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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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良碩看了一眼沈行復,手裡稍稍握緊,隨即清聲道:「呈上來。」

  淺靈把物件交給了衙役。

  「西北一個受僱行兇的暗樓被圍剿之後,定北軍從樓中翻找出了此物,正是姜琢君當年買兇殺害我家人的實錄,大人可對照上面那枚指印,看對還是不對?」

  買主不留名不留長相,但留一枚指印在手裡,是暗樓自保的手段,防的就是買主反咬一口,出賣了暗樓。

  如果淺靈只得了一枚指印,人海芸芸,她也無從查起,但巧就巧在了她已經獲知了誰是兇手,一下子便順理成章。

  潛入姜府的那一夜,她除了發現那張紙條,還悄悄拿走了一方舊的印泥。意在一旦暗樓的記案保存不佳,她就自己偽造一枚。

  胥吏很快從姜琢君手上取走了指印,大理寺兩個長於鑒偽與比對的能手被請了上來,先是鑑定了文書的真偽,然後舉著透鏡一枚一枚地核對指印,最後向程良碩和沈行復點了點頭。

  「回二位大人,這枚指印,確屬姜琢君無疑。」

  「不可能!」

  姜琢君感到天大的冤枉,他恪守本分了一輩子,老實巴交了一輩子,清清白白了一輩子,就是天降橫禍也不該降到他的頭上才是。

  「義清鄉君,你為何要害我?」事到如今,死到臨頭,姜琢君也忍不住流淚,「我甚至都不認識你一家,什麼時候你家救了我,我卻要害了你們?你把話說明白……」

  他每辯駁一聲,都讓淺靈的怒火增長一分。

  事實勝於雄辯,證據確鑿的事,他憑什麼還敢如此逼真又無辜地叫冤?

  如果他冤枉,那她的家人算什麼?

  程良碩讓人那東西遞下去給姜琢君看。

  「你自己看看,還有什麼可說的?」

  姜琢君看著「不計男女老弱婦孺盡殺」十字,腦中忽起一陣眩暈,有什麼東西在頭裡面脹大,脹得他腦仁疼,可細細去琢磨,又什麼都沒有。

  「不,不,不是這樣的……我一定是中邪了,這一定是在做夢……」

  姜琢君趴在地上,開始以頭搶地,瘋了一般,身後妻兒聲聲呼喚,也沒讓他迴轉過來。

  「今日且審到這裡,犯人押下去,退堂!」

  沈行復看程良碩起身離開,急忙追上去,齊齊回了衙房。

  「程大人!」沈行復把門關上,迫不及待道,「程大人,你看出什麼沒有?」

  程良碩啜了口茶,淺淡地抬眉看他一眼。

  「看出什麼?」

  「欸!你年輕,什麼都不知道。」沈行復朝他伸出手,「把那張畫像給我!」

  程良碩定了一會兒,把東西給他了。

  沈行復平復著起伏的心跳,伸手往舌頭上蘸了點唾沫,便揉開了摺疊的紙張。

  「你看,這上面的人,眉目跟淳王有幾分相像!」

  「淳王?」

  程良碩含著疑惑看他一眼,沈行復再要解釋,定睛一看時,又覺畫上的人不怎麼像了。

  「奇怪。」

  他撓著頭,把畫像倒來倒去,近看兩眼,遠看又兩眼。

  「剛剛在公堂上,明明一眼就認出來了,怎麼現在看又不像了?」

  程良碩道:「我入仕得晚,不知道淳王生的什麼模樣,但是沈大人,你還是莫要輕易提這個名字的好。」

  沈行復仍然在畫像上糾結,看到最後拿不準了,才慢慢把畫像放下。

  「可能是我看走眼了,但十一年前義清鄉君還是個娃娃,她記得不清楚,畫得有偏差也是可能的。」

  沈行復低聲道:「程大人,十一年前,又正好那時候淳王還沒捉拿歸京,你看這個時機、這個地方,姜琢君極有可能掩護了淳王逃離啊!要不然,他為何要買兇殺人呢?肯定是因為見不得人啊。」

