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華夏抽象史速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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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9章 華夏抽象史速通版

  正常來說,事情應該就是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的。但問題是,元末大家可能都不太怎么正常的樣子————

  陳朝後期,統治者日益腐化,生活荒淫無度,不問政事。安南的政治制度,本來就不太穩定,非常依賴強力君主維持。君主擺爛之後,權臣開始出現,地方豪族也開始逐漸不聽朝廷指揮。

  在立國之處,陳朝收納流亡宋軍,吸收學習當時先進的軍制和訓練操典,運作起了一套頗有章法的徵兵、練兵體系。

  不過,就和古典時代中原王朝那種「超頻運作」的軍事模式一樣,這種軍制其實也超出了當時交趾地區的負荷,屬於外有元朝強大壓力、內有幾代強勢君主推動之下,才形成的特殊制度。等元朝衰落,交趾君王也開始「躺平」,軍制便漸漸無法維持了。

  這樣的直接後果,就是交趾軍隊的戰鬥力迅速下滑。但他們退步的時候,其他人可不會原地等著。

  大約在元朝執政年間,占城國王制蓬峨繼位,開始進行一系列的改革。按安南方面的說法,占城原本「兵眾脆怯」,戰鬥力很弱,經常被安南軍隊方面暴打。以至於聽說安南兵來了,占城兵都被嚇得聚眾痛哭。但制蓬峨上台之後,開始整頓風氣,改革之前的習俗,從北方引進新的戰法,認真訓練士兵。於是占城軍隊的氣質為之一變,不但更加吃苦耐勞,而且能遵從命令,有效執行將領的安排,讓安南方面感到越來越棘手。

  而這期間,安南國內還在繼續發生各種抽象政鬥。

  由於制度逐漸完善,這一時期,軍頭互相屠殺的情況有所減少。但外戚、文臣、宗室之間的各種惡性競爭,卻愈演愈烈了。總之,他們這邊其實就是個華夏抽象史的壓縮版,各種事情都能擠在一起出現的——————

  陳朝的第五任君主叫陳,元史里記作陳日。他們這一家名字大多都很難記,所以還是稱呼他的廟號明宗吧。

  明宗的皇后,是和元軍交戰過的安南名將、明宗的二叔陳國鎮的女兒,倆人還是近親。但皇后長期沒有兒子,反而是妃子黎氏先有了兒子。明宗看重黎氏的兒子陳旺,而陳國瑱和他的黨羽就以嫡庶之分為由,提出應該等皇后生出兒子,再立太子。

  但黎氏也有後台,她得到了明宗六爺爺、同樣是和元軍交手過的老資格將領陳日燏,以及士人陳克終的支持。雙方為此爭論不休。最後,黎氏一黨買通了陳國瑱的家臣,告發他謀反。

  不知道是真信了,還是忌憚陳國鎮的威望,總之明宗立刻動手,抓捕了陳國鎮,囚禁於資福寺,然後詢問陳克終應該怎麼辦。陳克終以「捉虎易,放虎難」回答,明宗於是切斷陳國瑱飲食。皇后用衣服沾濕,給陳國瑱帶水,陳國瑱喝完之後就自殺了,此時才四十多歲。朝廷內部一片譁然。

  明宗把過錯都歸結於親黎氏的大臣們,說這些人欺騙了自己。但既不承認自己的判斷也有問題,也不願意追責黎氏等核心人物,反而處罰了一眾外圍的大臣。不久之後,陳日燏等人也先後病逝,陳朝因此陷入了能統帥大軍的將領青黃不接的尷尬境地。

  明宗繼位十幾年之後,按照陳朝的傳統,禪讓給太子陳旺,稱為陳憲宗,隨後被尊為太上皇,繼續執掌朝政。憲宗在位時間不長就逝世,明宗又立另一個兒子裕宗繼位。這次,他終於沒能熬過兒子,在執政二十九年後去世。

  明宗是陳朝執政時間最長的統治者,但也經歷了整個由盛轉衰的過程,並且對此毫無疑問要負主要責任。安南傳統史家認為,他有治國的才能和手腕,但缺乏眼光,對於怎麼建設國家毫無規劃。因此,雖然也能提拔人才,維持國家的架子不倒,但政權本身卻越來越混亂。在執政早年的時候,還能威服各邦,而到了晚年,已經處於內外交困的狀態了。

  陳朝和他的老冤家元朝,也有一樣的問題,就是國君換得很快。他們這邊倒不是因為喝酒和內戰,單純就是國君大都很短壽,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陳氏頻繁娶宗親的習俗有關。

