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平易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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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4章 平易近人

  刺客究竟來做什麼?

  泰爾斯眼眸一動。

  「對,反彎刀闖入屍鬼坑道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洛桑二世,還是為了凱文迪爾女士?還是別的什麼?」

  懷亞語速極快,以掩蓋慌亂不安的內心:

  「如果只是為了救出洛桑二世,表面上看,這對費德里科少爺有利,畢竟洛桑二世是他的殺手,重獲自由後又是一大助力……但是您又已經跟兩位凱文迪爾達成妥協,這麼明顯偏向一方的事,只會招來您對費德里科的深度懷疑,在實質上又對他極為不利……」

  懷亞的推斷讓泰爾斯不由驚異。

  「這些是……你自己想的?」

  懷亞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那反彎刀是來宰掉洛桑二世,殺人滅口的嗎?這樣的話,從酒商開始的那些命案,那些由費德里科以復仇之名做下、又被詹恩以政治手腕掩蓋,最終翻出昔年舊事,將他們拖入貴族仲裁的那些命案,就死無對證了……您失去了能威脅他們坐下來談判的直接籌碼,也失去了進一步查證的線索,相比凱文迪爾,您才是這件事中損失最大的人……」

  但懷亞沒有理會泰爾斯,自顧自地繼續:

  「而反彎刀是來綁架凱文迪爾女士的嗎?如果這麼做了,那幕後黑手瞄準的可能是詹恩公爵,想要逼他就範……那費德里科少爺無疑又是得利者……」

  「或者也能反過來理解。」

  泰爾斯打斷了他,王子沉聲道:

  「要是希萊被反彎刀綁架,被藏了起來,那就既不能跟我互通聲氣,也不會成為詹恩的弱點,這下他反倒輕鬆了……無他,詹恩只要演得憤怒瘋狂,把髒水潑給他堂弟,再一口咬定『先找到我妹妹』,然後拿捏住翡翠城權位絕不鬆口,直到我不得不先鬆口……畢竟我又不能直接殺了他……」

  王子的分析聽得懷亞心驚肉跳。

  「而最糟的可能,反彎刀是來殺害希萊的……若刺殺事成,那我和兩位凱文迪爾,我們好不容易維繫的平衡將被瞬間打破……貴族仲裁已然失去意義,翡翠城局面再無和平解決的可能……那時,除非陛下號令王國之怒,出兵靖安,否則王國南岸便永無寧日……到那時,就真的是『吾目中所見,唯漆黑一片』了……」

  高空中的鳶尾花族旗被風吹動,獵獵作響,旗下的泰爾斯望著王后之城的非凡城景,目光灰暗。

  「對,對,」懷亞低下頭,「所以,反彎刀此行的目的非常重要,將揭示幕後黑手的立場……然而……」

  懷亞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四不像,反彎刀既不像是來救洛桑二世的,也不像來滅口的,既沒能綁架希萊小姐,好像也不打算殺了她。目前的結果是,洛桑二世沒跑出去,但卻……而希萊小姐遇險,拖著重病之軀回宮……當然,坑道里的事和反彎刀,我們都嚴格保密,杜絕外泄……」

  「是警告。」

  泰爾斯凝視著遠處的地平線。

  「殿下?」

  泰爾斯回過頭來,眼神深邃。

  「你說得對,懷亞,四不像。相比起果斷殺人,反彎刀更像是來了一場表演秀,既證明她有打破平衡的能力,又克制收斂,點到即止,就好像……好像只是為了警告什麼。」

  懷亞皺眉:

  「警告……誰?」

  「誰掌權,誰掌控局面,」泰爾斯幽幽道,「就警告誰。」

  「可是這也太……」

  泰爾斯眼神一動: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幕後黑手確實對局面不滿,對當前的妥協不爽,但他們又沒有力挽狂瀾、收拾局面的能力,甚至以他們的立場,就連公然現身提條件都不方便……」

