  該死的老狐狸。

  泰爾斯只得面無表情地把答案亮給他:

  「自由同盟贏了。」

  「倫巴……可能也要贏了。」

  庫倫公爵大肚子一挺,做了個「啊哈」的恍然表情。

  泰爾斯觀察著對方的表情,道出自己的所得:

  「沒有了英靈宮的大力支持,麋鹿城就打回了北方佬的原型:商貨無路,劫掠無憑。」

  「更重要的是:他們身後無王,心中無底。」

  「陸道既塞,海帆必沉。」

  庫倫深深皺眉。

  努恩王去世之前,龍霄城用寬緊得當的手腕,時而慷慨,時而嚴厲,放利積威,限利加威,把倚靠著海疆通路,自以為是的麋鹿城,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造次。

  而後者對沃爾頓家族的統治,也充滿了矛盾心理:既貪戀國王中央的大力支持,又心憂自己北地要港的獨立地位。

  (「哼,既想著腆臉要飯,又不屑伸手遞碗,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兒!那個山羊鬍子一沒底氣二不甘心,也就只配在信里摳『龍霄城國王』之類的字眼來冷嘲熱諷了,而你祖父看後只是哈哈大笑,然後為心虛的麋鹿城開放更多的補給,轉銷更多的商貨。」——里斯班攝政某次為女大公講解北地歷史時,脫口而出的話)

  但現在,他們的身後強援,不但早已無王,甚至搖搖欲墜。

  泰爾斯斬釘截鐵:

  「麋鹿城在海上的生意,必受影響。」

  庫倫公爵沒有說話。

  但泰爾斯靠近一步,聞著公爵身上滿滿的異國香料味:

  「所以,您不必留情面,在伽德羅大公為國內政治焦頭爛額,舉棋不定的時候……」

  泰爾斯心中一沉,默默回想自己的意圖。

  在他們為是否該背棄龍霄城,轉投查曼王而猶豫的時候……

  在他們待星辰反應表態,待黑沙領出價拉攏的時候……

  第二王子果斷地道:

  「主動出擊,先發制人,把我們自血色之年後,因國勢不敵而失卻的海上利益,把被北地人船隊分走的商路利潤……」

  「全部……奪回來。」

  庫倫公爵眨著小眼睛,一臉和氣懵懂的樣子。

  「向那群腦門上有洞的、向那群自以為會划船槳就能航海的北方佬證明:誰,才該是終結海上的老大。」

  泰爾斯目光堅定。

  他不知道今天的話有多少效力。

  但若觀望到東海領哪怕一絲唯利是圖、落井下石的態度,那麋鹿城很快就會明白:

  遠水不解近渴,未來不及當下。

  縱然龍槍磨損,英靈黯淡……

  但努恩王和龍霄城能給他們的幫助與支撐,無論多少個查曼王和黑沙領……

  都換不回來。

  「我相信,這十分符合東海領的利益。」

  想到這裡,泰爾斯鄭重地看向東海公爵,把問候的話語還給他:

  「良機已至,天佑星辰。」

  話音落下。

  東海公爵愣愣地看著星湖公爵。

  略有驚訝。

  像是第一次認識泰爾斯。

  半晌,老公爵這才幽幽地按了按腰:

  「嘖嘖,趁他病,要他命……」

  「您還真是恨透了北地人,對麼?」

  恨透了北地人。

  泰爾斯微微一滯。

  他放慢腳步。

  泰爾斯想起曾經的面孔:先是大笑著引他入彀的努恩王,然後是冷眼向他舉杯的查曼王。

  英靈宮裡各懷鬼胎,地位顯要的數位大公。


  以及把他揍得四肢重傷,幾度垂死,甚至留下永久性殘疾的——隕星者。

  想到這裡,泰爾斯轉了轉有些滯塞的左手腕。

  幸好,他吃飯用的是右手。

  「哼,你知道,這六年裡……」

  心情不爽的泰爾斯下意識地磨了磨牙齒:

  「我可算是恨死那幫……專喜歡欺辱小孩的北方大漢們了。」

  東海公爵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為何,庫倫看著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公爵還下意識地瞥了瞥泰爾斯的屁股。

  在被泰爾斯皺著眉頭發現後,庫倫尷尬地咳嗽幾聲,收回目光:

  「可以理解,但是……」

  「也許,你該把這事兒告訴陛下?」

  「畢竟,東海領是星辰咽喉,關乎整個王國。」

  泰爾斯心情一重。

  他深吸一口氣,輕笑一聲:

  「是的,我應該。」

  泰爾斯望向一臉無辜的東海公爵:

  「可我只是他的兒子。」

  他認真道:

  「而你卻是他的首相。」

  「兼輝港城主,與整個東海領的領主。」

  庫倫公爵沉默良久,方才回話。

  但這一次,他已經不再是那副插科打諢,事不關己的態度:

  「謝謝您的提醒,我會留意的。」

  可東海公爵目光一轉:

  「但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些?」

  為了……

  報效王國?

