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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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城主!」

  「他是龍,又不是龍。」

  「他是活的,又不是活的。」

  「他是夢,又不是夢。」

  「他是那條龍閉眼的時候,夢裡最濃的那一縷暗。」

  他又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枯瘦如柴,指甲縫裡的黑垢像是滲進了皮肉里,洗不掉。

  「我發現了這一切!」

  「你知道我發現之後,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

  陳青看著他。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希望!」

  他的聲音忽然又有了溫度。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那她的罪是不是也是夢?」

  「她是不是根本沒有犯過罪?」

  「她是不是根本不需要在這裡受罰?」

  「只要醒來,她就能自由!」

  他的嘴角動了動,表情很複雜,像是笑,又像某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

  「我開始試。」

  「我不敢告訴她真相。怕被不夢區抓走。」

  「我只能一點一點地試,在她被押解的路上多停一息,在她被抽鞭子時多說一句話,在她受刑的時候手下留情……」

  「我想讓她覺得不對勁,讓她覺得這裡有什麼地方不對,讓她自己開始懷疑——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但我沒能喚醒她……」

  那縷燭火晃了晃,聲音中已經帶上了恐懼:「我喚醒了別的東西!」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條龍的夢……感覺到了我!」

  「就像是有人在它的夢裡撓痒痒,它翻了個身。」

  「那一夜,拔舌城差點塌了。」

  陳青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城牆裂了七道口子。三個分區的地基下沉了半丈,幾百個靈體在睡夢中消散,六十多個鬼卒失控,互相廝殺到天亮。」

  「這些不是聽說,是我親眼看到的,我親手從廢墟里挖出來的屍體,一具一具碼在地上,我數過,六十一具,整整齊齊。」

  「從那以後,這座城就開始壞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無邊無際的灰色。

  「一點一點壞的,像一個人慢慢老去,今天塌一面牆,明天斷幾根鐵鏈,後天多幾個靈體在刑台上無故消散,慢得你察覺不到,又快得你追不上。」

  「起初只有城主知道原因,後來不夢王也知道了,再後來,我也知道了。」

  「因為我能感覺到那條龍的夢越來越淡,像水裡的墨,一圈一圈地散,越散越淡,越散越淡。」

  他轉過頭,直直看著陳青,「有人在偷祂的身體!」

  那縷燭火忽然定住了。

  不晃,不跳,不明,不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不夢王說,那東西叫混沌商人!」

  話落,灰色忽然涌動起來。

  不是從某一個方向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

  像有人在水裡投了一塊巨石,漣漪從中心向外擴散,又被某種力量反彈回來,在空間中交織成複雜的紋路。

  陳青面前的灰色聚攏,凝聚,成形。

  一個灰袍人出現在他的面前,不是之前那個鬼卒,更瘦,更矮。

  灰袍拖在地上,下擺的邊緣磨得起了毛,兜帽戴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懷裡抱著一把鐵琵琶,琴身漆黑,琴弦暗紅,像凝固的血。

  不夢王。

  他的手指按在弦上,沒有撥動,弦卻在自己振動,發出極其低沉的嗡鳴。

  「他說的都是真的。」

  不夢王開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的,更像是從琵琶的空腔里共鳴出來的。

  「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不夢王抬起頭,直直看著陳青:「城主一直在替他擋。」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發出一聲極短極脆的音。


  「若不是城主,他早該消散了。兩千年前,在他『喚醒』那條龍的那個夜裡,他就該消散了。」

  「城主救了他。」

  又是一聲弦響。

  「城主說,他是這座城裡唯一一個『因為愛而犯錯』的靈體。其他不夢者都是因為恨,因為怕,因為貪。只有他,是因為愛。」

  不夢王頓了頓,又道:

  「城主說,愛是夢最深處的力量。如果一個夢裡連愛都沒有了,那這個夢,就真的該醒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琵琶,暗紅色的琴弦在他指下微微振動。

  「所以城主留著他。留了兩千年。」

  沉默。

  灰色的虛空在兩人之間緩緩流動,像一條看不見底的河。

  陳青開口了:「拔舌城可是建在燭龍的身體上的?」

  不夢王驚訝看向陳青,隨即點頭:「不錯。」

  「正是燭龍。燭龍睜眼為晝,閉眼為夜。祂死後,閉眼時的至陰至寒之力散入地獄道,成了這裡最深的根。」

  「拔舌城需要一個人來承載這股力量,不然整座城都會被凍碎。普通生靈承受不住,純粹的龍也不行。只有介乎兩者之間的存在,才能成為那個容器。

  「城主就是那個容器。他是燭龍夢中溢出的無意識殘留,與道種融合而成。他是龍,又不是龍。他是活的,又不是活的。他是夢,又不是夢。」

  「他是幾千年來,唯一能鎮住燭龍殘骸的存在。」

  不夢王的手指從琴弦上抬了起來。

  弦還在振。

  「而我們幾個分區王,早已與各大分區相連,我們即是分區,分區就是我們。」

  「而不夢區,是這座城的防火牆。關押那些『識破此城根本』的靈體。因為他們一旦在夢中『醒來』,就會動搖燭龍的夢。燭龍的夢一旦鬆動,這座城就會跟著鬆動。而這座城一旦鬆動……」

  不夢王說到這裡,停了好一會兒,「混沌商人便有可能偷走燭龍的身體。」

  不夢王的手猛地按在了琴弦上。

  弦聲驟止。

  夢境裡安靜得可怕。

  陳青奇道:「燭龍如此強大,怎會死於此?」

  「是三千年前,大禹讓燭龍來此穩定地獄道,燭龍不肯。便爆發了一場大戰。」

  「燭龍身死,身體崩解於地獄道。大禹還以九州鼎鎮壓了燭龍死後將要散入六道的力量。」

  「若是那股力量四散,六道會失衡。」

  「九州鼎撐了三千年。」

  不夢王抬起手,指向灰色深處。

  「燭龍死後,神念四散。有些化為道種,落入地獄道的各個角落。有一顆落到了拔舌城的地下。它以地脈為根,以歲月為養分,在黑暗中慢慢生長。不是燭龍有意創造的,是祂修行時溢出的無意識殘留。像老僧入定太久,牆上映出腦中佛影。影子本無靈智,但天長日久,影子裡長出了自己的念頭。」

  陳青聽明白了:「那就是現在的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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