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託付三叔愛護她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翎掏出打火機,摁下。

  他極少抽菸,一年抽不了一盒,菸癮小,也抽不慣。

  這會兒,他焚上一支,青霧瀰漫,看不清他真容,「倪影那檔事,我在背後插手了,陳智雲的勢力網牽連甚廣,有他護著,不是你能解決。」

  「倪影回來之後,我和她那段,是我自己惹的,我沒法解決就不該再糾纏。」陳崇州接住他拋出的煙盒,也叼住一根,「沈楨恨我,我明白。」

  陳翎單手銜煙,「她求我干預這樁案件,想辦法撈你。」

  他抿唇,「求三叔的人沒斷過,您從不買帳。」

  「是。」陳翎掠過菸頭忽明忽昧的火苗,「我唯獨答應她了。」

  陳崇州沉默。

  「你有冤,我撈你,你罪有應得,我同樣不改原則。」陳翎一邊吞吐,一邊揭過煙霧打量他,「偽造公章什麼企圖。」

  「脫身。」一連五天關押在濕冷無光的審訊室,他皮膚蒼白得血色全無,「我發現晟和有一個積蓄資金的隱秘帳號,暗中對接富誠,一共十六筆巨額款項,沒有通過財務部審批,父親每季度召開高層會議,各部門上報文件和報表,他利用財務經理的印章,把晟和集團的資金劃歸到富誠,再轉移海外。」

  陳翎半信半疑,「財務部知情嗎。」

  他否認,「不知情。」

  「你如何知情。」

  陳崇州沒反應。

  「老二,你坦白真相,結果有轉機。」陳翎目光落在他臉上,「沈楨託付我,我不願她傷心,你也別辜負。」

  這麼久以來,陳崇州一直心存疑惑,卻從未問出口。

  彼時,他撩眼皮,「三叔不娶羅小姐,是自己的緣故,還是另有緣故。」

  陳翎夾煙的右手緩緩滑下,「自己的緣故。」

  「三叔不擅長撒謊。」

  僵持片刻,陳翎望向他,「你想問什麼?」

  陳崇州笑了一聲,「我不問三叔心裡的女人是誰,假設沒有那個女人,三叔會娶羅桑嗎。」

  「也許會。」

  他笑意更深,「陳家的男人品味相同,大抵也是天意。」

  陳翎撣了撣菸灰,不露聲色岔開話題,「陳政藉助財務主管的身份轉移公款,你如何知情。」

  「我在老宅書房和財務辦安裝了監視器。」

  「老二。」陳翎皺眉,「未經本人允許一律視為非法監聽,財務辦涉及重大商業機密,你竊聽涉嫌違法。」

  對面的男人沒出聲。

  陳翎瞥了一眼正在錄像的審訊記錄儀,這茬,洗不了。

  麻煩不大,畢竟是自家企業,所謂的竊聽情報,在基於自衛的前提下,會酌情,可起碼也要拘幾天。

  他掐了煙,「你動過栽贓陳淵的念頭嗎。」

  「三叔。」陳崇州平靜得像一潭死海,「父親打定主意選擇一個替罪羊,不是我,便是大哥。我動過拖他下水的念頭,大哥何嘗沒動過拉我擋箭的心思呢。金錢欲望,足以摧殘一切人性,三叔不愛財,不愛勢,因為你看重清譽,看重權力,所圖不同,並非無所圖,世上沒有人真正無欲無求。」

  陳翎胸膛一下下隆起,「你圖富誠,圖報復長房,對嗎。」

  他輕笑,「富誠與晟和,陳家的財富,我從沒放在眼裡。三叔低估我了。」

  「你到底圖什麼。」

  四目相視間,陳崇州眼神一寸寸寒涼下去,卻沒有開口。

  陳翎驀地醒悟。

  陳家對何佩瑜母子,始終不公。

  上一代的恩怨仇恨,至少陳崇州無罪。

  他與這場混亂的悲劇不相干。

  偏偏又困於悲劇。

  他嘗試過逃離,但何佩瑜一日在陳家,在江蓉的壓迫下,他一日逃離不得。

  何佩瑜的不甘,江蓉的捍衛,陳政的徘徊。

  使陳家的悲劇越滾越大。

  陳翎起身,關掉記錄儀,「你母親的死訊是你親口放出,考慮清楚後續怎樣收場,你父親那邊,我盡力突破。」

  他直奔門口,陳崇州忽然喊住他,「三叔。」


  陳翎扭頭。

  逆著光,他一張臉愈發削瘦潦倒。

  「她託付三叔撈我,倘若撈不成,我也託付三叔愛護她了。」

  像無數尖銳的銀針刺在他脊骨,陳翎倏而繃直,「什麼意思。」

  「三叔攻下父親那關,不一定攻得下長房那關,江姨一向趕盡殺絕。父親一旦栽跟頭,富誠元氣大傷,陳家的商業宿敵會趁火打劫,陳淵繼任董事長,除了聯姻,再無第二條路重振集團,他要鞏固地位,只能尋求強大的助力。」陳崇州禁錮在擋板內,他艱難側身,手臂在極大的摩擦力下刮破了皮,皺巴巴的襯衫也被鏈條割裂,「枷鎖捆綁之下的陳淵不是良人。」

  陳翎深呼吸,「我...」

  「你位高權重,沒有負擔,陳家的世伯也不敢鎮壓你。」陳崇州拼盡全力,朝他的方向,「陳淵聯姻迫於時局,不是真心。江姨自然不相信他放棄沈楨,她甚至懷疑沈楨為了我,設法引誘陳淵。為永絕後患,江姨會動用黑雞,黑雞是緬甸籍,常年在中緬邊境接任務,沒證據你們奈何不了他。」