  泰爾斯收起這個蹩腳的理由,心中暗嘆。

  「為了報答。」

  泰爾斯的眼前閃過那個在群情洶湧時拍座而起,不顧一切保護星辰王子的窈窕身影。

  他把思緒拉回到當前,對著東海公爵悠然一笑:

  「多虧您當年在國是會議上幡然醒悟,毅然為我投票,我方有今日。」

  「這就是我的報答。」

  庫倫公爵抿起嘴唇。

  幡然醒悟,這話說得……

  「小心喏,殿下。」

  他依舊笑眯眯地看著泰爾斯,拍拍後者的肩膀,就像看著心愛的子侄,有意無意地道:

  「閔迪思廳可不像復興宮,這兒地毯很新,每走一步……」

  「都滑得很。」

  泰爾斯一陣沉默。

  他想起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小滑頭。

  但下一刻,他眼前冒出的,卻是那位領著痴傻的兒子,頂著異樣的目光,依舊倔強地走進閔迪思廳的埃莉諾夫人。

  小小鐵刺。

  「但這就是我們家族的傳統不是麼?」

  泰爾斯回過神來,輕聲道:

  「莫說地毯只是滑了……」

  他抬起目光。

  「就算它下面藏有萬千鐵刺……」

  泰爾斯露出笑容:

  「我也得神色不改……」

  「信步從容。」

  此話一出,東海公爵倒是眼前一亮。

  庫倫公爵哈哈一笑,揚手讓侍從上前,卻擺手拒絕了泰爾斯的陪同。

  「至於他們的提親,殿下,可要記得,縱然是北方……」

  庫倫公爵揚長而去,渾不在意:

  「女色也依舊傷身哦。」

  聽著對方另有所指的話語,泰爾斯內心一沉。

  小滑頭。

  他望著庫倫公爵遠去的背影,默默出神。

  現在……

  我能為你做的事情……

  就只有這麼多了。

  「哇哦,所以那個北地人說要給您介紹大公的女兒,是認真的?」


  多伊爾湊了上來,為泰爾斯披上披風。

  泰爾斯拉好披風,心不在焉,嗯哼了事。

  撇了撇嘴:

  「殿下,你知道,璨星七侍里有個說法:千萬別娶北地女人。」

  泰爾斯慢慢往回走,疑惑道:

  「怎麼了?」

  多伊爾聳了聳肩:

  「據說『野馬』巴尼家族就是這樣敗落的:當年,老太太小鐵刺的小兒子固執地要娶一個北地女人,小鐵刺堅決反對但沒用。最後,他們把他革出了族譜趕出了家門,但這女人帶來的詛咒依舊連累了家族——看看巴尼的現在。」

  固執地要娶一個北地女人……

  連累了家族……

  看看巴尼的現在……

  泰爾斯一陣心塞,不悅地道:

  「你怎麼不看看你們自己?」

  興許是王子的語氣太過嚴厲,多伊爾嚇了一跳。

  哥洛佛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把想拿笑料給王子解悶,卻吃了一鼻子灰的多伊爾擠到身後。

  難不成……

  多伊爾鬱悶地走在後面。

  殿下在北地待了六年,還真看上了某個……

  北地女人?

  我的天,那老爹交代的任務怎麼辦?

  要知道,作為守財奴吝嗇鬼的老爹,這次可是許諾了他好多零花錢啊!

  就在此時,廳門外傳來低低的騷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泰爾斯轉眼望去,悚然一驚。

  一個沒有忠誠的侍從跟隨,只有警惕的守衛陪同的孤獨男人,緩緩踱入廳門。

  他雖然身著華服,氣勢非凡。

  卻形單影隻,暮氣深沉。

  隨著那個男人而來的,還有金屬的窸窣作響。

  在優雅華貴的閔迪思廳里格格不入,分外刺耳。

  不明就裡的人們議論紛紛,略知一二的貴族們噤若寒蟬,但他們都下意識地為新客人讓出一條通路。

  馬略斯收到回報,匆匆從內廳趕來,正好看見這位特別的客人。

  守望人皺起眉頭,望著慢慢走近的客人,目光聚焦到對方的手上。

  那裡,鎖著一副色調深沉,帶著拖地鎖鏈的……

  鐐銬。

  客人抬起頭,露出一副瘦削滄桑的臉龐,以及一臉拖到胸口的鬍子。

  他目光痴痴地望著眼前燈火通明,熱鬧非凡的閔迪思廳。

  馬略斯快步上前,示意衛隊的人將他趕緊帶進門內,以避開無數好奇的目光,同時按住領著客人進來的刑罰官,格雷·帕特森。

  「格雷,這是怎麼……」

  「他不肯。」帕特森趕著回答,也是一臉惱怒和無奈:

