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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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對不起老爺,對不起他啊!」

  他蒼老而憔悴,像秋風謝落的一片枯葉,一揉就碎。

  淺靈見他如此,心裡不甚好受。

  其實她與德叔並不親厚。作為齊府的管家,德叔會在她進府之後,將一應衣食住行器用安排得妥妥貼貼,不曾有絲毫苛待。

  但他也會防著她,會在背後向齊瑞津提議,別讓她讀太多書;會把她給齊瑞津煎的每一碗藥,分出一半來餵貓;會在沒人的地方拉著齊天麟,一遍一遍地問詢他與她的日常,確保齊天麟沒有被帶壞欺負。

  她進府六年,也被疑了六年。

  正因為如此,不必德叔阻攔,她自己便拒了齊瑞津教她打理商鋪的提議,而一心專注在醫道上。

  可就是這樣一個老人,臨到終時,病榻跟前竟唯她一人。

  到底是看著自己長大的老人家,因逢一場巨變,驟然便徘徊在了生命的盡頭,連個安詳的晚景都不能留下,過往種種,便也隨風去了。

  「德叔。」

  她喚道。

  德叔看著她,眼底泛起漣漪,一開口,喉中便一字一撕裂:

  「靈姑娘……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你說。」

  「我想求你,把老爺的屍首搶回來。」

  「老爺最艱難的時候,舉目眾親,卻無人肯出手幫他一把,讓他的祖母在饑寒交迫中死去。世道苛刻,老爺無法脫離族親,但他說,此生誓不入齊家墳,最後這點心愿我必要替他完成。」

  「但我活不了多久,很快就要死了,我不想黃泉路上,無顏面見老爺,只能求你,替我完成這件事。」

  「你能答應我嗎?」

  淺靈頷首:「我答應你,我會把齊叔帶回來。」

  相比德叔的小心思,齊瑞津便是真真正正的純善之人,淺靈受他恩情太多,自不能棄他不管。

  德叔扯出一絲笑。

  「本月十七,魁濟茶行各地掌柜都會在揚州匯集,一起參與齊海貴主持的喪禮。靈姑娘,你要在那之前,拿回靈柩。」

  「我知道了。」

  德叔傷得太重,不能挪動,淺靈令長興找了兩個人來照料,又讓長興先送了喬大寶三人去茶園避禍。

  不料才過了一個夜,喬大寶竟跌跌撞撞地回來了。

  「你怎麼回來了?」

  喬大寶氣喘吁吁:「娘被抓走了!」

  淺靈一驚,看喬大寶抖著手從袖裡掏出了一塊布,連忙接了過去。

  只見上書:

  欲家慈平安,三日後只身前往定風亭,過時不至,切指相還。

  喬大寶哭喪著臉:「車走了一半,突然就被人擋住了路,上來幾個大漢,二話不說就把娘擄了去,丟下這個給我,說你要是不去,他們就每天砍下娘一根手指頭送回來……」

  「花鳥使……」

  淺靈攥起布,恨不能揉碎。

  喬大寶淚眼朦朧:「怎麼辦?非得讓你去換才行嗎?」

  殷夫人、齊家、花鳥使。

  什麼壞事都趕著一起上了。

  淺靈深覺從遇到殷夫人的那一刻開始,自己的脖子就套上了枷鎖,處處為難,種種不得已。

  從前她被齊府的高牆保護著尚未發覺,原來失去了財權庇護,暴露在天光之下的女子,竟是這樣如履薄冰。

  她不能快意恩仇,因為國法會裁製她;

  她不能忤逆反抗,因為權勢會壓垮她;

  她更不能逃之夭夭,因為親人會牽制她。

  各方都在等著她低下頭顱折下腰,主動走進他們為自己準備的牢籠中,從此剝去一身欲望、追求與自由,低眉順目,安安分分地過著他們想讓自己過的生活,乏人問津她的悲歡喜惡。

  「我想想,我先想想……」

  淺靈口中喃喃,有些失神。

  喬大寶吸了吸鼻子,心中難過,忽然一瞥眼,瞧見斜對的巷口處停著一乘馬車,有人正看著她們。

  她扯了扯淺靈,淺靈順著她所指方向望去,認出是臥林來,他向自己招了招手。


  淺靈微微抿唇,步履如常地走過去。

  「公子有事?」

  臥林當著她的面,掀開車門的帘子,端坐其中的不是別人,仍是那一身白衣的俊雅男子。

  姬殊白看著她籠在眉間的一縷愁色,輕輕挑眉,問道:「又被為難了?」

  淺靈不說話,姬殊白也不指望這倔丫頭能說什麼,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可以幫你,范成我為你擋,你乾娘我幫你救,奴籍我替你銷。作為交換,你隨我回永章城。」

  他沒有什麼強人所難的癖好,也不是遇著一個覺得還算不錯的女子就必須得到手。但如果這女孩註定明珠蒙塵,那還不如叫他帶了去。

  或許他能給予的天地沒有在外面這麼大,但卻足以阻擋她一生的風風雨雨。

  長街上的一切嘈雜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流動,唯淺靈獨自一人禁錮在原地,腦子裡迴響的,都是那句清清淡淡的,「隨我回永章城」。

  她張了張口,忽覺喉中有些乾澀,半晌,她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去永章城,做什麼?」

  姬殊白沒有答話,只是看著她,箇中意思不言而喻。

  她呆呆的,臉上無喜無悲,臥林有些看不下去,便道:「岳姑娘,正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背靠大樹好乘涼』,很多事對你來說是負山之重,難如登天,對我們公子而言,卻只要動動手指頭,底下就有人爭破了頭替他辦成。」

  「以姑娘的品貌,在京城我也沒見過幾個。你這樣的嬌花,若生在高牆之內,還能平安順遂地度過一生;但你只是平民百姓,又生的是這個模樣,可不就多的是人覬覦你。你躲過了一次,還能次次都躲過?」

  「岳姑娘,你還這麼年輕,既然有容易的路走,你何苦去撞那個南牆,繞開這條康莊大道呢?」

  臥林話頭一轉,活似青樓里的老鴇子:

  「而且我們公子又不差,活了二十來年,屋裡連只母蚊子都沒有。他也不常在永章待著,大靖各地的山山水水,公子比誰都看得多,他要是帶你,你就跟著到處遊山玩水;他要是不帶你,你不也省了個男人整天在屋裡煩你嘛……」

  頭上吃了一扇子,臥林才勉強止住了話癆。

  淺靈靜靜聽完,一口氣堵在心間,卻是無話可說。

  她看向姬殊白,他也在看她,只道:

  「你好好考慮,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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