  明宗死後不久,陳裕宗也病危,沒有合法子嗣。這時候,已經是元至正二十九年,也是明洪武二年了。

  這時,明宗的皇后陳氏還在。她對於自己的兒子陳昱沒能繼承皇位,一直耿耿於懷。

  不過從後續的事情看,當年明宗不選他可能才是對的————

  陳憲宗被立為太子的時候,陳昱還沒有出生。不過兄長陳憲宗去世的早,他本來還有個突然到來的翻盤機會。但陳昱為人荒唐奢侈,使得父親更加不喜歡他,認為他沒有繼承國統的品質,因此沒能當上皇帝。

  而且,陳昱不僅奢華浪費,也很好色。優伶楊姜之妻美艷,有次懷孕之後被陳昱看到,居然很高興,就將她納為妾。生出的孩子叫楊日禮,可以確定和陳昱沒有什麼關係,但可能他們老陳家也不太在乎這個吧,總之陳昱不以為意,把他收為養子,當做自己的兒子養大。


  陳昱死的也很早,沒有親兒子。等裕宗病危之後,愛屋及烏的太后就主動運作,要扶持楊日禮繼位。朝廷再次大嘩,因為陳氏宗室的人並不少,非要這樣做的話,就等於在不缺替補的情況下,把皇位給了外人了。

  但太后堅持要立這個干孫子。這時候,因為明宗朝的各種離譜操作,朝廷里一片凋敝,已經沒有足夠有威望的宗室和大臣出來說話了。於是真讓他繼位成功了。太后還安排他娶了明宗另一個兒子陳.的女兒,通過這種模擬內娶,把他當做「自己人」來看待。

  而楊日禮也十分荒唐,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會。國內自從明宗後期,就造反頻發,而周圍其他蠻夷也越來越不服陳朝,陳朝也無力繼續進行征服。感到不滿的大臣們於是開始密謀造反,而楊日禮則先動手幹掉了扶持自己上位的干奶奶。這種直接摧毀自己合法性的行為,使得更多人開始離心離德。

  太后被害不久,太宰陳元晫父子,以及天寧公主的兩個兒子發動政變,率領宗室的部眾入城,進入宮中,要誅殺楊日禮。楊日禮越牆逃出宮殿,躲於新橋下,居然成功瞞過了追兵,因此倖免。

  天亮之後,楊日禮也集結自己的部眾入宮,四處抓捕主謀者。殺陳元晫等宗室十八人。楊日禮的岳父陳.事先得到消息,覺得大難臨頭,連忙出奔沱江鎮,才躲過一劫。

  最初,陳.還想躺平,先躲一躲再說,但妹妹天寧公主對他說:「天下是祖宗傳下來的天下,怎能放棄國家給別人呢?你不干就走,我就算用家奴也要平定這一切。」於是一個月後,陳.與弟弟陳、以及天寧公主等人,於清化府起兵討伐楊日禮,並在眾人推動下繼位,是為陳藝宗,宣布廢楊日禮為昏德公—這名字也不知道從哪學的。

  不久,陳藝宗的軍隊來到都城,楊日禮無力阻擋,就向陳藝宗投降。陳藝宗下令將楊日禮與其子楊柳亂棍打死,葬於大蒙山。但楊日禮的母親、也就是那個莫名其妙被宗王看上的優伶之妻,卻設法跑掉了。她來到占城,向占王求援,希望能打回去給她報仇。

  雖然聽起來像是復仇故事,但陳藝宗團隊也是一群神奇人物。當初,陳裕宗有嗯嗯哈哈的毛病,因此雖然嗯嗯很強,但卻不能啊啊,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當時有個方士叫鄒庚,犯了罪,依法應當處死,於是他給陳裕宗獻上了一個藥方,並宣稱:「要殺童男取膽,再與陽起石一同服用,同時還要與親生姐妹哈哈來驗證療效。」皇帝竟然同意了這種荒謬的建議,與他的嫡親姐姐天寧公主哈哈,結果果然有效。於是鄒庚就被他赦免,保了下來。

  此後,鄒庚因為懂得各種「藥方」,愈發受到皇帝的寵幸,得以日夜留在後宮,為皇帝調製藥物。皇帝跟人通姦,他也和宮中的女子私通,也沒人管。事情被人告發到太上皇明宗那邊,明宗想處死他,但因為他有治療皇帝的功勞,最終竟然得以免死。這幫人的日常生活可見一斑。