  「我們好說歹說都沒用,他堅持要戴著鐐銬出席晚宴。」

  刑罰官狠狠道:

  「還有那臉鬍子也是……」

  馬略斯看著神思不屬的客人,望著那副令人頭疼的鐐銬,表情凝重:

  「你們不會強硬點兒?」

  帕特森為難地搖搖頭:

  「陛下交代過,他要參加宴會,臉上不能有傷。」

  「很難。」

  馬略斯不爽地輕哼一聲:

  「找塊布給他蓋上,直接領到席位上……」

  「時間一到,就送他回去。」

  帕特森點頭應是,轉身看向新客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瓦爾大人,歡迎來到閔迪思廳,請跟我來……」

  但默默不語的新客人卻在此時發聲了:

  「當你的家族還興旺的時候,托蒙德·馬略斯……」

  馬略斯面色一動,轉身面對客人。

  客人的聲色明明雄壯深沉,卻語氣似沉疴多年的駑馬,聽著垂垂老矣,毫無生機:

  「你父親,曾為了你求娶亞倫德家的女兒。」


  馬略斯輕輕皺眉。

  「他大概以為,諾蘭努爾將最終繼承家業,而我弟弟與兩位王子私交甚篤,無論誰為國王,北境公爵都將炙手可熱。至於你們,有了位至公爵的姻親臂助,在璨星七侍中自然地位更高。」

  此言一出,負責押守客人的衛隊們紛紛一僵,他們試探地望向長官。

  馬略斯只是略略一頓,就換上笑顏,禮貌地看向這位奇怪的客人。

  客人悽然一笑,舉起雙手,帶動金屬鐐銬與鎖鏈再一次響動,混雜在耳邊隱約的歡快樂曲里,像是一抹冷色注入春景畫中。

  「現在……看看我們。」

  「一家,成了戴鐐銬的囚徒,」男人緩緩抬頭,看向馬略斯,又看看閔迪思廳,嘴唇的翕張帶動灰白鬍子的聳動:

  「一家,成了看枷鎖的守衛。」

  看枷鎖的守衛……

  馬略斯眉毛一緊,強迫著自己不去在意對方的弦外之音:

  「公爵大人,我們已經在宴會廳里為您安排了席次……」

  但客人的話帶著積壓多年的威勢,似乎總能恰到好處地打斷他:

  「你知道,很多年前。」

  華服男人出神地看著閔迪思廳的布局陳設:

  「我的兄弟也跟你一樣,身為光榮的王室衛隊,他也曾經站在這裡,盡職盡責,守御著這座賢君府邸。」

  「而我則無數次經過花園,看著那個瘋姑娘向我跑來。」

  滄桑男人放下鎖鏈,眼神迷茫:

  「現在,閔迪思廳重開。」

  「我的兄弟,卻身影不再。」

  馬略斯沒有說話。

  男人輕哼一聲,抬頭看向高處的星辰三王像,眼中色彩漸濃。

  雜種王,人妻王,爛債王——男人這麼想著,不自覺地翹起嘴角。

  但幾秒後,男人的目光變冷。

  「而他不是我唯一失去的兄弟。」

  他望著星辰三王,不屑地道:

  「不是。」

  馬略斯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呼出一口氣,看向他的屬下。

  「走側門,將公爵大人『請』進宴會廳,記得低調點,當然,也『客氣』點兒。」

  他語氣冷峻,目光嚴厲。

  刑罰官帕特森體會到長官的意思,一路上受夠了氣的他揮了揮手,衛隊裡的兩人面色一冷,就要上前鉗制住男人。

  但男人卻猛然轉身,鬚髮怒張!

