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偷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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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辦喪事,府中各處已掛起了素幡白布,奴僕舉長杆勾了只白燈籠要往上掛,齊宏達匆匆而過,撞到奴僕,差點把燈籠抖下來。

  他雀躍地穿過月亮門,徑直來到和風堂,袍子一撩,利落地跪下了。

  「祖父!我把岳淺靈帶回來了,等過了喪禮,就讓我和她成婚吧!」

  座上的齊海貴手裡正盤著兩顆核桃,聞言抬起灰白的眉毛,手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我讓你安分幾日,你怎麼又去找她了?反正你也不聽我的話,索性這牌位你也別捧了!」

  齊海貴頗有身量,目光透著銳光,儘管年事已高,卻是精神矍鑠,身子硬朗到隨手打死一個壯漢也不在話下。

  齊宏達這輩子最怕的人就是他,當下一縮脖子,急忙辯解道:「祖父,您老誤會了,不是我找的她,是她自己來找我的!」

  齊海貴眼睛微眯:「她找你做什麼?」

  「她被齊天麟丟下了,然後又遇到了朝廷的花鳥使,花鳥使想強使她去給宣王做姬妾,她走投無路,就來找我了。」

  「花鳥使?」

  做生意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要消息靈通,齊海貴自然也不例外。花鳥使駕臨江南他早就知道,若非自己家適齡的姑娘容貌上都有些拿不出手,齊海貴也想送一個孫女進宮去,好給齊家鋪路。

  不過……

  「送給宣王?」

  齊海貴撫著鬍子,呢喃了一句。

  他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們齊家世代做木料生意,祖上也闊綽過,但現在早就不行了,無論官府還是民間,木料生意都被最大的幾家木材行搶走了大半,齊氏只能與其他小商戶一起撈點殘餘的油水,又因為定價不實惠,生意又少了一半。

  客人少,人口多,花費巨,家裡就快成了空殼子,連請幾個掌柜管鋪子都夠嗆。

  如果能攀上京里的王爺,一來接手茶行定會更順利;二來,朝廷興土木,但凡能承包上一兩處營建的木材,齊氏可不就發了!

  岳淺靈他見過,確實樣貌非俗,聖上的幾個成年皇子如今都是二十多歲的風流陽剛年紀,齊海貴不信他們會不動心!

  短短片刻,齊海貴已經在心裡盤算得明白,臉上仍不動聲色,將齊宏達趕了出去。

  「此事容後再說,你回自己院子裡去——對了,」他眯起眼,手上的核桃盤得咔咔響,「不許去糾纏岳淺靈,你敢動她一下,老子砍了你的手!」

  齊宏達骨頭一疼,腹下的蠢蠢欲動轉眼偃旗息鼓,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了。

  齊海貴吩咐下去:「請魯明過來。」

  這世上總是有一些男人,人到中年無所事事,又碰巧知道那麼一點周圍人不甚了解的事,便最喜歡高談闊論,指點江山,胡亂吹牛。上到家國大事、三軍戰術,下到庖廚之內、雞毛蒜皮,都要嚼上幾千句,並且堅信自己的想法是唯一正確的。

  他知道,而旁人不知道,這個人是蠢貨;他這麼想,而旁人不這麼想,這個人也是蠢貨;考不中狀元的文人、做不上二品大員的官吏、戰敗的將軍,乃至於落台的君主,在他眼裡,全是蠢貨。

  不巧,魯明便是這樣一個人。

  齊海貴自詡高人一等,又恰與魯明有幾分臭味相投,便學了那些達官貴人收攬門客,把他養在家中,時不時聊上一回,自己有什麼想法也先會跟魯明商討。

  他找來魯明,說出自己的打算,問道:「你覺得如何?」

  魯明坐在下首的太師椅上,學了謀士的羽扇綸巾,捏一撇鬍子,品著茶慢慢道:「好是好的,但你想得太天真,怎麼能指望閹人分你一份功呢?你要獻,就自己獻,不能讓別人替你獻。」

