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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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天,白雲,晴日,微風。

  在高高飄揚的雙十字星大旗下,隸屬於中央領的常備軍們整齊地繞過城牆,前往王都南郊的軍營。

  其中的數十騎則披著斗篷,簇擁著一架馬車,早早離開隊伍,前往永星城。

  城門,得到通報的城防隊早早行動起來,限制人流,清出通道,按照為特別信使開路的規制,把習以為常的民眾趕到大道的另一邊,城防官在看過領頭者的手令和徽章後,恭謹低調地迎接這數十名身份隱蔽的騎士進城。

  從悠閒趕車的馬夫到行色匆匆的商賈,不少路人都好奇地對這批人——尤其是對其中的那輛馬車指指點點,但沒人顯現出特別的驚訝。

  比起地方上的人,王都的居民可算是見多識廣,處變不驚,天生高人一等的他們,連當年星辰國是會議承認第二王子那樣的大事都經歷過,還有什麼稀罕事兒能驚動他們?

  於是,被騎士們簇擁的馬車順利地通過城門,進入主道,在路邊民眾們好奇的目光中繼續向前。

  隊伍中,一個顯得比其他人更單薄的身影在馬鞍上探出頭。

  「殿下,」基爾伯特緩緩趕上,善解人意地點點頭:

  「歡迎回到永星城。」

  「歡迎回家。」

  單薄的身影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顫。

  永星城。

  家。

  他出神地看著掠過頭頂的城防哨塔,在斗篷下嘆出一口氣。

  數秒後,泰爾斯扭過頭,擠出一個略略失神的微笑:

  「謝謝。」

  騎士的隊伍匆匆行進,斗篷下的王子不再說話,識趣的基爾伯特也閉口不言。

  家。

  泰爾斯感受著馬蹄踏在馳道上的震顫,在王室衛隊身形的間隙里,默默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連接著無數小巷岔路的主道,如糕點般成排裁切的房屋,在隨風飄搖的招牌下開業的各色店鋪……

  圍在市政布告欄前嘰嘰喳喳的市民,單手托著木盆前往牧河浣衣的婦女,站在路中央睜著大眼一臉懵懂的外地人……

  氣急敗壞抽著駑馬趕點的車夫,站在角落木箱上面紅耳赤努力布道的祭祀,隊伍整齊的治安隊和警戒官……

  就像一幕幕定格的畫面。

  但是……

  「奇怪……」

  泰爾斯下意識地發聲,他感覺到自己的眉毛有些沉重,嘴唇也下意識地縮緊。

  一股奇妙難言的感覺,無可抑制地湧上心頭,卻又在噴薄欲出的前一刻半途而斷。

  就像汲水到井沿的水桶倏然一磕,鬆脫了掛繩,重新落回井中。

  唯濺起水花無數,回音空響。

  讓他若有所失。

  經歷了「送劍」的那一幕,他周圍的王室衛隊——包括油嘴滑舌的多伊爾和面無表情的哥洛佛在內——都變得精神抖擻,身板筆直,與泰爾斯隔開老遠的距離,不再像在路上一樣,時不時偷偷瞄向星湖公爵了。

  唯有基爾伯特還留在他的身側,輕聲開口:

  「公爵大人,您常年旅居北方,對永星城的記憶有所淡化,這很正常……」

  泰爾斯從複雜的思緒中清醒過來。

  基爾伯特依舊神色淡定,繼續說道:

  「比如我們進城的這條路,它屬於恩賜大道的一段,稍稍有些亂,因為這裡更靠近……」

  就在此時。

  「西城門。」

  王子殿下的聲音悠悠傳來:

  「我知道。」

  基爾伯特話語一頓。

  泰爾斯緩緩抬頭,帶著自己也無法明白的情愫看向遠方:

  「這裡靠近西城門……」

  西城門。

  星湖公爵的嗓音如空谷殘響,清溪漱石。

  帶著一股莫名的惆悵。

  基爾伯特微微一怔。

  出乎他意料的是,公爵只是停頓了一會兒,就輕嗤一聲。

  「算是永星城最有趣的地方吧——農夫,小販,信使,官吏,警官,士兵,祭祀,乞丐,勇敢的冒險者,好奇的遊客,卑鄙的外鄉人……」


  「你能在這兒找到王都的所有人。」

  泰爾斯盯著沿道路兩旁來去,躲避著他們這群騎士的人群們,像是在看著最有趣的故事書,嘴角微翹:

  「但要小心,別不小心擠上了乾淨整潔的主馳道,還賴著不肯離開。」

  「否則,敬業愛崗的城防隊和治安隊會告訴你什麼叫國王的權威。」

  「因為在這上面,哪怕一匹名馬的一根鬃毛,都可能貴過某個流浪兒的一條命。」

  或者不止一條命。

  泰爾斯出神地看著馬蹄下的地磚,思緒渺渺。

  那一刻,基爾伯特則表情複雜地看向泰爾斯。

  「那兒……」

  泰爾斯帶著微不可察的笑意,指著遠處的一條岔路:

  「我記得,那個方向通向下城區。」

  公爵的聲音幽幽響起:

  「如果你走那條路,你會首先到達大集市。」

  基爾伯特輕輕蹙眉,欲言又止。

  但泰爾斯只是痴痴地望著那個方向:

  「價格便宜,商貨多樣,是本地貧民討生活的天堂,但也自有規則,內幕頗深,是外地人初來乍到的地獄。」

  「大集市的路不好走,地理糟亂,布局複雜,很多小販的攤位已經立地生根,變成釘子,但是反過來說,也更容易躲藏和隱蔽,當然還包括街壘群架。」

  「一半的固定攤販都和黑街兄弟會有來往,還有一些則與血瓶幫暗通款曲,因為貨源複雜,難以追蹤,大集市更是處理不法財貨,洗白銷贓的最佳渠道。」

  也是遊客和肥羊最多的地方。

  泰爾斯默默想道。

  「殿下……」基爾伯特正想要說點什麼,可泰爾斯再次打斷了他。

  「如果你繼續向北,過了大集市後有條下去的土路,通往臭溝和下水渠。」

  泰爾斯的眼裡湧出回憶的感傷:

  「那地盤屬於鐵蝠會,最早的成員來自底層的清污人和挖渠人,他們在分布全城的下水網道里討生活,借著地利,干盡了人口拐賣、走私盜運和分販毒品的陰私事兒。」

  泰爾斯惘然道:

  「但他們很識時務,是最早向黑街兄弟會投降輸誠的幫會之一,才得以苟延殘喘至今——如果你手上有黑貨且不怕死的話,也許能在他們那兒拿到不錯的價格。」

  或者深深的悔恨。

  隊伍轉過一道彎,拐到另一條大道,前方熙熙攘攘的嘈雜聲越來越大,同時帶著有節奏旋律的音樂,以及熱切激動的大喊。

  「跑吧!無知的北方人!跑吧!因為你們全將毀滅於此!因為我已降臨,帶來災禍!」一個高亢的聲音響起,穿透人群。

  王室衛隊們的眼前出現了一排石制高屋,高屋前方的廣場上架著一方舞台,不少民眾圍攏在舞台下,對著台上的演員們指指點點。

  「冥夜神殿,」泰爾斯越過幾個騎士的背影,看著舞台上演員的賣力演出,聽著耳邊激昂的音樂,再次懷念地看著這座連祭拜偶像都沒有,專門負責葬禮喪儀的神殿:

  「永星城裡,晨星區以外唯一的神殿。」

  這一次,基爾伯特安靜地聆聽著。

  「他們的戲劇從來不惜成本代價,年年翻新,從舞台音效到道具演員都很棒,也不乏觀眾——王都里喜歡看熱鬧的人太多了。」

  但泰爾斯嗤了一聲:

  「可惜,演的都是爛透了的本子,不是冥夜莫名其妙親身下凡拯救人類,就是冥夜終將統治世界——也許冥夜教會以為只要重複多了,世人就會把這當做真相。」

  當然,也許他們是對的。

  等等。

  說到這裡,泰爾斯看著舞台上那個套著一大摞紅色觸手戲服,活像個章魚,滿頭大汗卻還在奮力扯嗓子的胖演員,覺察出不對:

  「今天演的是什麼?」

  此時,一道平和、淡然的男性嗓音插入他們的對話:

  「《夜臨龍霄》。」

  泰爾斯和基爾伯特齊齊回頭,只見隊伍的領頭者,守望人馬略斯勳爵策馬來到他們身側:

  「今天是周一,他們要演一些大場面。」


  馬略斯表情淡定地看著圍得水泄不通的戲劇舞台:

  「演的是某片不為人知的大陸上,災禍現世,肆虐北方,甚至幹掉了一位國王。」

  災禍。

  北方。

  國王。

  泰爾斯臉色微變。

  馬略斯看著那個打扮成大章魚似的滑稽演員,繼續道:

  「最後時刻,冥夜之神降臨,它顯現威能,召喚巨龍,於是在夜盡之時,災禍也被擊敗,消失無蹤。」

  泰爾斯挑了挑眉毛。

  巨龍。

  夜盡。

  「真的?」王子皺眉道。

  馬略斯輕哼一聲,基爾伯特則接過話頭:

  「幾年前,龍霄城之變的消息傳到王都時,什麼樣的謠言都有。」

  外交大臣無奈地搖搖頭:

  「從那時候起,災禍和末世戲就又開始流行了。」

  災禍。

  末世。

  泰爾斯看著舞台上正「大肆殺戮」的紅色大章魚:

  「那他們,冥夜神殿認為災禍就是那個怪物,多頭蛇?」

  馬略斯沉默了。

  舞台被他們拋到身後,遠離視線。

  一秒後,守望人點了點頭,側眼瞥視王子:

  「不然呢?」

  泰爾斯不得不避開他突然銳利起來的目光,點了點頭:

  「也對。」

  馬略斯仍舊是那一臉淡定的模樣:

  「而如果您不介意,王子殿下,公爵大人。」

  泰爾斯緩緩抬起頭來。

  「在六年後,您不應該對永星城還如此了解,尤其是下城區,」馬略斯面無表情,但他的話卻頗有深意:

  「畢竟,誰都知道你是被曼恩勳爵養大的。」

  說完這句話,馬略斯就提韁策馬,只給他們留下背影。

  不應該對永星城還如此了解……

  望著前方守望人,泰爾斯的目光凝重起來:

  「他知道?」

  「我的過去?」

  基爾伯特似乎有些尷尬,他咳嗽一聲:

  「馬略斯勳爵被派為您的貼身護衛,領導您的親衛,陛下……自然是信任他的。」

  領導我的親衛隊。

  是啊。

  陛下是信任他的。

  陛下。

  泰爾斯依舊死死地盯著馬略斯的背影,半晌之後才緩緩開口:

  「是麼。」

  泰爾斯扯緊了馬韁。

  「所以……」

  「他是泰爾斯的親衛。」

  「還是王子與公爵的……親衛?」

  此言一出,基爾伯特頓時語塞。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但外交大臣只是低下了頭,終究沒有說什麼。

  王室衛隊的隊伍繼續行進,越過一道上坡,他們來到另一處街道。

  奇怪的是,這條街道明明很寬闊,但大白天的街道上卻空曠不已,唯有行色匆匆的寥寥幾人。

  不禁讓人想起鬼王子塔。

  但是……

  這地方怎麼這麼……

  這一次,泰爾斯愣住了。

  那個瞬間,無數的回憶涌到他的腦海里。

  「我知道這地兒,基爾伯特。」

  少年環視著周圍,不無感慨地道:

  「從那個口子進去,裡面就是……」

  泰爾斯怔怔地道:

  「就是……」

  基爾伯特看著泰爾斯手指的方向,頓時老臉一紅:

  「殿下,您也許不知道……」


  泰爾斯搖了搖頭。

  「我知道,」公爵大人收回手指,平靜地望著街道深處那影影綽綽的房屋群:「那是……」

  「紅坊街。」

  泰爾斯只覺得自己的血流仿佛停息了一瞬。

  「它與臨河街共分牧河兩岸,是西環區最南面的街道,雖然位置不佳,但卻是深夜裡,達官貴人們最常來的地方。」

  他呆呆地道:

  「曾經,血瓶幫幾乎壟斷了這裡的生意。」

  「直到六年前。」

  基爾伯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嘆了出來:

  「殿下,馬略斯勳爵剛剛才提醒……」

  可是泰爾斯壓根不理會他。

  少年公爵盯著那道越來越遠的口子,不自覺地按住自己的胸口,眼中迷離:

  「在以前,運氣好的話,乞兒們能在這裡討到意想不到的收穫。」

  比如……

  一枚足夠改變你命運的……

  銀幣。

  基爾伯特再次無奈地嘆出一口氣,不再勸導情緒難消的王子,而是收斂表情,靜靜聆聽。

  騎士們前進的腳步不停,很快,引起泰爾斯的情緒激盪的東西越來越多。

  「你知道嗎,從這個方向一直走,走過三個擠滿下等人的生活街區之後,就是下城區。」

  泰爾斯向著遠方的一個破破爛爛的門洞示意:

  「然後你就會見到黑街。」

  傳奇的黑街。

  面對沉默的基爾伯特,泰爾斯緩緩搖頭,語氣低沉:

  「要在那兒安家的人,要麼夠狠辣,要麼夠勇敢。」

  或者……夠絕望。

  「它不遠處有條地勢低的街道,大家都叫它地下街。」

  地下街。

  泰爾斯恍惚地呼吸著,不知不覺中講述的對象已經脫離了眼前:

  「每次下雨都會淹水,所以在那兒的房屋店鋪,包括轉角的那家格羅夫藥劑店都總有一股霉味兒。」

  格羅夫藥劑店

  泰爾斯越是說下去,他的心情就越是紛亂複雜。

  「除了落日酒吧——它的地段最高最好,除了一條時常堆滿垃圾的後巷之外很少淹水,但更好的是,很少有人敢在那裡撒野,就是要小心下手的目標,別惹錯了人。」

  落日酒吧。

  少年頓了一下,一時有些凝噎。

  在某個曼妙的身影進入腦海之前,他及時地收住情緒:

  「而在地下街旁邊……」

  泰爾斯深吸一口氣,看著永星城的街道,只感覺自己的右手微微顫抖。

  旁邊的基爾伯特則緊抿嘴唇。

  「旁邊……」

  泰爾斯咽了一下喉嚨。

  「那是一片廢棄的石屋。」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聚集了半個城市裡,無家可歸的……」

  「流浪兒。」

  隊伍的馬蹄聲依舊,衛隊們的警惕性不減。

  但隊伍中的星湖公爵,卻慢慢地沉下了頭。

  就連基爾伯特也表情凝重。

  幾秒後。

  「基爾伯特,我之前沒來得及問。」

  少年的聲音在馬上幽幽響起:

  「但關於這六年裡,我托你做的事情……」

  基爾伯特臉色微變:

  「噢,當然,您對於某些書籍的搜羅,包括給女大公的禮物……」

  但是泰爾斯打斷了他:

  「不,基爾伯特。」

  王子抬起頭,目光微微恍惚,卻在幾秒後恢復清明: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泰爾斯緊緊地盯著基爾伯特,似乎那就是迷途者的出路。

  基爾伯特嘆了一口氣。


  「剛剛馬略斯勳爵說……」

  但是公爵再度打斷了他。

  「基爾伯特。」

  「我在請求你,」泰爾斯的眼神裡帶著略微的急切:

  「請。」

  隊伍仍在前進,不知不覺已經離開永星城的西部,糟亂的小路和岔道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橫平豎直的大道。

  「不,殿下。」

  最終,基爾伯特呼出一口氣,難掩疲憊:

  「我很抱歉。」

  泰爾斯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我託了幾次市政廳乃至警戒廳的人情,讓他們以清市和淨街的名義,發動了幾次針對下城區、西環區的掃蕩……」

  果然,基爾伯特開口了,話裡帶著慚愧:

  「但就像你所知道的,每到那時候,除了抓出來幾個『黑惡勢力』安撫民心,讓人們繼續讚嘆社會安定和生活更好之外……」

  基爾伯特頓了一下:

  「一夜之間,那些醜陋腌臢的人和事,就蹊蹺地消失得一乾二淨,無從查起。」

  泰爾斯死死盯著地面。

  基爾伯特看著少年的表情,有些不敢面對他:

  「我的朋友,他們特別把您所說的——地下街跟廢屋都掃了個底朝天。」

  基爾伯特失望地搖搖頭:

  「當然,按照慣例……」

  「那一天,地下街變成了清一色的古董店和葬業區,還有惡臭的垃圾堆。挖墳人和背屍人們的眼神愚昧真誠又無辜無奈,警戒官再吹毛求疵嚴刑審問,也頂多抓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偷小摸,連帶著引出一大批掙扎著溫飽的貧民,怨聲載道,倒逼著官方收手。」