  「我是亞倫德的子孫,寒堡的主人,星辰王國的北境守護公爵!」

  「而我看到老胖子的馬車了,他就是從這裡進去的!堂堂正正!」

  他在那一瞬間所散發出的威嚴,讓周圍的人們不由皺眉。

  亞倫德冷冷地看著馬略斯:

  「如果你的主子要向王國證明我還在呼吸,證明他沒有趕盡殺絕,那至少,他應該尊重公爵的地位。」

  馬略斯目色一冷。

  就在此時。

  「馬略斯!」

  年輕但溫和的嗓音響起,泰爾斯從另一個側門處走來,對守望人點點頭:

  「我來就好。」

  「你們都下去吧。」

  帕特森警惕地看向馬略斯。

  馬略斯頓了一下,看了看泰爾斯身後的哥洛佛和多伊爾,這才向帕特森點點頭。

  「如您所願,公爵閣下。」刑罰官向泰爾斯鞠了一躬,帶著衛隊退到一邊。

  泰爾斯呼出一口氣,走向新客人。

  「好久不見,瓦爾公爵。」

  從泰爾斯現身開始,客人的目光就鎖定在了閔迪思廳年輕的主人身上。

  他痴痴地打量著星湖公爵的身形,先是驚訝,隨後釋然。

  「所以你回來了。」

  瓦爾·亞倫德——六年前陰謀敗露,鋃鐺入獄的北境公爵帶著複雜的目光望著第二王子:

  「埃克斯特怎麼樣?」


  怎麼樣?

  王子看著對方的樣子,緩緩嘆息:

  「風霜酷厲,難撼其堅。」

  而泰爾斯也在細細打量著瓦爾,他不禁注意到,瓦爾曾經雄壯的身形消瘦許多,鬍鬚絡腮。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想起還在白骨之牢里時,屬於災禍之劍的約什說過的話:

  【這就是監禁對一個人產生的影響……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多強大。】

  【他們永遠迷失在孤獨的虛空里,再也回不來了。】

  泰爾斯的目光在眼前聚焦。

  以前,那個慷慨激昂,豪情壯闊的北境公爵……

  不在了。

  瓦爾沉吟了幾秒。

  「倫巴,他怎麼樣了?」

  倫巴。

  泰爾斯心中一沉。

  當年,瓦爾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與還只是黑沙大公的查曼·倫巴會面,攜手合作的呢?

  六年後,兩人境況迥異若此,不知他心中何想?

  「風霜酷厲,」王子輕聲開口,回答一字不差:

  「難撼其堅。」

  奇怪的問答之後,瓦爾沉默了。

  但他隨即輕聲一笑,舉步向前,輕車熟路地走向宴會廳。

  就像回家的遊子。

  帕特森和隸屬刑罰翼的衛隊們立刻跟上。

  但瓦爾走到泰爾斯身側,卻停下了腳步。

  哥洛佛和多伊爾緊張地向前,想要隔開公爵與王子,卻再次被馬略斯按住。

  「謝謝你。」

  泰爾斯微微一驚。

  消瘦的北境公爵看也不看泰爾斯,只是悄聲道:

  「有人告知我了。」

  「六年前,你在埃克斯特人的地盤上,為我女兒做的一切。」

  在埃克斯特人的地盤上……

  米蘭達?

  泰爾斯想起龍血之夜,想起那位清冷的女劍士,心中感慨。

  身陷囹圄的公爵面無表情地扭頭:

  「只是,請再幫我個忙。」

  只見瓦爾面色晦暗:

  「別娶她。」

  泰爾斯頓時愕然。

  「若果你不得不娶。」

  瓦爾輕哼一聲,像是輸掉所有籌碼後,看透一切的絕望賭徒:

  「也別在她肚子裡留下種。」

  泰爾斯臉色一紅,立刻調整好表情。

  「米拉,她早年不幸。」

  只見瓦爾望著天花板,淒涼地道:

  「早已看夠了血色。」

  泰爾斯聽到這裡,神色一凜。

  一秒後,看著眼前滄桑孤苦,如暮年老人的北境公爵,泰爾斯心中嘆息:

  「我答應你。」

  瓦爾笑了,他垂下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彎起弧度:

  「謝謝。」

  「你跟他不一樣。」

  「你還沒有……變成他。」

  跟他不一樣。

  那一刻,泰爾斯突然心有所悟。

  他想起來,在刃牙營地分別之前,王室衛隊的前任守望人,刑罰騎士,薩克埃爾也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這讓一個晚上都頂著笑臉迎來送往的泰爾斯意識到:眼前這個滄桑瘦削,對一切渾不在乎的男人,可能是這個處處歡聲笑語的夜晚裡,唯一會對他說實話的人。

  「也許吧。」

  泰爾斯強笑著回答,多少希望自己的話,能給人生無望的對方一點安慰。

  但瓦爾搖了搖頭,笑容絕望而諷刺:

  「就像當年,他也以為,自己跟這裡的主人不一樣。」

  泰爾斯面色一動:

  「什麼意思?」


  瓦爾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頭。

  他望著廳外的嘈雜與熱鬧,看著人來人往,門庭若市,一派興盛景象的閔迪思廳:

  「你看到了嗎?」

  北境公爵望著眼前的絡繹盛景,聽著靡靡絲竹,在頭頂那盞璀璨奪目的不滅燈照耀下,像是看到了另一副風景,久久才微笑開口:

  「這一幕……」

  「地獄的盛景。」

  地獄?

