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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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宣與百官步行入城,腳下新鋪的青石板路延伸向寬闊的街道兩側。

  都城的確比以往熱鬧數倍,人聲鼎沸,車馬喧囂,原先的秦地百姓與遷入的宋人、明人混雜一處,口音各異卻意外地融洽。

  只是放眼望去,十人中有七八人穿著帶補釘的舊衣,顏色洗得發白,甚至有些衣衫襤褸者擠在街角,雖秩序井然,卻明顯透著物資短缺的窘迫。

  「布匹供應仍跟不上?」

  贏宣問道,目光掃過幾個縮在牆角、抱著臂膀發抖的老人。雖是初秋,早晚已帶涼意。

  身側的王綰立即回話,語氣沉重。

  「回陛下,各地紡織工坊日夜趕工,仍供不應求。人口激增太快,先前戰事又耗費大量物資,如今庫存儲備已近枯竭。且……」

  他稍頓,見贏宣並無不悅,才繼續。

  「且原先宋地富戶雖攜余財而來,卻多購置房產田地,於民生所需物資投入甚少。」

  李斯跟在一旁,接話道。

  「然秦都富戶近日亦有遷出者,空出不少宅院鋪面,或可稍緩壓力。」

  贏宣未立即回應,他走到一個賣炊餅的攤販前。那老漢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短褐,見一群氣度不凡的官員簇擁著一個年輕人過來,嚇得手足無措。

  贏宣拿起一個還溫熱的餅。

  「多少銀錢?」

  老漢結結巴巴。

  「一、一文錢兩個。」

  贏宣從腰間摸出一枚半兩錢放下,拿起餅掰開嘗了一口,將另一半遞給身後一名略顯消瘦的戶部官員。

  那官員受寵若驚,連忙躬身接過。

  「都城的宵禁還未取消?」

  贏宣忽然問,他注意到太陽尚未落山,一些店鋪卻已開始上門板。

  王綰忙道。

  「因人口雜亂,為防奸宄,故仍循舊例實行宵禁。」

  「取消它。」

  贏宣語氣平淡。

  「夜市若能開放,小民多做個把時辰生意,或許多掙出幾文飯錢,多扯上幾尺布。防奸宄靠的是律法清明、巡查得力,而非將百姓困於戶牖之內。」

  「陛下聖明!」

  李斯率先躬身,眼中帶著精光。

  「臣即刻擬令,今日起秦都取消宵禁,各郡縣可視情形仿行。」

  王綰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化為一聲。

  「老臣遵旨。」

  一行人繼續前行,贏宣看似隨意地走著,目光卻掠過每一處街巷、每一個百姓的面容。

  他身後跟隨的官員們起初有些忐忑,漸漸也被都城內那股混雜卻蓬勃的生氣所感染,低聲交換著關於政務的意見。

  抵達二十皇子府時,天色已近黃昏。

  這座府邸曾是贏宣舊居,如今雖尊為皇帝,他仍習慣性地回到此處,並未立即入住皇宮。

  廳堂內燈火通明,簡單的晚膳後,核心的幾位臣子被留了下來。

  王綰捧著幾卷竹簡,神色比白日更加凝重。

  「陛下,還有一事頗為棘手。此前為安撫遷移民眾,准許其攜財自由擇地而居。

  然不少宋地來的富戶,不願前往朝廷指定的、有安置田宅政策的郡縣,反湧入秦都及周邊本就擁擠之城郭。

  他們錢財充足,競購房產地產,推升物價,使得本地貧民愈發困頓。而一些無安置任務的郡縣,則因這些富戶突然湧入,治安、糧儲都吃緊,叫苦不迭。」

  李斯卻道。

  「丞相所言雖是實情,然臣卻以為,此亦是一契機。秦都權貴富戶雲集,占地廣闊。如今見外來者湧入,物價騰貴,已有不少富戶願變賣產業,遷往他處。

  如此,反倒能空出地方與資源,用於安置更多一無所有的貧民。朝廷只需加以引導,便可化弊為利。」

  贏宣手指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燭光映照下,他的面容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嚴。