  「可我怎麼跟皇子搭上話?」

  「這你不懂了吧,找人牽線啊。」魯明自得道,「廬州有一個錄事參軍,叫李龐龍,別人不知道,我卻知道他是宣王的門客。這樣吧,你給足金銀,我親自替你跑一趟,保管給你打點明白。」

  齊海貴眉頭一松,又問:「如果范公公要為難齊家該如何是好?」

  魯明嘖嘖了幾聲,道:「沒了根的東西,你居然也怕他,真是可笑!太監有什麼本事,皇帝的老媽子罷了,扯著皇帝的虎皮在外面招搖撞騙,蠢貨才會去捧他的臭腳。之前你怕被修渠的奉使開刀,不是巴結了河清王麼?有他擋著,范成還能為難得了你?」


  「說得有理。」齊海貴點點頭,又問,「那,給李龐龍的金子,多少合適?」

  魯明低低笑起來:「箱籠塞滿當,總是要有的吧。」

  「這……」

  齊海貴皺眉,想到之後的回報,還是咬了咬牙答應了。

  魯明大喜。

  滿滿當當一箱金子,他隨便貪墨上一點,都是一筆巨財了。

  他心情大好,回去的時候悠哉地哼著曲兒,轉過繁花小徑,忽見側前方的角亭中,有一清麗少女倚欄望著玉蘭樹,正與婢女閒話:

  「姑娘,多少人搶破了頭都想進王府,你怎麼倒要避開呢?」

  「從前,我聽齊叔說過太多朱門陰私,憎、惡、貪、淫,種種不堪。而這些大族為了遮掩糗事,往往要犧牲僕婢姬妾之流的性命。所以我從未想過嫁高門,殷實商戶便很好,齊天麟傻,齊宏達好騙,他們能為我管教,偌大的家業便能由我來做主,難道不比做小伏低的妾室強?」

  魯明暗嗤了一聲,心想什麼嬌嬌柔柔的靈姑娘,根本就是貪心又愛財的毒婦。所幸女子家短視又愚蠢,打量別人不知道她的肚腸。等她坐上去京城的花轎,有她哭的。

  「況且,范成借著使者之便收受賄賂,誰給他錢多,他便抬舉誰,我徒有容貌,去了也是任人宰割罷了。」

  「啊,宮裡的太監竟然受賄?!」

  魯明又嗤了一聲。

  女流之輩就是少見多怪,天底下哪個官不貪,更別說是沒根的太監。就去年的什麼進士及第的文章,簡直狗屁不通,滿紙蠢言,必然是考官受賄無疑。那東西要是能當狀元,他魯明都能當皇帝了。

  「當然是真的,我還知道,明日午時,就有一富商之女攜黃金千兩赴定風亭會面范成,求讓范成送她進王府。那女子與我不和,我如果去了,定要被欺負死。」

  「唉!」婢女嘆氣,「貪污受賄,怎麼就沒人把他抓起來呢!」

  「聖上的使者,如朕親臨,誰敢這麼做?這不是前朝,流行告密之風,告准便能授官……」

  淺靈輕輕一頓,忽然道:「我才想起,我聽一個衙役說過,聖上今歲整頓吏治,置了一名江南轉運使以行監察事,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缺耳目的時候。我找個人,把范成所作所為說給轉運使,沒準他能管一管。」

  該說的話說完了,淺靈便看見繁花茂枝間,黑袍子一閃而過,魯明已經跑了。

  棲月望著人走遠,問道:「姑娘,他會上當嗎?」

  淺靈道:「齊叔曾經說過,魯明其人,年輕時讀不進書,參考次次落榜;等考不動了,雖然嘴上樣樣不齒,樣樣看不上,實際上官癮很大,時常跑去各州府自薦,只是沒人看得上他。他又是個最好管閒事的,肯定不會錯過這次機會。」

  棲月點點頭,道:「那江南轉運使呢?萬一他不管范公公……」

  淺靈嘴角微微揚了一下:「他會後顧無憂的。」

  「聽過南門立木的故事麼?這第一根木頭,我替他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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