  泰爾斯不由蹙眉。

  瓦爾環顧著四周,面色如痴如狂:

  「有人虛情假意,粉飾太平;有人催眠自我,自欺欺人;有人心藏不忿,強自忍受;有人看透世情,冷眼旁觀。」

  「濃濃黑夜的燈火之下,所有人都佯裝快活,其樂融融。」

  他的冷笑漸漸變多,帶著令人心寒的意味:

  「渾不知皆已身在瓮中。」

  「烈火烹油。」

  馬略斯不輕不重地咳嗽一聲。

  泰爾斯的面色冷了下來。

  回想起回到星辰後的經歷,他的心情莫名沉重。

  他知道,他跟北境公爵的談話要結束了。

  泰爾斯知道,他知道公爵說這些話意欲何為。

  就像許許多多的其他人一樣。

  而他不會輕易動搖。

  但是……

  泰爾斯輕咬牙根。

  瓦爾低下頭,嗤笑一聲。

  「小子,你跟當年的我很像。」

  泰爾斯心中一動:

  「像?比如?」

  「比如……」瓦爾接過他的話頭,目光迷濛:

  「比如看上去,你們關係深厚,利益一致,榮辱共擔,正當其時。」

  「這一輩子,也不可能對立為敵。」

  正當其時。

  泰爾斯不由得想到之前,帕特森子爵對他所說的話。

  【王國年少,正當其時。】

  「可只有你自己知道……」

  瓦爾的話語變得深邃起來。

  猶如大霧中尋路的旅人,不見前途,空餘虛妄:

  「眼前乃絕壁千仞。」

  「身後是深淵萬重。」

  就在此時,廳外再次傳來不小的喧譁與騷動。

  廳內的所有人紛紛一動,早有預料的他們,心知要準備迎接下一位重要人物。

  然而這一次,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嚴厲肅殺的喝令聲,混雜激動的嘈雜聲,全在同時傳來,分辨不清……

  馬略斯略一疑惑,隨即色變。

  直到一道布滿威嚴,氣勢十足的傳令,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則如天降神諭,遠遠傳來,穿透牆壁:

  「以星辰王國的至高國王,凱瑟爾·璨星——」

  泰爾斯思緒一空。

  在場的人們則齊齊色變。

  廳外傳來許許多多的悶響。

  「以及至高王后,柯雅·璨星之名——」

  傳令官的嗓聲遍傳廳內。

  無論是宴會廳里的歡快樂曲,還是走廊上侍者間的激烈爭辯,甚至是遠處不時傳來的悠悠馬鳴,都在這一刻黯然消聲。

  萬籟俱寂,唯余燈光閃爍。

  「臣民們……」

  呼吸的權力,在此刻全部讓渡給那個威嚴無邊的聲音:

  「向你們的國王與王后陛下——」

  「行禮!」

  傳令官的喝令音盡而落。

  卻迴蕩不休。

  驅散不去。

  下個瞬間,馬略斯,帕特森,哥洛佛,多伊爾……

  無論是王室衛隊還是侍從僕人,不管貴族官僚還是普通平民,在場的人們全都下意識地調整身姿,屏住呼吸。


  所有人退到一邊,讓開道路,凝重而尊敬地轉身看向廳外的方向。

  他們單膝下跪。

  手按胸口。

  垂低頭顱。

  仿佛這是生來就有的本能。

  不可動搖。

  習以為常。

  唯有泰爾斯,他呆呆地站在不滅燈下,在星辰三王的注視下,望向廳外深沉的黑暗。

  「而你無路可退。」

  不知不覺中,瓦爾公爵的清冷嗓音與鐐銬聲響,同時從他的身後傳來,鑽進他的內心:

  「唯有驚鴻一躍。」

  「奮力一搏。」

  傳令官的喝令與北境公爵的聲音同時縈繞,交錯不休。

  心思紛亂的泰爾斯深吸一口氣。

  幾秒後,他艱難地退後一步。

  屈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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