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翼與七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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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倫堡是西荒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似乎是精心挑選過的落腳點。

  基爾伯特早早離開,前往常備軍處理事務,而泰爾斯則在馬略斯為首的王室衛隊簇擁下離開馬車,進入眼前這個簡陋得堪比盾區小屋的城堡。

  他沒遇到本地的貴族前來見禮,只有在遠處瑟縮低頭的僕役顫巍巍地遞來燈火、用水、食物,再由(嚴格隔開王子與其他閒雜人等的)王室衛隊們送到泰爾斯身邊。

  哪怕城堡外的崗哨,都由外圍的王室常備軍代勞。

  就連泰爾斯下意識地朝著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匆匆頂(把餐盤頂在頭上)來餐食的小女僕微笑時,馬略斯的身影都會適時地出現,禮貌溫和但不容置疑地擋住他的視線。

  直到那個小女僕在滿大廳王室衛隊凶神惡煞的眼神中,臉色蒼白地逃出大廳。

  這不由得讓泰爾斯一陣心堵。

  但因為初來乍到,且關係陌生,泰爾斯告誡自己,不要去干涉王室衛隊的作為。

  而當泰爾斯走進這個簡單得甚至有些簡陋,某種程度上只有軍事功能的堡壘大廳,當他在馬略斯的示意下,於長桌旁坐下時,那種心堵的感覺達到了頂峰。

  「老規矩,抽出兩人,先試餐點,」馬略斯不卸甲不解劍,站在坐著的泰爾斯身旁,淡然無波的聲音在大廳里傳出:

  「半個小時後,再讓公爵用餐。」

  「在此期間,先鋒翼的其他人去勘查城堡,護衛翼按常規布防,後勤翼去看看後廚,其他人各就各位。」

  馬略斯眯眼瞧著那個小女僕遠去的方向:

  「而我不想再看見,有人能不經允許就步入這個大廳,哪怕是個小胖女孩……」

  「還有,無論公爵要去哪,用餐沐浴如廁休憩還是散步,都確保至少兩人隨侍身側,且能時刻看到公爵的身影,一旦有事,外圍的三層保障要能隨時反應。」

  聽得泰爾斯不禁皺眉。

  馬略斯的話似乎很有威信,站在長桌兩側的二十四人里,二十二人領命而去,離開大廳。

  而馬略斯本人則瞥了一眼泰爾斯,他的眼神平靜自然,卻似乎蘊藏著某種力量,讓餓得東倒西歪毫無坐姿可言的後者下意識地坐正了一些。

  「照顧好公爵大人。」

  栗發的守望人輕描淡寫地留下這句話,走出了大廳。

  在馬略斯的腳後跟離開大門的那個瞬間,泰爾斯感覺大廳里的空氣柔和了一些。

  但好景不長,最後留下的兩人毫不猶豫地走上前來,不客氣地端走泰爾斯桌子上的餐盤。

  在泰爾斯驚恐的眼神中,他們仔仔細細地翻開每種餐點(甚至扒開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派),每樣都咬了一口。

  泰爾斯怔怔看著被蹂躪得體無完膚的餐點,甚至有種錯覺:

  自己又回到了北地,回到了龍霄城,回到了鮮血庭院。

  不,比那更糟。

  至少北地人不會吃他的東西。

  其中一人淺嘗輒止,馬上起身,走到門口站崗,但是另外一人……

  「哦,不,這個派是南瓜做的,難吃死了。」

  站得離他最近的衛隊成員一邊痛苦地抱怨著,一邊又掰下一塊南瓜派,送給泰爾斯一個瀟灑陽光的笑容:

  「不,公爵,您不會喜歡這個的……我必須幫您消滅一些,不客氣……」

  泰爾斯看著越來越少的南瓜派,尷尬地笑笑。

  咬著南瓜派的騎士虛握著空氣,作出一個舉杯的動作,微笑點頭:

  「不必擔憂,公爵大人,只是常規檢查……我們的常備軍就在城堡外紮營,沒什麼能威脅到您的安全。」

  眼前的騎士說著,笑得越發燦爛。

  你這麼說我反而更加不安心了啊……

  「不不不,大人,您還不能吃,要等半小時,如果我沒有口吐白沫當場暴斃,您才能開始用餐……」騎士輕握著泰爾斯的手腕,用力溫和卻不容反駁地把他推了回去。

  泰爾斯只得悻悻地收回抓向水杯的手。

  他認出來眼前的金髮騎士,是那位德勒的「遠方親戚」,多伊爾。

  「所以,額,馬略斯是你們的首領,他級別最高?」


  無聊等待著試毒的泰爾斯只能沒話找話聊:

  「你們都必須聽他的?」

  多伊爾拍了拍手上的面屑,揚眉點頭:

  「是的。」

  多伊爾瞄了一眼門口,發現馬略斯的身影徹底不見之後,開始露出笑容,走到泰爾斯身側,為他擺好餐具:

  「王室衛隊有嚴格而明晰的分工和制度,包括上下階序,違反不得。」

  多伊爾一邊說著,手上的動作不停,刀、叉、匙,以及不同的餐點菜品,被他擺得井井有條,符合泰爾斯小時候學過的餐桌禮儀。

  嚴格而明晰……

  泰爾斯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金髮騎士:

  「所以你是第幾級?」

  多伊爾把一盤蔬菜撥得均勻一些,笑了:

  「悠著點兒,殿下,這可沒這麼簡單。」

  「跟野蠻粗魯原始的北方佬和他們那每屆一換的搞笑衛隊不同,星辰王室衛隊擁有悠久輝煌的歷史傳承,其建制可以追溯到帝國時代的皇帝禁衛軍……」

  多伊爾對著十四歲的王子豎起食指,笑容陽光,一臉「給你講個故事」的友善:

  「作為護衛陛下身側的神聖隊伍,帝之禁衛,按照職權不同,我們分為六翼,每翼都有首席和次席的負責人。」

  六翼。

  泰爾斯精神一振,想起地牢里所見過的前王室衛隊諸人。

  「首先,是至高的指揮翼。」

  多伊爾笑容溫暖,用刀叉在盤子裡分出兩塊肉排。

  「這是全衛隊的大腦,首、次雙席也就是正副衛隊長負責統御整個衛隊,擁有絕對權威,只對陛下一人負責——在派駐到你身邊之前,馬略斯就是指揮翼的人,在艾德里安衛隊長和各翼負責人之間傳達命令和情報,嗯,級別不高,但是職能不小。」

  「而在他被拔擢為守望人之後……」

  多伊爾無奈地聳了聳肩:

  「所以沒錯,無論之前還是之後,我們都要聽他的。」

  指揮翼。

  正副衛隊長。

  泰爾斯想起小巴尼的父親,若有所思。

  「然後是護衛翼。」

  多伊爾深吸一口氣,一甩頭髮,端正身體,仿佛倏然變得光輝萬丈。

  「這是王室衛隊的主體,也是外界見得最多的,負責貴人們的貼身保護,」他正氣凜然地撥出兩片蔬菜,劃拉到肉類旁:

  「平凡的英雄,偉大的護衛,以血肉之軀確認您的安全,以一腔熱血鋪墊您的榮耀。」

  多伊爾的話讓泰爾斯有些迷惑。

  看著對方傳教般凝重又希冀的表情,泰爾斯眯起眼睛:

  「所以,你從屬護衛翼?」

  多伊爾眉毛一揚,戲劇性地鞠躬:

  「正是!」

  看著對方與有榮焉的樣子,泰爾斯恍然點頭。

  懂了。

  「在下丹尼·多伊爾,」多伊爾微笑著按了按胸口:

  「公爵大人,您手下六名護衛官里,最靠得住的那個。」

  泰爾斯眨眨眼睛。

  金髮的多伊爾左眼一眨,看上去瀟灑倜儻:

  「或者簡單點,大家都喜歡叫我——。」

  泰爾斯一滯。

  「?」

  王子面色古怪地重複了一遍。

  「你該不會有個姐妹,叫吧?」

  或者有個兄弟叫?