  「李斯所言,更合朕意。」

  他緩緩開口。

  「百姓願往何處去,能往何處去,自有其道理。或是趨利,或是避害,或是投親,或是靠友。朝廷強令劃分,反而滋生怨氣,效率低下。」


  王綰急道。

  「陛下,若完全放開,恐富者愈聚於繁華之地,貧者愈被排擠至邊陲荒蕪之處啊!」

  「那就讓它聚。」

  贏宣道。

  「繁華之地,居大不易。富戶聚集,物價高昂,生活成本自然攀升。待其覺得不堪重負,或覺邊陲之地有利可圖時,自會散去。

  而貧民初至,無所依傍,繁華之地工價高,機會多,反易覓得生計。待積攢些家底,或覺此地競爭激烈,亦會自行遷往他處謀生。此乃活水,當流通,不當堵塞。」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

  「傳朕旨意,即日起,放開戶籍限制,允許大秦境內所有百姓,自由擇地定居,無需官府批文,只需至所在地登記備案即可。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歧視外來遷入之民。」

  王綰記錄著旨意,仍不免擔憂。

  「陛下,人口自由流動,土地問題便更為凸顯。無地之民湧入,若無處安置,恐生事端。」

  「土地從來不是問題。」

  贏宣目光掃過地圖上廣袤的未墾之地。

  「朝廷手握無數官田、荒地。遷往新地之民,可按丁口分配生荒地,三年內免賦。若有錢財,亦可向官府購買已墾熟地。

  各地屯田軍開墾出的田地,亦可優先售予或租予新遷之民。要讓百姓流動,就要讓他們有地可種,有屋可住,有活路可尋。此事,內閣需儘快拿出細則章程。」

  「臣等遵旨!」

  王綰與李斯等人齊聲應道。李斯眼中光芒更盛,顯然此法極對他的脾胃。

  王綰稍定心神,又展開另一卷竹簡。

  「陛下,既談及土地人口,臣還有本奏。如今部分郡縣,因移民大量湧入,人口已遠超其地所能承載之極限。

  官衙治理吃力,民生設施亦不堪重負。是否應重新勘定疆界,分割郡縣,以便管理?」

  贏宣沉吟片刻。

  「重新劃分郡縣,牽扯甚廣,勘界、設衙、派遣官員,非一時之功。

  當下之急,在於安撫民眾,恢復生產。

  可先從縣一級著手。將那些人口過多、地域過廣的大縣,拆分為兩縣或三縣。新縣之縣令……」

  他目光掃過在場官員。

  「不必等待吏部選拔委派。可從現有官員中,擢升那些在安置移民、恢復民生中政績卓著者。

  尤其是鄉鎮一級的官員,若其治下吸納移民眾多,安置妥當,生產恢復迅速,便可越級提拔,令其主持新縣政務。告訴所有官員,機會就在眼前,有多大能耐,就給他們多大的舞台。」

  王綰聞言,精神一振。

  「陛下此策甚妙!既可解燃眉之急,亦可激勵地方官員實心任事,更能破格提拔一批幹才!」

  贏宣點頭,最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聆聽的幾位內閣及六部重臣。

  「還有一事,爾等需即刻著手準備。大宋戰事,本月內必將結束。屆時,不僅有大宋降卒、流民需要安置,更有繳獲之大量物資、錢財、典籍需要清點接收。

  如何將這些人力物力,儘快轉化為大秦復興之根基,而非負擔,是對爾等最大的考驗。各衙門要預先擬定條陳,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治理國家,亦是如此。」

  話語落下,廳堂內一片寂靜,只聞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眾臣皆知,陛下此言非虛,一場前所未有的治理挑戰即將到來。

  而陛下今日所定下的放開戶籍、自由遷徙、拆分州縣、破格用人諸策,無疑是為迎接這場挑戰鋪平了道路。

  一股緊張又充滿幹勁的氣氛在臣子間瀰漫開來。

  「臣等,」以王綰、李斯為首,眾人深深躬身。

  「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所託!」

  贏宣揮手令眾人退下處理政務。

  他獨自一人立於地圖前,目光似乎已越過眼前的疆域,投向更遠的地方。

  都城的喧囂隱隱傳來,那是一個帝國正在劇烈跳動、蓬勃新生的脈搏。

  廳堂內燭火通明,方才關於民政的討論餘溫尚未散去,贏宣的目光已轉向一旁肅立的軍閣首輔。


  那是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堅毅的老將,雖鬢角染霜,但站姿如松,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軍閣方面,近日情況如何?」