  沈行復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不行不行,這不是小事,姜琢君膽大包天,豈能容如此叛徒在朝為官,我們必須上奏陛下,讓陛下下令徹查啊!」

  沈行復年邁嘮叨,碎碎念著不停自說自話。

  程良碩坐在圈椅里,眼睛盯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和發禿的後腦勺,手下悄無聲息地解開了腰帶,把帶子一圈圈繞在手掌上,繃緊了……


  「你說是嗎?」

  沈行復把手撐在案台上,腦袋湊過來,活似骷髏頭上瞪出兩顆鼓鼓囊囊的眼珠子。

  程良碩才要開口,副手在門外道:「大人,樂大人請您去執事堂一敘。」

  「知道了,我一會兒就到。」

  程良碩打發了副手,正色對沈行復道:「沈大人所言極是,今日我便總述大理寺案情,寫摺子上奏陛下,事關重大,在陛下一錘定音之前,沈大人還要守口如瓶。」

  沈行復道:「放心,我當了幾十年官了,怎會不曉得?」

  程良碩頷首,目送他離開,然後面無表情地把腰帶重新纏回腰上,撫平了褶皺,這才出門而去。

  這廂,姜雲如眼瞅著淺靈的馬車將要駛動,連忙跑了上去,擋在了跟前。

  「義清鄉君!」她哭道,「你為何一定要與我家過不去?為什麼要陷害我爹?」

  淺靈打開車門,卻並不下車來,安坐在車裡道:「事到如今,你還堅稱你爹是無辜的嗎?」

  「我爹不可能做那樣的事!」

  「這是大理寺認定的結果,你覺得他無辜,他清白,就應該把他清白的證據交給大理寺,找我,沒用。」

  淺靈說完就示意車夫,驅車離開了。

  姜雲如搖搖欲墜,整個人幾乎要碎了。

  身後響起一串腳步聲,一個人猛地撲摟上了姜雲如。

  「雲兒我回來了!」

  馮家玉瘦了一大圈,熱淚盈眶,嘴上笑著,兔子牙又調皮地冒了出來。

  「我太想你了,在墓園的每一天我覺得孤單,一直在想你在做什麼,你肯定也想我了吧……」

  馮家玉說了一籮筐,後知後覺沒人接話,定睛一看才見姜雲如臉已經沒了顏色。

  「雲兒,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家玉……」

  姜雲如緩過神來,撲在她身上流淚。

  「岳姑娘……她要害我爹……」

  淺靈回到齊宅,衛晏洵已經在等著了,他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輕聲問道:「心裡很難過嗎?」

  「沒有。」

  「還說沒有,都掛臉上了。」

  淺靈閉了閉眼,只道:「我只是想不透怎會有人如此厚顏無恥,死到臨頭還能做出那麼無辜的姿態。」

  「姜琢君,跟他的夫人和女兒,真是一個賽一個的討厭。」

  她很少這樣直白地吐露對一個人的厭惡,衛晏洵既驚訝,又有些臉熱,她像極了在指著上輩子的自己罵他識人不清。

  衛晏洵搖了搖頭,把那些回憶從腦袋裡甩出去,接著安撫道:「證據已交上去了,馬上大仇得報,你該往前看了。」

  淺靈的雙肩微微耷拉下來,仰頭道:「多謝你借定北軍給我。」

  「應該的。」

  淺靈一夜未眠,始終等著天邊曙光亮起的那一刻,宮城裡能傳來一個震天撼地的消息。

  但她沒等來想聽到的消息,天剛蒙蒙亮,棲月推門而入,尖聲道:

  「姑娘!沈大人昨夜歿了!」

  淺靈扭過頭,窗邊開了一夜綻放到極致的曇花,陡然掉落。

  花期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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