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活在自己杜撰世界中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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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錦冷冷睨著她,雙手抱胸,連回答的想法都沒有。

  他走到桌前,端起茶盞吹了一口浮沫,繼續道:「柳家表小姐因為與劉明澤兩情相悅,又從他口中得知你這個『妹妹』最喜歡吃橘子,便不惜花大價錢,買了半車的橘子。」

  「而你順水推舟,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藥鋪買了一兩砒霜。」李錦從周正的手裡接過厚厚一摞的證詞,「你難得換了女裝出門,但藥鋪的小二還是一眼就認出你是才華橫溢,赫赫有名的『任先生』。」

  「這過程中,你為了萬無一失,甚至還專門去柳家打探了一番,詢問到了柳家表姑娘平日裡喜歡什麼樣的壺。」李錦輕笑一聲,「也正因為這個問題太奇怪,太突兀,讓柳小姐的侍女記憶猶新。」

  寬敞明亮的戲園子,隨著李錦說完整件事的背面後,安靜得連落針的聲音都聽得見。

  時間點滴流過,陽光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落在地上的片片碎影漸漸融在一起,聚成一個閃亮的光斑。

  任靜的手顫抖著。她雙唇緊抿,額頭滲出顆顆汗珠。

  李錦則愜意的坐在那,手裡拿著一卷公文,目光始終未曾再看她一眼。

  兩人焦灼的對峙著,誰也不先開一腔。

  時間久了,任靜內心的忐忑,漸漸顯露了出來,她的目光開始閃躲,手指不自覺的摳著虎口。

  她先是抬頭望向李錦,卻見李錦面無表情,連一抹餘光都沒有分給她。

  她又望向金舒,拿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那目光灼得金舒渾身不舒服。

  金舒乾脆扭過頭,望向其他的地方。

  這樣的壓抑與沉默,消耗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

  任靜的手終於攥成了拳頭,她咬著唇,小聲道:「我說。」而後,苦笑一聲,又大聲道:「我說!」

  「沒錯!劉明澤只把我當妹妹。」

  與方才那悲痛的樣子不同,此時此刻,任靜語言不悲不喜,仿佛在講述與她無關的另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氣,話語聽起來平和舒緩,卻透著深深的絕望。

  「劉明澤之前跟我說,說他不打算回去了。他要和柳家表姑娘在一起。然後又說,他想把我介紹給表姑娘。」

  任靜興許是跪累了,也興許是知道自己在劫難逃,直接挑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在了地上。