  而在這一幫神人的治下,就不要指望民間能有多好了————

  安南經常宣稱自己受到北方大國的壓迫和入侵,陳朝也一直在有意強調自己獨特的民族屬性。立國之初,甚至有政令,要求民眾既不能模仿北方,漢人的衣冠,也不能和其他「蠻夷」保留一樣的衣飾髮型。

  雖然這種「既要又要」的要求,導致國中一片混亂,民間都不知道這還能穿什麼了,而官府也只能臨時發明新的官服禮制————但總之,也體現了他們論證自己合法性的思路。

  畢竟,雖然這會兒還沒有「民族主義」這個名詞,但也不代表時人對這種思路毫無概念。

  連交趾這邊,大家都明白民族共識對朝廷的巨大助力,以及對抗外敵時的重要作用。通過這些宣傳,以及對元軍的實打實的勝利,他們朝廷才得以穩固。

  不過,這種「反侵略」、「維護民族獨立」、「抵抗中原人同化」的敘事,只在他們對付元朝的時候才適用。當面對周邊其他國家的時候,他們就不用這個理論了。

  在安南國的敘事裡,這一片只有自己是文明人。北邊的元朝是胡人;南邊的占城、西邊的哀牢,已經東邊海上的各路土人,全都是「蠻夷」,應該接受自己的教化。

  明宗在位時,多次以「不修職貢」為藉口,遠征哀牢,奪取土地,掠奪人口奴婢。攻克哀牢都城之後,還勒石記功,宣稱自己「受天眷命,奄有中夏,薄海內外,罔不臣服」,聲稱占城、真臘、暹羅,以及其他大小土邦,都爭相給自己朝貢,只有哀牢人「猶梗王化」,因此才要出兵教育。

  不過,他風光的時間,其實也就這一次了。陳朝能打的將領,都是前期和元軍對打練出來的。這一批將領去世之後,明宗等人提拔的新一代軍官,從將領到基層,都疏於戰陣,戰鬥力大幅下滑。


  明宗晚年,對哀牢的作戰多次失敗,損兵折將。國內的農民也頻繁起事,甚至有不少人主動和占城方面勾結,讓安南官方十分氣憤。

  雖然朝廷多次出動,試圖剷除這些「越奸」,但這一時期,陳朝土地買賣幾乎完全放開,各地的豪族、田主侵吞國家和村社的公地,勢力快速膨脹,而失去土地的村民則到處造反,因此根本無法有效約束。

  這段時間,不止基層,因為各種神奇政鬥,安南高層也有不少逃離的,其中甚至有一些就是陳氏宗室的重要人物。而占城方面,也對他們以禮相待,委以重任,占王甚至對陳朝降將以「尚父」稱呼,試圖從那邊學到更多的軍事技能。

  等楊日禮殘黨逃入占城之後,那邊其實已經積蓄了不少力量了。而安南則「承平日久,邊城無備,寇至無兵可御」。因此,在楊氏一黨的帶路下,占城軍隊沿著海路,直搗升龍城。

  安南方面沒有防備,陳藝宗慌忙棄城跑路,沒有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占城軍因此得以迅速攻破升龍,並大肆破壞,焚毀宮殿,虜掠女子玉帛而歸。

  此後,占城方面逐漸恢復了信心。

  三年後,新皇帝陳睿宗決定報復,集結大軍,修戰器戰艦,準備親征。安南把大批糧草集結到化州前線,上皇陳.和陳睿宗一同在白鶴江檢閱水步兩軍,聲勢十分浩大。

  占城人可能是終究被打的太多,看到安南的軍勢,又有點慫了。占王制蓬峨連忙派人求和,與化州守將杜子平聯絡,打算以黃金十盤奉送給陳氏朝廷,表達談判的誠意。

  然而,杜子平卻直接把這筆錢給私吞了,然後報告朝廷說「蓬峨傲慢無禮,宜加兵討之。」陳睿宗因而下定決心出擊。制蓬峨於是一邊在都城增設防禦,作為保底,一邊派人詐降,哄騙安南軍,說占王已經被嚇跑了,現在沒有人主持大局,應該趕緊進軍。

  安南人一向傲慢,因此沒怎麼想就信了。大軍加速前進,隊伍越拖越長,甚至前後兩部分失去了聯繫。這時,埋伏好的占城軍突然出現,截斷安南軍,安南軍隊大敗潰逃,陳睿宗以下多名宗室、將領陣亡。

  趁著大勝,占城軍隊再次出擊,第二次攻破安南首都升龍,大肆劫掠太上皇陳.也再次匆忙逃跑————

  因此這個時候,陳朝不但沒有了之前的底氣,反而處於嚴重的空虛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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