  懷亞想到了什麼,微微變色。

  「因此他們還需要倚仗我,」泰爾斯沉思道,「倚仗至少目前還是空明宮名義上的攝政與掌權者,來達成所願?」

  「那……」

  就在此時,馬略斯遠處走來,打斷了他們。

  「殿下。」

  「托爾。」

  「馬略斯勳爵。」

  馬略斯先向泰爾斯行禮,再向懷亞點頭示意。


  「抱歉打擾,殿下。就我所見,多伊爾護衛官恢復良好,就是可能還需要一些心理疏導……」

  泰爾斯難得長舒一口氣。

  「可惜的是,遇刺的查德維祭司仍未醒轉,據說要看落日女神眷顧與否,」但守望人話音一轉:「另外,儘管我們努力保密,但塞西莉亞小姐病重回宮的消息,已經在外面傳開了。」

  泰爾斯好不容易提起來的笑容再度垮了下去。

  也罷。

  遲早的事。

  「至於神殿遇刺一事的影響,先不提案件撲朔迷離……從昨天到現在,空明宮外至少來了十七撥訪客,都被阿什福德管家擋回去了,私下裡探問的人更是不計其數。」馬略斯道。

  十七撥……

  「很好。」泰爾斯鬆了口氣。

  「關於突然出現的極境刺客反彎刀,我們已經商量出應對預案……」

  就在此時,泰爾斯想到了什麼,眼珠一轉打斷對方:

  「對了,托爾,你能聯絡到王國秘科嗎?」

  王國秘科。

  此言一出,連懷亞也不禁豎起耳朵。

  馬略斯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去信永星城,殿下,然後把您的請求轉給……」

  「但我說的是此時此刻,在本地,在翡翠城的秘科人手。」

  馬略斯頓了一下。

  「很抱歉,我沒有這樣的渠道。」

  泰爾斯嘆了口氣,失望擺手。

  馬略斯看著他的樣子,突然開口:「但我能去問問富比,掌旗翼也許有特殊的渠道手段。」

  泰爾斯眼前一亮,但旋即黯淡下去:

  「好吧,謝謝。」

  「可是殿下,恕我直言,問題的關鍵真在這裡嗎?」

  「什麼意思?」

  「即便我們聯絡上了……您想聯絡的人好了,」馬略斯幽幽道,「那您對他們又該說些什麼,又能說些什麼呢?您又指望他們有什麼樣的回應?」

  「我……」泰爾斯下意識開口,卻又一時語塞。

  泰爾斯頹然垂首,雙手撐住望台:

  「好吧。」

  「還有一件事。」

  「嗯哼?」

  「查德維祭司的老師,德高望重的南岸教區主祭費布爾震怒非常,為學生遇刺一事,他發來信函,措辭嚴厲,聲稱無論如何也要入宮覲見您。」

  「查德維的老師?好吧,我確實欠查德維的,如果我挨他老師一頓罵就能……」

  「關鍵是,費布爾主祭不僅僅向您發了信函,」馬略斯輕聲開口,仿佛在說一件小事,「還向闔城上下的貴族高官、地主巨商,乃至有份量的貴賓都發了信函,以落日女神垂憐蒼生為名,邀請信徒們一同覲見,與殿下參詳翡翠城局勢。」

  闔城上下……

  一同覲見……

  參詳局勢……

  泰爾斯用了好幾秒消化這件事,但反應過來的他勃然色變!

  「什麼意思?這是要興師問罪嗎?還是聚眾逼宮?」懷亞也震驚不已。

  「臥槽……」

  泰爾斯不敢置信地轉身:

  「他們怎麼不乾脆謀反?」

  「那我這就去調兵——」情急的懷亞一句話沒說完,剛跨出一步,就被尚算理智的泰爾斯一把拉了回來。

  「勿憂,雖然聲勢浩大……」

  馬略斯雲淡風輕,仿佛對謀**以為常:

  「但應該還不至於到造反。」

  「聲勢……那就是有人響應咯?」

  「畢竟正信無小事,主祭本人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其聲望之高,從卡拉比揚家族到拉西亞家族……」馬略斯說得很委婉。

  泰爾斯痛苦地呼出一口氣。

  「我不能拒絕見他麼?」

  「您當然能,」馬略斯依舊鎮定,「但此事沸沸揚揚,已經在全城傳開,若他們聚集到空明宮前……」


  泰爾斯捂頭呻吟:

  「來人——朕的廷杖呢?」

  懷亞一怔:「殿下?」

  泰爾斯抹了抹糟亂的頭髮:「抱歉,失態了。費德里科在哪?詹恩呢?」

  「應您的命令,已經來了。」

  「很好,我這就去見他們倆,看看怎麼應對,」泰爾斯欣慰點頭,旋即又罵了一聲,「操。」

  他就知道。

  這件事不會只到反彎刀就結束。

  「殿下。」

  「怎麼?」

  「記得武藝課嗎,」馬略斯眯眼提醒道,「挨揍的時候,切忌上頭。」

  切忌上頭。

  操。

  「好的,謝謝……等等,挨揍?」泰爾斯臉色不快。

  馬略斯聰明地沉默了。

  星湖公爵心煩意亂,但遠處有不少侍衛僕人看著,他不得不整理好儀容,處理好心情。

  「懷亞,」泰爾斯皺眉道,「你剛剛說,屍鬼坑道里的事還有第三個疑點?」

  「哦!殿下,是的,是……」

  還沉浸在「逼宮謀反」里的王子侍從官反應過來,但他翻開筆記本,欲言又止,最終尷尬搖頭:

  「抱歉,這一點我暫時還沒想到,想好之後再匯報您。」

  泰爾斯心事重重:

  「很好,辛苦了。」

  他向馬略斯和懷亞點點頭,咬牙轉身:

  「失陪了,現在,我要去面對風暴了。」

  馬略斯揮揮手,隨侍的托萊多和伊塔里亞諾寸步不離地跟上王子,包括更外圍的宮廷衛兵,也一併從望台撤走。

  看著遠去的王子,懷亞向馬略斯欠身行禮,也準備跟上去,但馬略斯卻叫住了他。

  「第三個疑點是什麼?」

  「什麼?」懷亞一愣。

  馬略斯向他手上的筆記本示意了一下。

  「哦,關於那個啊……事實上,我還沒想到……」

  「沒想到的事,就不會被你列成疑點,」馬略斯指了指他的筆記,慢條斯理,卻胸有成竹,「遑論標出序號:『第三個』疑點。」

  懷亞表情一怔,沉默了下去。

  馬略斯笑了笑,轉身離去,也不勉強:

  「沒關係,不必在意。」

  懷亞看著守望人的背影,再看看自己的記事本,面露躊躇。

  「勳爵閣下!」

  糾結再三,左右四顧,王子侍從官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我能,我能相信您嗎?」

  馬略斯的背影頓住了。

  「這取決於什麼事,」守望人停步轉身,微微一笑,「如果又是要謀反,那我大概會轉頭就把你給賣……」

  但他立刻被打斷了。

  「屍鬼坑道本身秘而不顯,只有內里那些被排斥的底層人知曉,坑道內部更有如迷宮……」

  這一次,懷亞語速很快,幾乎是喘息著說完:

  「只有內部人,以及我們這些天派去守衛的人手知曉。」

  那一刻,馬略斯眼裡的戲謔消失了。

  「但是,但是反彎刀目標明確,直撲地牢,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洛桑二世在哪裡,更知道凱文迪爾女士在哪裡。」懷亞咬牙道。

  「可能是從那個神殿祭司的嘴裡問出來的,畢竟前腳神殿刺殺,後腳坑道遇襲……反彎刀拿到了情報就直撲……」馬略斯沉吟道。

  「勳爵!拜託!」

  懷亞幾乎是吼著打斷了他:

  「你真相信有這麼巧合嗎?」

  一陣風襲來,他們頭頂的三色鳶尾花族旗此起彼伏,影影綽綽。

  「憋很久了吧。」

  守望人看了懷亞很久很久,這才緩緩開口:

  「還有什麼,一併說出來吧。」

  懷亞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


  「枷鎖。」

  他睜開眼睛,舉起筆記本,亮出上面的一幅素描:

  「我們從空明宮軍械庫里徵用,拿來困鎖洛桑二世的那道機械枷鎖,傳自遠古禁忌的魔法塔,若非設鎖上鎖的人,據說連極境高手都打不開,雖說啞巴對此有異議,但是……」

  馬略斯眼神一凝。

  「但是它被打開了,洛桑二世恢復了自由,他才得以用源血救活多伊爾……我不是對多伊爾護衛官活著這件事有意見,我只是……」懷亞凝重地道。

  馬略斯小心翼翼地道:

  「你是說……」

  懷亞一把合上筆記本。

  「是的!勳爵,我懷疑,此時此刻,我們星湖堡、星湖衛隊……不,確切地說,是殿下身邊的人里有……」

  空曠開闊的空明宮望台上,懷亞站在馬略斯跟前,惴惴不安,艱難開口:

  「有內鬼。」

  馬略斯沉默了。

  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著懷亞,打量了很久很久。

  內鬼。

  有趣。

  但懷亞此刻心亂如麻,他無暇顧及對方的眼神,只是不斷搓動手裡的筆記本:「如果我所猜的是真的,那就是說,我們,我們……」

  「那麼……」

  終於,守望人輕聲開口:

  「你懷疑誰?」

  坐立不安的懷亞聽到引導,像是有了主心骨,連忙說下去:

  「對!近距離接觸過那道枷鎖,乃至見證上鎖的人有不少。但剛從坑道輪完班回來,有時間有空,甚至……甚至有動機去聯絡外界的……甚至有機會直面敵人的……」

  懷亞咬牙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旋復睜開:

  「我知道她很強,她一直都很強。」

  馬略斯表情微變。

  他知道對方說的是誰了。

  「但是她真的強到,能以一己之力扛住極境刺客,不落下風,撐到殿下來援的地步嗎?」

  懷亞凝重蹙眉:

  「如果真的那麼強,那她之前對陣洛桑二世的表現,又怎麼解釋?」

  懷亞忍不住開始搓手:

  「還有,她說,她說她差點被反彎刀殺死,但是……我問過醫生了,她身上的一些擦傷和劃傷,看著是很嚇人,但是基本上沒有致命傷。腹部的繃帶拆開之後……上面的傷早就結疤好久了。而希萊小姐又在昏迷,沒法佐證她的話……」

  侍從官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守望人的回應。

  「嗯……」

  馬略斯眯起眼睛:

  「說下去。」

  得到鼓勵,懷亞調整好呼吸:

  「星湖衛隊裡的大部分人,我們都知根知底,但唯有亞倫德女士,她是在……是在陛下來過星湖堡之後,才留下來,加入隊伍的。」

  那一瞬間,馬略斯雙眸寒光一閃!

  「誰說的?」

  「這不是明擺著……」

  馬略斯寒聲開口,肅穆嚴厲:

  「不,誰告訴的你:國王陛下曾來過星湖堡?」

  懷亞登時一頓。

  他愣愣地看著馬略斯。

  守望人則冷冷回望他。

  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即刻動手。

  過了好一會兒,懷亞才呼出一口氣,頹然把筆記往前翻:

  「好吧……要塞之花來訪星湖堡的那天,泰爾斯殿下設宴招待,卻中途離席,很久之後才回來。」

  懷亞一遍翻頁,一邊搖頭:

  「那時殿下面上若無其事,可是眼神里……宴會之後,總衛隊長和他的人就回了王都……唯獨泰爾斯殿下心事重重。接著沒過幾天,王令就從復興宮下達了:要殿下前往翡翠城。」

  馬略斯一頁頁看著他的筆記,眉頭縮緊:「所以你就斷定是陛下親臨?」

  懷亞搖了搖頭。

  「我把那天記下的,來訪隊伍里所有人的體貌特徵……」


  「你記下了……什麼?」縱然鎮定如馬略斯,聞言也不由一怔。

  「……跟王室衛隊和星輝衛隊的名單一一對照……」

  懷亞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往下說:

  「結果發現,那天有個不曾卸盔的人,貼身隨侍艾德里安衛隊長,寸步不離,卻跟名單對不上號。

  「D.D見他面生,本想照例搭訕套近乎,卻被他那些護衛翼的舊同僚們推了回來,不留情面。

  「殭屍他告訴我,那天護衛翼的陣型顯得過份嚴密,且不是為了護送索尼婭勳爵,而更像是在緊密圍護著艾德里安勳爵——或者在他身邊的什麼人。

  「而最關鍵的是,維塔諾先生——星湖堡的老看守人,一直都渾渾噩噩,瘋瘋癲癲,但偏偏在那天,他居然花了半天時間灑掃了待客廳堂,比我們掃的認真多了。

  「所以,我雖然不敢相信,但是也不能不相信……那天,陛下親臨,來見泰爾斯王子了。」

  馬略斯接過他的筆記,看懷亞的眼神越發驚異。

  「而偏偏也是……陛下來星湖堡的那天,米蘭達·亞倫德也來了,而且一來就不走了,還要跟我們一同去翡翠城。」

  懷亞抬起頭,猶豫片刻:

  「勳爵,你說,亞倫德女士,她究竟為何要加入殿下的隊伍,向他效忠?」

  馬略斯無法回答他。

  「她,她真的只是因為念舊情、報舊恩、救父親,以及在王國的未來尋找一席之地嗎?」

  懷亞憂心忡忡:

  「而為了做到這些……她又願意付出什麼?犧牲什麼?踏過什麼?」

  馬略斯看完他的筆記,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話,你方才,為什麼不跟王子匯報?」

  聽見「王子」,懷亞頓了一下。

  「您也看到了,殿下現在一大堆煩心事。宮裡有三個凱文迪爾,一個比一個難搞,宮外又有一堆人要找他麻煩。」

  侍從官無奈又心酸地搖搖頭,自嘲一笑:

  「而很久以前,亞倫德女士又與殿下有著同生共死之誼,我不便……嗯咳,不方便過於…過於介入……」

  「按照慣例,米蘭達·亞倫德將是第二位王子侍從官,而且是他欽點的侍從官,」馬略斯未曾猶豫地開口,直來直往,毫無掩飾,「你不想讓他覺得你是心有不甘,在嫉賢妒能。」

  懷亞渾身一震,面色窘然,矢口否認:

  「不!我……我其實沒有想過……我沒有嫉妒……我是說,不同的侍從官們該是合作者,不是競爭關係……我們,我們共同為殿下服務……即便不是亞倫德,也有其他人……比如保羅……我是說,殿下總得給他個名分,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跟著……」

  「懷亞·卡索!」

  馬略斯合上懷亞的筆記,一把拍上語無倫次的侍從官的胸口。

  守望人死死盯著他:

  「你認為,王子殿下身邊,有哪些人真正值得他信任?」

  有那麼一瞬間,懷亞被馬略斯的那雙眼睛刺痛,竟然下意識想要扭頭退後。

  「星湖衛隊都是從王室衛隊中遴選的精兵強將,忠誠不……」

  但馬略斯冷冷一瞥,把他的禮貌辭令噎在嘴裡。

  懷亞不得不咽了咽口水,認真回答:

  「值得信任……好吧,讓我想想,嗯,啞巴跟隨殿下最早,又沒有其他人際關係的負累,理應沒有問題……殿下對D.D有救命之恩,跟哥洛佛關係也不錯……當然,還有我,我自認對殿下忠心耿耿……至於別的人,殿下畢竟是王國繼承人,哪怕看在未來,為了自己的利益……」

  「不。」馬略斯淡淡地否定他。

  懷亞登時一窒。

  「記住了,懷亞:整個星湖堡上下,除了那頭追鳥的傻狗,沒有任何人乃至活物,值得信任。」

  只見馬略斯以一種懷亞從未遇過的嚴肅腔調,緩緩開口:

  「無論是所謂忠心耿耿的帝之禁衛,還是很久以前就開始跟著小屁孩的老兵舊臣,皆不可信……就連城堡上下的貓和老鼠,乃至那匹偷夜料的壞馬,都陰險狡詐,極盡算計之能事。」

  什麼?

  懷亞愣住了。

  整個星湖堡上下……

  沒有任何人乃至活物……

  「豈,豈有此理……」

  懷亞難以置信:

  「那殿下,殿下他豈不是活在……」

  就在此時,馬略斯卻一把扣住王子侍從官的肩膀,嚇了後者一跳。

  「可你說……」

  下一秒,馬略斯話音一轉。

  「復興宮裡,為國王陛下操勞國事的御前大臣們,王國上下,誓言效忠王事的忠勇良將們,」守望人眯著眼,看向下方的翡翠城,「又有幾人,堪托信任?」

  什麼?

  懷亞欲言又止:「可是——」

  「就連你父親,大名鼎鼎的狡狐,為星辰與龍帶來和平的名臣,基爾伯特·卡索,你說,他值不值得託付信任?」

  那一瞬間,懷亞的表情凍結住了。

  「我……他……」

  馬略斯冷臉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鬆開懷亞的肩膀。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話說起來簡單。」

  守望人輕聲道:

  「可在現實里,疑人不用,往往便無人可用。」

  「至於用人不疑嘛……」馬略斯沒有解釋,只是嘲諷般輕笑一聲,表達態度。

  懷亞怔怔地站在原地。

  馬略斯拍拍他的肩膀,掠過他身邊。

  「但是,做得好,不愧是真懷亞,確實與其他『懷亞』不一樣。」

  懷亞聞言一震。

  「繼續懷疑,保持懷疑,然後接受現實吧,」馬略斯感慨道,「因為這就是世界運作的原則。」

  懷亞反應過來,連忙轉身:

  「等等,勳爵,那亞倫德她……」

  馬略斯輕哼一聲:

  「帕特森,富比,史陀——刑罰翼、掌旗翼、後勤翼的三大長官,這些平時都支使手下幹活兒,自己懶得動一動的主,現在都在忙前忙後,你覺得是為什麼?」

  「那……那當然是因為,因為衛隊出了重大事故,還差點減員,而多伊爾護衛官又傷得很重……」

  等等。

  說到一半,懷亞愣住了。

  「所以他們,他們忙起來,其實是去……」

  馬略斯笑了笑。

  「你懷疑的問題,他們早就在懷疑,也早就在處理了。」

  懷亞頓時一驚。

  當然,至於能不能處理乾淨,或者說能處理得多乾淨,該不該處理乾淨嘛……

  馬略斯搖了搖頭。

  再說了,他們能處理你懷亞的問題。

  可又有誰,能來處理他馬略斯的問題?

  馬略斯大步向前,不再管身後的懷亞。

  「但是勳爵,您沒有回答我最早的問題。」懷亞突然出聲。

  馬略斯停下腳步。

  只見懷亞看向他,無比嚴肅。

  「托蒙德·馬略斯,」侍從官冷冷道,「我能相信你嗎?」

  反應不錯。

  還挺有直覺。

  馬略斯笑了。

  「你的話,當然能,」馬略斯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我是星湖衛隊的頭兒,你是王子的侍從官,若連我也不信,你還開展什麼工作?」

  懷亞死死盯著對方,半晌之後,才緩緩點頭:

  「很好。」

  但是王子不行。

  馬略斯在心裡默默道。

  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即便是他自己。

  懷亞咽了咽喉嚨:「但我還是想說,今天的事,包括您方才的話,我會,我會尋機跟殿下匯報的。」

  馬略斯挑了挑眉:

  「很好——即便是你眼紅亞倫德,心裡不平衡的部分。」


  懷亞頓時僵硬。

  但侍從官沒有多說什麼,他不自然地欠欠身:「那麼,恕我失陪了,我要回去找第四個疑點了,如果有的話。」

  馬略斯點點頭,跟侍從官朝著兩個方向離開。

  可懷亞走沒兩步就停了下來。

  「什麼奪走了你的信任?」

  「嗯?」馬略斯疑惑道。

  只見懷亞站定道:

  「是什麼,馬略斯勳爵,是什麼奪走了您對他人,乃至對這個世界的信任?」

  馬略斯頓了一下。

  那一瞬間,懷亞和馬略斯背對著彼此,情緒各異。

  「我知道你無家無親,孑然一身……但我是說,如果照你這樣懷疑一切,連基本的信任都欠奉,」懷亞皺眉道,「那我們該怎麼活下去,面對這個世界?」

  【而你,小托,你以為這就完了?】

  馬略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你會付出代價的,小托。】

  等到守望人再睜眼的時候,眼底只有一片深寒。

  【遠比你想像得更多。】

  「那又是什麼奪走了你的信任?」

  馬略斯毫無感情地道:

  「尤其是對你父親的信任?」

  懷亞的眼睛倏然睜大。

  「又是什麼,讓你想要把這種信任寄托在王子身上?」

  守望人冷漠地開口,字句猶如虎豹爪牙,撕裂心肺:

  「是因為……你在嫉妒,嫉妒你父親待他,比待你更像兒子嗎?」

  那個瞬間,在馬略斯的終結之力感知里,身後的年輕侍從官瞬間變成了一把利刃。

  寒光凜凜。

  刀刃向外。

  生人勿近。

  過了好久,懷亞·卡索才抬起頭,面無表情。

  「你知道……」

  王子侍從官緩緩開口,平淡無波,像是沒有感情的念白:

  「亞倫德首席說您擅使短刃,因此才有了『恐怖利刃』的名頭。」

  馬略斯側過頭,緊緊蹙眉:

  「你……確定?」

  「但我有種感覺,」懷亞緩聲道,「您的名頭裡,最關鍵、最貼切的,其實不是『利刃』的部分。」

  不是利刃的部分。

  那還能是什麼部分?

  但懷亞沒再說什麼,揚長而去。

  馬略斯回頭看著懷亞遠去的背影,半晌後輕嗤一聲。

  胡說八道。

  他馬略斯啊,明明最平易近人了。

  色彩繽紛熱鬧的翡翠城裡,守望人站在空明宮巔,看著視野里灰暗淒蒙,黑白雙色的世界,勾起嘴角。

  近得都快變成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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