  「而廢屋,同樣,就像之前市政廳的數十次檢查一樣,那裡又變成了空無一人的垃圾場和不祥的拋屍地,只剩十幾個流浪漢和話都說不清楚的瘋子。」

  「什麼人都沒找到。」

  泰爾斯握緊了拳頭。

  那個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在隱隱作痛。

  似乎六年前的那個傷口,依舊在灼燒。

  隊伍路過一個似乎在扎堆看雜耍的人群,王子的坐騎嘶鳴了一聲,惹得周圍的馬匹都不安地躁動起來。

  王室衛隊迅速平復了坐騎們的騷動,變化陣型,遠離那個雜耍團。

  但泰爾斯沒有在意這些。

  他思考著其他。

  面對權力,無論黑街兄弟會還是血瓶幫,他們都有自己的辦法。

  化整為零,斷尾求生。

  等到風聲過了,再行出巢。

  而一切照舊。

  泰爾斯竭力呼吸著:

  「那麼……紅坊街?」

  基爾伯特又是一頓。

  「我的殿下,恐怕,」卡索伯爵搖搖頭:

  「我朋友的權位層級,還不到可以公然清查紅坊街的地步……它背後牽扯……」

  泰爾斯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我懂了,基爾伯特。」

  少年睜開眼:

  「你需要懂行的人,需要那些真正了解市井行情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不識民間疾苦的政務官老爺們。」

  基爾伯特沒有立刻答話,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但幾秒後,他還是開口了:

  「我的朋友確實建議過我,殿下,如果您在黑市掛上某個對他們而言夢寐以求——而當然對我們而言微不足道——的懸賞,那不出數月,有用的線索就會如雨後春筍般在您的桌子上長出來。」

  可基爾伯特的眼神微微一變:

  「而那也意味著,會給關注我們的有心人,留下無法掩蓋的蹤跡。」

  泰爾斯皺起眉頭:

  「我們六年前討論過這個了。」

  基爾伯特果斷地點頭,目光嚴肅:

  「而那時的結論,對今日同樣適用。」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基爾伯特的話語還在低聲繼續:

  「以您今日的地位,和您產生聯繫,對您的朋友而言不是好事——他們最好的結局,就是泯然淹沒在誰也找不到的人群中,忘掉所有和您有關的事情。」

  說到最後,基爾伯特的語氣越來越認真。

  但泰爾斯卻心亂如麻,無從聽起。

  「秘科呢?」

  泰爾斯無視著對方的話,追問道:

  「你找過他們嗎?他們才是最適合做這事兒的人。」

  基爾伯特皺起了眉頭。

  「基爾伯特?」

  泰爾斯催促道。

  幾秒後,外交大臣終於嘆氣回話:

  「在前幾年,您歸國未期,風聲不大的時候,我試圖求助漢森勳爵。」

  漢森勳爵。

  聽見這個名字,泰爾斯就憑空生出一股不適感。

  「但這幾年裡,他本就不多的露面更是顯著減少,近乎從不現身——甚至御前會議。」

  泰爾斯的眉頭越鎖越緊:

  「那就試試秘科里那個……」

  不等他問完,基爾伯特就接過他的話頭:

  「年輕的荒骨人,您的患難故舊?」

  泰爾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試過。」

  基爾伯特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但秘科從上到下,所有能接觸到的人,都齊聲否認他們有位名喚拉斐爾·林德伯格的幹部。」

  泰爾斯怔了一下。

  「否認?」

  「即使他六年前,還在群星廳里公然亮相?」

  面對王子難以置信的反問,基爾伯特依舊搖頭:

  「至少在永星城,這個人不存在。」

  「或者不允許被存在。」

  泰爾斯聽懂了他的意思。

  少年不可置信地問道:

  「秘科拒絕了你?」

  基爾伯特微微嘆息:

  「不確切。」

  「什麼意思?」

  基爾伯特拍了拍身下的馬匹,似乎想找到什麼話題的切入口:

  「您知道,殿下,刺探情報和策划行動是普提萊的特長,但我的特長,是關注做這些事的人……而我能從他們的態度和行事看得出來,王國秘科似乎對……」

  基爾伯特半抬起頭,瞥了泰爾斯一眼:

  「對您有很深的……成見。」

  泰爾斯愣住了。

  「我?」

  「成見?」

  王子反應過來,那一瞬間,他竟然有種被氣笑了的荒謬感:

  「開什麼玩笑?」

  「我才是那個被他們害得離家六年的可憐人吧!」

  可基爾伯特只是憂心忡忡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但是殿下……」

  「恕我再度直言,星辰的歷史上,每一位有為君王都和他的情報總管,與王國秘科保持良好的關係……」

  隊伍仍在繼續,基爾伯特的話卻已經飄出泰爾斯的耳朵。

  只見公爵不爽地抓了抓脖子,憤憤不平:

  「但我想要的不過是尋找幾個人……」

  基爾伯特搖了搖頭:

  「您是說幾個在臭名昭著的下城區的混亂之夜裡,失蹤六年、無人關注、無名無姓的流浪兒?」

  那個瞬間,泰爾斯倏然抬頭!

  「是的。」

  他認真地看向基爾伯特,眼裡帶著嚴肅,讓外交大臣為之微怔:

  「以及……一個女酒保。」

  基爾伯特眉毛一挑,從善如流地點頭:

  「以及一個女酒保。」


  兩人之間沉默了幾秒。

  失蹤六年。

  無人關注。

  無名無姓。

  泰爾斯在心底里默默重複著基爾伯特的話。

  「而他們不是無人關注,」泰爾斯低聲道:

  「也不是無名無姓。」

  他的眼前浮現出幾個小小的身影。

  基爾伯特看著他的樣子,眼裡既有欣慰,也有痛惜:

  「殿下,恕我直言,找到他們的下落很簡單——只要我們有足夠大的動作。」

  泰爾斯抬起頭來。

  「但是,在找到之後呢?」

  基爾伯特的臉色嚴肅起來:

  「你可曾想過,你的獎賞、報恩,乃至只是暗中觀察,有可能對他們帶來的影響嗎?」

  「做一件事很簡單,但要完美地處理好此事帶來的無數後果,卻無比艱難。」

  泰爾斯想要說點什麼,卻一時語塞。

  基爾伯特凝重地道:

  「尤其在您萬眾矚目的歸來之後,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有人注意到您的舉動——而我們不能指望他們的善良和原則。」

  「無論對哪一方,這都不是什麼好事。」

  泰爾斯痛苦地閉上眼睛。

  「也許您找到他們的那一天,」外交大臣的語氣緊張起來:

  「就是您害死他們的那一天。」

  找到他們。

  害死他們。

  只聽基爾伯特痛心疾首地道:

  「所以我誠摯建議您,殿下,為了您自己,更為了他們,放棄吧。」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放棄?

  放棄。

  好一會兒後,泰爾斯才睜開眼。

  他看著馬蹄下的地面緩緩倒退,不禁有些呆滯。

  「基爾伯特。」

  泰爾斯緩緩開口,嗓音嘶啞: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對麼?」

  基爾伯特奇道:

  「知道什麼?」

  泰爾斯嘆出一口氣。

  「在六年前,在閔迪思廳里的時候……你告訴我,等門禁解開了,就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基爾伯特表情微變。

  「而我成為王子之後,你又說,要等風頭過去,才能去尋找我的朋友……」

  外交大臣沉默不語。

  「我到了北地,你給我寫信,你說,你找到了幾條有用的線索,正在追查……」

  泰爾斯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我相信你,但現在……」

  星湖公爵抬起頭,直直望向默然的基爾伯特,肯定道:

  「你早就知道。」

  帶著泰爾斯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王子嘶啞而平淡地道:

  「打從一開始,從我來到閔迪思廳的時候,你就知道,我不能再去找他們了。」

  「永遠不能。」

  「所以那個時候,你只是……只是在……」

  泰爾斯一時語塞,沒有說下去。

  可是那個瞬間,六年前,閔迪思廳里的一切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所有的場景,從他的眼前一幕幕消失。

  基爾伯特閉上眼睛,扭過了頭。

  沒有答話。

  泰爾斯也低下了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知道。

  永星城。

  廢屋。

  閔迪思廳。

  那些似曾相識的故鄉……

  他已經……

  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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