  她伸了個懶腰,好像疲累的身心得到了短暫的舒緩。

  「那天,劉明澤說要請我吃橘子賞月,我同意了。」任靜說,「他根本不知道我做了那麼多準備,要在那天晚上要他們倆的命。」

  「我事先將一兩砒霜放在一樣的壺裡。寒暄過後,趁她們不注意,將橘子汁倒了進去。」

  她不屑的冷笑:「他們只顧談情說愛,哪裡注意得到這些。」

  任靜抬手,指著李錦身邊的桌椅:「就是這張桌子,也是這把椅子。」她抿嘴,「就這裡,我起鬨說要提前看他們同飲合卺酒。」

  她張狂笑起:「那兩個傻子!我就那麼看著他們,生生將摻著砒霜的橘汁給喝的一滴不剩!」

  任靜笑的越發猖狂,越發的放肆。笑著笑著,卻漸漸的再也笑不出來了。

  她緩緩將雙腿捲曲,將頭埋了進去。

  任靜陷在自己的回憶里。

  她的眼前是當時明月,是幽光唯美的戲台……還有喝下砒霜後,躺在地上痛苦掙扎的劉明澤與柳姑娘。

  「他居然還質問我為什麼。」任靜喃喃自語,「為什麼?因為我愛他啊!我為了他放棄了全部!付出了一切啊!他卻拿著我的錢,妄想娶了別人,遠走高飛!」

  她冰冷冷瞪著青石板的地面,面無表情:「我怎麼允許?我不允許!」

  「他屬於這個舞台!屬於這裡!他應該是舞台上最耀眼的那一顆星!」

  「他憑什麼放棄!他憑什麼選別人!他憑什麼只當我是妹妹!」

  任靜怒吼:「憑什麼!」

  「就憑你仍然活在夢裡。」李錦睨著她,一語點破,「你可曾問過劉明澤,他喜歡唱戲麼?他還想唱戲麼?」

  聞言,任靜愣住了。

  「你又可曾問過,他需要你做這些付出麼?」

  李錦不屑一笑,看著任靜不知所措的樣子,只覺得她分外可憐。


  「你做的這些,只感動了你自己而已。」他直截了當的說,「這些事情,劉明澤並不需要,也不想要。」

  「你……」李錦一字一頓道,「才是他的累贅,才是拖著他後腿的那個人。」

  如果沒有任靜,劉明澤或許早就放棄了戲台。

  他不會再描眉吊嗓,他會走上他更加擅長的仕途,靠著自己絕佳的人格魅力,在京城官吏中擁有一席之地。

  他會從過往二十年的錯誤迷宮裡走出來,走著他自己選擇的那條真正適合自己的路,一路向陽而行。

  只是沒有如果。

  在他承擔了照顧任靜的責任之後,在他仍然維持一個翩翩君子,不願同任靜關係搞的太僵時。

  在他那些分寸面前,換來的是任靜基於妄想的得寸進尺。

  命運早已經無法逆轉。

  那之後,任靜便呆愣著癱坐在那裡,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收尾時,金舒在劉明澤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個小木頭匣子。

  匣子打開後,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地契與府衙公證文書。最下面,還躺著一封沒有寫完的信。

  那是劉明澤寫給任靜的。

  滿紙皆是叮嚀囑咐,落筆的位置永遠的停留在最後一句話上:眼瞅七月將近,你又到生辰,這座宅子,是我送給你的生辰禮物……

  李錦站在金舒的身後,探出頭瞧著她手裡的信。

  見金舒動容,情緒有些難自控,他便直接伸手,將信抽了出來。

  「別看了。」李錦對了兩折,放進了信封里。

  「寫多了故事,就活在了自己的故事裡。」李錦淡笑著說,「她其實很可悲。」

  金舒看著他將盒子整個抱走,半晌才點了下頭。

  確實可憐又可悲。

  她把自己標榜成付出者,自私而貪婪的站在劉明澤的身旁,用自己道德綁架一般的愛,活在自己的故事裡。

  劉明澤從來不愛她,她卻認為自己理所應當的,應該擁有他身旁的位置。

  她只選擇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看不到事情的真實模樣。

  當她相信的一切,以她不能接受的方式坍塌之後,隨之崩壞的,還有她那脆弱的靈魂。

  「劉明澤從來沒有背叛過她。」李錦邊走邊說,「背叛她的,是活在她心內的另一個自己。」

  說到這,李錦忽然收了腳步,轉過身看著金舒:「這種活在自己夢裡的人挺多的,你若是遇到了,就離遠點。」

  金舒愣了一下,乾癟癟的「哦」了一聲,有些不明所以。

  「還有件事……」李錦眨眼就擰上了眉頭,「你在六扇門,可能會見到一個特別的人,她沒活在夢裡,她活在任性里,煩了我足足二十多年。」

  「啊?」金舒有些詫異,「王爺的青梅竹馬麼?」

  李錦詫異的瞧著她:「別瞎說!」他嫌棄的抱怨,「要是有這種青梅竹馬,我寧可孤獨一生。」

  說完,便甩一把衣袖,帶著一臉的煩躁,大步往前走去。

  金舒此時一臉懵,她頭頂的問號可以繞京城一圈。

  正巧周正從身旁經過,她忙伸手一抓,扯著周正的手臂:「周大人周大人!」金舒歪頭,「王爺說有個青梅竹馬煩了他二十多年,是誰啊?」

  周正停住了腳步,一本正經地湊在她耳旁:「是王爺的……」

  他話還沒說完,已經走出幾米遠的李錦這又折回來了!

  抬手一把將金舒往扯到自己身邊,臉上帶著幾分嗔怒,質問起周正來:「馬車呢?」

  那樣子,讓周正也懵了,他尋思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啊!

  見李錦面色不佳,周正忙拱手行禮,向著馬車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周正走遠,李錦一記回首殺,眼眸直勾勾的盯著金舒,煩躁地哼了一聲:「怎麼,周大人的聲音比本王的好聽些?」

  「一天到晚周大人周大人的,本王在你眼裡是妖怪?有問題直接問我,難不成還能被我挖心放血?」李錦鼻腔里長出一口氣,看著金舒滿臉迷茫的模樣更是火大,「你就不能……」

  「王爺!」李錦的話被生生打斷,屋頂上的白羽啪嗒一聲落了地。

  他手裡一隻竹筒,被蠟封得嚴嚴實實,上面寫著「加急」二字。

  李錦蹙眉,抽出扇子裡的刀,沿著蠟劃了一整圈。

  竹筒里只有一卷小信,信上只有一句話:遠山道,陳文被滅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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