  多伊爾愣住了。

  「?」

  多伊爾疑惑地一轉眼珠。

  「咳咳,沒事……」

  泰爾斯用力咳嗽了兩聲,正經道:

  「只是個北地笑話……」

  「哦~」多伊爾一臉恍然,升調以應。

  「所以,多伊爾,」泰爾斯驚訝地看著眼前快被擺弄成藝術品的餐盤:


  「當你還小的時候,他們會叫你——『小』嗎?」

  多伊爾又是一愣。

  「什麼?」

  泰爾斯扯了扯眉毛,搖搖頭:

  「沒什麼,我時常會說些北方佬的無聊笑話,習慣就好。」

  「你繼續。」

  多伊爾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

  「所以我說到哪——哦對,王室衛隊的另一部,吟遊詩歌里時常出現的衛隊形象,可愛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卻擁有戰時決斷權的:先鋒翼。」

  先鋒翼。

  泰爾斯想起地牢里頑固的小巴尼和神經質的坎農。

  泰爾斯彎彎眉毛:

  「所以,為什麼先鋒翼是反派角色?」

  多伊爾清了清嗓子,開始整理湯碗和水杯:

  「這麼說吧,我們護衛翼職責重大、不能輕離貴人們身側,公然露面的時間也多,很多事情嘛,誒,這個就不方便去做。」

  多伊爾突然話音一收,語調漸寒:

  「所以有時候,當您看誰不順眼了想要他腦袋,或者瞧上了哪家姑娘但是她不願意,諸如此類雞毛蒜皮的小事……」

  多伊爾停下手上的動作,面色驟冷:

  「這時候,您就可以讓先鋒翼的小弟們去『跑腿』。」

  看誰不順眼了……

  瞧上哪家姑娘……

  雞毛蒜皮的小事?

  跑腿?

  什麼?

  泰爾斯面色古怪地看著他,反問道:

  「真的?」

  多伊爾依舊嚴肅地盯著他。

  兩秒後,眼前的多伊爾倏然噗嗤一笑,揮手搖頭。

  「當然是開玩笑的!」

  「雖然吟遊詩里時常把貴族親衛吹得跟暴發戶打手一樣,但是一般情況下,先鋒翼怎麼可能去做這些無聊的事嘛……」

  說到這裡,多伊爾表情一頓。

  「你懂的。」

  他冷冷道,向著王子靠攏了一些,泛出有深意的神秘笑容:

  「一、般、情、況。」

  泰爾斯被他的表現整得有些哭笑不得。

  「但你說他們有『戰時決斷權』……」

  多伊爾一揮手:

  「哦,那個不重要……」

  多伊爾又清了清嗓子,抓起餐刀,開始整理那份被試毒試得狼藉不堪,且只剩半個的南瓜派。

  「然後,就到了人數最少,卻地位超然的——刑罰翼。」

  刑罰翼。

  泰爾斯想起前王室衛隊的首席刑罰官盧頓·貝萊蒂,點了點頭。

  「舉個例子,如果您要我們像上面說的那樣去『跑腿』,但是我們卻不巧被抓了個人贓並獲,」多伊爾眼神一凝:

  「那刑罰翼就要上場了。」

  「所以……衛隊裡沒人喜歡他們。」

  多伊爾轉向泰爾斯,一臉告誡:

  「相信您也是——據說,就連王室成員的處罰,也是由他們負責執行的。」

  多伊爾放下餐刀,不知什麼時候,只剩半個的南瓜派被切成六片,圍著餐盤擺成一圈,看上去精巧而美觀,嚴整而對稱。

  看得泰爾斯驚訝不已。

  多伊爾甩了甩頭,像變戲法一樣把臉上的凝重甩得一乾二淨:

  「接著是後勤翼,就像字面意思,是六翼最無聊的部分,裡頭甚至還有還不少編外雜役。」

  多伊爾笑了笑,把主餐盤裡多餘而雜亂的邊角料全部扒拉到一個空盤裡,一揚手扔進沒有點燃的壁爐深處,傳來一片清脆響聲。

  「說實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留著這個部門——我的意思是,為陛下辦事,誰在乎你住的房間是一晚六銅幣還是六銀幣?」

  後勤翼。

  嗯,陛下在乎。

  泰爾斯默默地道。


  多伊爾呼了口氣:

  「最後是最糟的,級別不明,游離五翼之外的掌旗翼。」

  掌旗翼。

  想起地牢里,已經倒向災禍之劍的前掌旗官塞米爾,泰爾斯奇異道:

  「最糟的?」

  多伊爾冷哼一聲:

  「據說每個掌旗官懷裡都有個小本本,平時的職責就是偷窺我們,然後給上面打小報告。」

  泰爾斯瞪了瞪眼:

  「上面?」

  多伊爾手臂一翻,不知從哪裡撈出一塊餐布。

  泰爾斯只覺眼前一花,那塊餐布就圍上胸前:

  「上面。」

  多伊爾走到王子身側,整理著餐布和領子相疊的位置:

  「他們就像衛隊裡的秘科,陰險狡詐,不安好心……」

  多伊爾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著。

  衛隊裡的秘科。

  是麼。

  泰爾斯回想著地牢里那批不一樣的王室衛隊。

  「所以這就是『禁衛六翼』。」

  多伊爾走到泰爾斯身前,歡迎客人似的,手臂順勢一擺。

  王子驚奇地發現,不止何時,桌上的餐點和餐具排得井然有序,餐盤裡的菜品布置得別有美感(完全看不出被人試過毒的樣子),連自己身上的餐布和領子都圍得工工整整,角度恰好。

  甚至到了他只要稍動一寸,就會破壞這片美感的地步。

  「而陛下非常重視您的衛隊,基本上,在您身邊的二十五人里,禁衛六翼都有人手。」

  多伊爾無視著泰爾斯發愁「該從哪裡吃起」的表情,掰著手指列舉:

  「格雷·帕森勳爵,除開馬略斯,您身邊就數他級別最高,是刑罰翼的次席刑罰官,跟他的長官一樣,基本上就是人見人怕的類型。」

  「德沃德·史陀,後勤翼的大爺——別瞧那大爺一臉笑容,其實滿肚子壞水,如果他想在伙食里整你……」

  多伊爾嘆了口氣,輕笑地聳聳肩。

  「而您昨天見過嘉倫·哥洛佛了,馬略斯身後那個棕色頭髮的傢伙,平時不開口,一開口就連翼堡伯爵都敢懟。」

  你自己也是吧。

  泰爾斯在心底里暗暗道。

  多伊爾沒注意到泰爾斯的臉色:

  「哥洛佛是先鋒官之一,順便一句,那傢伙是個面癱,不哭也不笑,我們私下裡都叫他『殭屍』。」

  「聽說殭屍的祖父曾在王室衛隊服役,官兒還不小。」

  多伊爾眨了眨眼:

  「所以他從小耳濡目染,懂很多王室衛隊裡的門道——甚至還知道多年以前舊衛隊的秘聞。」

  這個詞組吸引了泰爾斯的注意。

  「舊衛隊?」王子追問道。

  「是的,」多伊爾掃了一眼桌面,發現沒什麼地方可以再調整之後失望地收回目光:

  「十八年前,血色之年裡的那支王室衛隊。」

  泰爾斯神經一緊。

  「雖然,宮裡的老人們都不願意提當年的事,問了也不說,幾乎就是禁忌……」

  泰爾斯臉色一黯:

  「是麼。」

  不過多伊爾倒是仰起頭來,語含感慨:

  「但是據說啊,在先王艾迪統治的數十年裡,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那支傳奇的舊王室衛隊都達到了有史以來的鼎盛巔峰。」

  泰爾斯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過去。

  「不說其他,光是個人武力,他們擁有的極境高手就比任何年代的衛隊都多。」

  說到這裡,多伊爾雙目放光,仿佛在唱著吟遊詩:

  「有人不動則已,攻若雷霆,制敵無需第二擊;」

  「有人狼行千里,陰詭難測,白晝殺敵不留蹤;」

  「有人一刀在手,人頭滾滾,血戰三宿步不移;」

  「有人千步之外,振臂張弓,箭下亡魂難落空;」


  多伊爾呼出一口氣,滿面嚮往:

  「最誇張的是,傳說彼時的衛隊,甚至有人能以一敵百,以寡撼眾,縱千軍萬馬,莫奈之何。」

  多伊爾的語氣平緩下來。

  以一敵百,以寡撼眾……

  縱千軍萬馬……

  泰爾斯想起那個威勢十足,卻搖搖欲墜的孤獨身影,出神了剎那。

  「是麼。」

  泰爾斯眼珠一動:

  「那麼,現在的衛隊呢?」

  「現在?」

  多伊爾眨了眨眼,嘴角一彎。

  「而現在,衛隊裡絕大多數人都是血色之年後重組的,您知道,民生凋敝,無論貴族還是平民都不好過,而戰場和軍隊裡鍛鍊出的超階好苗子,也早就被新崛起的三名帥網羅走了。」

  「我倒聽說,現在的首席先鋒官施泰利是極境,可他又沒什麼出名的戰績……因為極境這玩意兒,除非你真正硬撼過另一個極境,其他人才會承認你也是,否則……」

  多伊爾聳聳肩,眼裡的嚮往化為遺憾。

  「可惜了。」

  「真希望我生在那個時代,能見到空前強大的衛隊盛況,能與那些失落了的傳奇高手過招,那就好了。」

  但多伊爾隨即搖搖頭。

  「不,其實也沒什麼可惜的,畢竟,那也是一支恥辱的衛隊。」

  泰爾斯眼神一動:

  「恥辱?怎麼說?」

  多伊爾微微嘆息:

  「您不知道嗎?同樣是那支衛隊,血色之年裡,他們保護不力,調度不佳,進退失據,最終失陷了復興宮。」

  「也親手葬送了……王室衛隊最好的時代。」

  保護不力,調度不佳……

  泰爾斯下意識地握緊拳頭。

  「據說,」多伊爾滿臉複雜,不知是不屑還是無奈:

  「只是據說啊——那一批衛隊裡,甚至還有人裡通外敵。」

  裡通外敵。

  泰爾斯的拳頭越握越緊。

  「守望人。」

  多伊爾一怔:

  「什麼?」

  泰爾斯抬起頭,認真問道:

  「你剛剛說,馬略斯是一年前,從指揮翼里被提拔為守望人的。」

  「這個職位,屬於六翼里的哪一支?」

  「具體職責是做什麼的?」

  遇到這個問題,多伊爾也愣了一瞬。

  「守望人?」

  他皺皺眉頭:

  「說實話,我在衛隊的前八年裡,壓根兒就不知道這職位存在過,直到馬略斯升官。」

  「但隊裡有猜測,你知道,守望,守望嘛,所以我們猜這是個待在黑暗處,秘密守護觀望的角色……」

  說到這裡,多伊爾目光一轉,語帶戲謔:「比如說貴人們私下裡去紅坊街,不方便帶護衛官的時候,守望人就偷偷跟著,等在床邊……」

  泰爾斯原本還聽得很認真,直到感覺出不太對勁。

  看著泰爾斯的表情,多伊爾挑了挑眉毛:

  「對了哦,公爵大人,您今年還小,但你知道紅坊街嗎?」

  紅坊街?

  不等泰爾斯回答,多伊爾就豎起食指,嘿嘿笑了起來:

  「噢~哦,一看就沒去過!」

  「沒關係,改天得空了我帶您去玩——」

  就在此時。

  「多伊爾。」

  清晰卻洪亮的嗓音。

  那一秒,多伊爾完美地住口、轉身、泛笑、鞠躬,一氣呵成:

  「哦看看誰來了,馬略斯勳爵!嘿呀,還有你,殭屍——我是說哥洛佛先鋒官!」

  多伊爾一臉熱情地張開雙臂,毫無尷尬之色地看向第三人:

  「歡迎,卡索伯爵!」

  果然,守望人馬略斯和先鋒官哥洛佛出現在門廳處,而基爾伯特跟在他們身後,笑眯眯地看著泰爾斯兩人。


  泰爾斯只報以尷尬的微笑。

  馬略斯露出完美而淡然的笑容:

  「多伊爾,聽說你對紅坊街很感興趣?」

  「哦,你說這個啊……」

  多伊爾一臉「剛剛想起來」的樣子,恍然道:

  「當然,我剛剛在為泰爾斯公爵普及一些,嗯,他這個年紀應該知曉的——常識。」

  常識?

  泰爾斯嘆了口氣,默默地別過頭去。

  「常識?」果然,馬略斯勳爵眯起眼睛,他身旁的哥洛佛不客氣地哼了一聲。

  「正是。」

  多伊爾毫無愧色地轉向泰爾斯:

  「地理常識。」

  「關於永星城的行政區劃,大人,我們剛剛說過的,紅坊街靠著臨河街,隔開西環區和下城區……」

  馬略斯和哥洛佛對視一眼,一方淡笑,一方不屑。

  而泰爾斯只能驚嘆地看著多伊爾,心中湧起無盡佩服。

  幾分鐘後,泰爾斯終於拿上刀叉,得以進餐,而馬略斯等人默默離開,只留下基爾伯特欣慰地看著王子。

  「很高興看到你跟丹尼相談甚歡,公爵大人。」

  泰爾斯無奈地笑笑,毫不留情地一刀砍下,破壞了被擺得完美無瑕,堪稱藝術的主餐。

  「我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麼。」

  基爾伯特開懷而笑:

  「放鬆,殿下。」

  「無論馬略斯、哥洛佛還是多伊爾,他們都是『七侍』出身,並非一般的地方貴族,你父親相信他們。」

  泰爾斯叉起一片肉,嗯了一聲:

  「七侍?」

  基爾伯特點點頭。

  「終結之戰時,復興王身側有著七名扈從,吟遊者們合稱他們為『璨星七侍』。」

  外交大臣再次端起那種講解故事的語氣,雖然沒有普提萊那麼跌宕起伏引人入勝,但勝在平鋪直敘,直接簡單。

  「建國後,他們紮根中央領,獲封從子爵到男爵不等的爵位,成為國王領地內的直屬封臣,而他們的家族也成為璨星王室的有力臂助。」

  「六百年了,雖然時過境遷,成員也有更替,但每個時代,璨星最親密信任的封臣們,按習慣依舊被稱為『璨星七侍』——雖然有時候會超過、有時會少於這個數字。」

  「除了六大豪門和十三望族之外,璨星七侍也是王室衛隊裡的常客,近百年來尤其如此。」

  近百年來……

  泰爾斯咀嚼著這個字眼。

  「論地位和影響,他們也許不如十九貴族,但是論起對您家族統治的助力和意義,七侍絕對猶有過之。」

  基爾伯特認真地道:

  「所以,維持好與直屬封臣的……」

  可王子打斷了他。

  「那百年之前呢?」

  基爾伯特眼神一動。

  泰爾斯咬住一片肉排:

  「西荒公爵告訴過我,他有位伯祖父,很久以前也在王室衛隊裡效力,甚至力助我的祖父登上王位。」

  泰爾斯咽下一口,凝視著眼前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肉排:

  「所以,基爾伯特。」

  「六大豪門和十三望族的人,是什麼時候,漸漸從國王最信任的親衛,從王室衛隊裡……絕跡的呢?」

  ————

  大廳之外的門廊。

  「怎麼樣?」

  守望人馬略斯背著手漫步向前,而多伊爾則緩緩跟在他的身後。

  多伊爾搖了搖頭,神色平靜。

  「不知道。」

  「不像人們吹得那麼神奇天才,某種程度上,還有些……呆頭呆腦的?」

  馬略斯從鼻子裡哼了一個升調:

  「呆頭呆腦?」

  「怎麼說?」

  多伊爾瞥了一眼身後,拽了拽嘴角:


  「為人輕信,毫無戒心。」

  「我只是隨口扯了幾句緬懷過往的話,我們的星湖公爵就……」

  他聳了聳肩,淡淡地笑道:

  「剛剛一會兒的功夫,我都快把他全身摸遍了。而他懷裡的那把匕首根本保護不了他——我能在幾秒鐘里就扭斷他的脖子。」

  「我都在奇怪——他是怎麼在打打殺殺的北方佬手裡活下來的?」

  馬略斯表情不變,嗯了一聲。

  「真的?」

  多伊爾舒了口氣,眯起眼睛:

  「我這麼說吧,如果那是位公主……」

  他眼含戲謔:

  「那這會兒……她早就紅著臉,躺在我懷裡學貓叫了。」

  馬略斯皺起眉頭。

  多伊爾想起了什麼,嘻嘻一笑:「當然,如果他真是女孩兒,那這性格還蠻可愛的。」

  馬略斯呼出一口氣。

  「你就是不肯消停是麼。」

  「王都里,還有哪位純情少女沒被你禍害過?」

  多伊爾吹了個口哨,眼珠一轉:

  「嗯,還是有那麼幾位的。」

  馬略斯彎了彎嘴角。

  「回崗吧,」守望人的表情恢復了淡然,語氣也嚴肅起來:

  「還有,別再玩了,你在保護的是……」

  多伊爾舉起手。

  「當然當然,安心吧,」金髮的衛隊護衛官嬉笑一聲,轉身離去:

  「我知道,我知道他有多重要——王國血脈,星湖公爵。」

  「無論是對王室,還是對我們而言。」

  多伊爾的身影漸行漸遠。

  馬略斯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來,看著多伊爾遠去的背影。

  「不。」

  馬略斯表情不變,卻緩緩搖頭,低聲道:

  「關於他有多重要。」

  「你什麼都不知道。」

  守望人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淡淡的不以為然:

  「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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