  贏宣開口,聲音平穩,卻自帶一股令人心凜的威壓。

  軍閣首輔王翦踏前一步,抱拳行禮,聲若洪鐘。

  「回稟陛下!各主力軍團遵照陛下此前旨意,化整為零,以萬人隊為單位,依託錦衣衛提供的精確情報,持續出擊,清剿帝國疆域周邊所有不安分的遊牧部落。

  戰事順利,共計斬首頑抗之敵逾五萬級,俘獲人口八百餘萬,牛羊馬駝等各類牲畜數以千萬計。所有繳獲,已按規程,人口悉數移交少府編管,牲畜亦錄入少府簿冊。」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滿意。

  「繳獲之戰馬數量巨大,品質優良。

  臣已請示並獲內閣協同,於北地、隴西等水草豐美之處,新設大型軍馬場七座,精選俘獲中善於養馬之奴隸,專職負責培育優良戰馬,以充實我軍騎備。

  陛下,依目前我軍兵鋒之盛,掃清寰宇,蕩平所有外患,已非難事!」

  贏宣微微頷首,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似乎這一切本就在預料之中。

  「將士用命,方有此功。將所有有功人員詳細造冊上報,依律論功行賞,不得有誤。陣亡者,撫恤加倍,其家眷由少府優先安置。」

  「臣,遵旨!」

  王翦沉聲應道,退回班列。

  軍務奏報剛畢,一位身著深色御史官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的大臣便邁步出列,正是監察院的主官范增。

  他手持玉笏,聲音清晰而沉穩。

  「陛下,臣有本奏。近日監察御史巡查各郡縣,發現自宋地遷來之富戶中,多有企圖以錢財開路、行賄地方官員,以圖在劃分田產、商稅減免、訴訟爭端等事上獲取便利者。

  涉案官員均已查實,移送刑部依律審理。唯這些行賄之富戶,該如何處置,請陛下示下。」

  此言一出,站在另一側的少府令劉邦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鼻子裡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眼神瞥向范增,帶著明顯的不悅。

  監察院此舉,分明是越過了他這位負責管理國家財產、手工業以及各類官營產業的少府令,直接插手了與移民富戶相關的事務,而這部分事務與少府的職權範疇多有重迭。

  在劉邦看來,范增搶在他之前稟報此事,無異於當眾削他的面子,暗示他少府失察或無能。

  范增卻似毫無所覺,依舊挺直脊背站著。

  他深知自己此舉必然會得罪這位同僚,但他更在意的是藉此機會強化監察院獨立監察、直達天聽的權柄,壓過少府一頭。

  他對劉邦那「漢高祖」的過往身份並無多少敬畏,在他眼中,此刻的劉邦只是大秦的少府令,是他的同僚,甚至是對手。

  廳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而緊張。幾位內閣大臣眼觀鼻,鼻觀心,不作聲響。

  贏宣的目光在劉邦和范增身上掃過,將兩人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

  「范卿。」

  「臣在。」

  范增躬身。

  「劉邦身為大秦少府令,統轄帝國財貨、百工、官產及部分移民安置事宜,職權重大。」

  贏宣的語氣平淡無波。

  「相關事務,理應由其主理或協同處理。監察院負有監察百司、糾劾不法之責,發現案情,自當查處。

  然事後稟報,亦需明晰權屬,此乃朝廷法度。內閣、軍閣、少府,各司其職,位次相平,皆直接對朕負責。這一點,范卿需謹記。」

  范增面色不變,再次躬身,語氣依舊平穩。

  「臣,謹遵陛下教誨。」

  他明白,陛下這是在敲打他,提醒他不要逾越界限,但同時也肯定了監察院查案的權力。

  劉邦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但看向范增的眼神依舊帶著冷意。

  贏宣不再多言,目光轉向劉邦。

  「少府令,你有何事稟奏?」

  劉邦立刻出列,臉上已換上一副恭敬而略帶殷勤的神情,方才的不快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市井的圓滑,卻又條理清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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