  「即便出國,不能一勞永逸。」他握緊冷冰冰的扶手,「只有三叔,江姨畏懼你,她不得已罷休。」

  陳翎整個人如同浮沉在巨浪中,被顛盪得四分五裂,天塌地陷。

  他一度渾渾噩噩,最終,沒有回應。

  從2號房出來,陳翎靠著鐵門,手有些抖。

  為陳崇州那句話。

  他又摸出煙盒,點燃,仰面注視天花板。

  老式管燈刺目得很。

  射得他心神恍惚。

  前半生戎馬生涯,亦是漫長孤寂。

  像一部沒放映完的陳舊電影,一幀幀畫面在眼前呼嘯而過。

  煙折斷,墜在指節,燙得他回過神。

  「陳廳。」組長迎上,小聲耳語,「您大哥牙口真緊,是等誰救他呢?」

  陳翎把菸頭丟在垃圾桶的水箱,活泛了下肩頸,「撤銷原來的口供,我親自審。」

  組長樂了,「老將出馬,一個賽過全組。」

  陳翎很忌諱這種形容,「老嗎?」

  「您以前不計較歲數啊。」組長遞他一瓶溫熱的礦泉水,「老樹開花了?」

  中年男人情感動向的三大標配:減肥,穿新衣,在意年齡。

  陳翎不言語。

  「有一位稱呼您三叔的姑娘,二十出頭,姓沈——」

  他鬆了松制服扣,「你閒的?」

  組長咂舌,「我這不好奇嗎,又沒到處散播。郭教員四十歲的時候,兒子讀初中了吧?您跑一線不至於擠不出空結婚造娃啊,再說往後坐辦公室指點江山了,沒危險。這男人的黃金年齡只剩一個尾巴了,您得上心。我聽顧秘說您舊疾復發,最近腰酸腎脹,尿頻還發黃——」

  「再廢話,調你去柬埔寨,干十年再回國。」陳翎不耐煩,刷卡通行。

  組長環抱胳膊,衝下屬使眼色,「百分百有那事。」

  下屬湊上前,「哪事啊?」

  門砰地巨響,男人面孔出現在窗口,組長嚇一激靈,呵斥下屬,「瞎打聽什麼啊,沒你事!」

  ***

  3號房裡,陳政在闔目養神。

  陳翎明白,這隻老的,最難搞。

  拉鋸戰沒用。

  要迅速擊潰他的防線。

  他打開記錄儀,撂下案宗,開門見山,「張理為什麼檢舉你。」

  陳政不慌不忙眯眼,「結髮夫妻都反目,司機被收買反咬我,不稀奇。」

  「拿什麼收買他,錢和股份嗎?」陳翎落座,拂掉警褲沾染的灰塵,「張理和江蓉之間,你有數嗎。」

  陳政舌頭舔著後槽牙,腮鼓起,沒答覆。

  其實不止陳家,江家、周家、包括鄭野家,夫人和年輕的保鏢、司機眉來眼去,暗度勾結,是上流圈羞於啟齒又屢見不鮮的內幕。

  男人年歲大了,外頭一群鶯鶯燕燕,分給妻子的精力寥寥無幾,四十歲以上、娘家財力與婆家旗鼓相當的豪門夫妻,至少一半各玩各的。

  雖然常有,擺在明面終究難堪。


  如今二房垮了,長房要是再曝出艷聞,陳家內外一團糟,富誠的價值也跌至谷底,再難拯救。

  「家族內部醜事,你千萬遮掩住。」陳政語氣焦躁,「張理喜歡你大嫂,不過江蓉有分寸,她對我也忠心,所以我沒當回事。如果追究,流言鬧大,本來一廂情願的關係,外界議論起來,編造成雙方苟合,影響陳家的清白。」

  陳翎看向他,「據我所知,江蓉有意。」

  鎖在審訊椅的男人先是緘默,而後爆發,「你撞見什麼了?」

  「我調查過,12月19日晚,張理去醫院探望何佩瑜。次日,他在長安區局揭發你的罪行。」陳翎喝了一口水,「張理接近江蓉,大概率是演戲,他幕後主謀是何佩瑜。」

  陳政面目猙獰,「我讓黑雞廢了張理!」他激動坐起,試圖掙脫椅子的束縛。

  門口的警員見狀,要闖進去治服他,組長攔住,「陳廳要求清場,他料理五大三粗的漢子都不費勁,何況一老頭呢,用你逞能?」

  「頭兒,陳廳清場——」警員欲言又止,「他會不會高抬貴手...」

  「放屁!」組長瞪眼,「新來的生瓜蛋子,你了解陳廳的為人嗎?」

  警員立馬閉嘴。

  組長倚著牆,撕開泡麵桶,「當年,陳廳是副局,我剛入隊,他帶著我去邊境,搗毀一個制假藥的團伙,他前女友蒲惠在平縣鐵路附近執行公務遇險,昏迷前的求救電話是打給他的。」

  下屬一怔,「然後呢?」

  「陳廳當初執意去邊境臥底,任憑蒲惠挽留,也一刀兩斷,他心中有愧。即使如此,他顧全大局,避免我們全隊暴露,沒接那通電話,沒管蒲惠的死活。後來,我們奮戰兩天一夜,順利交差。陳廳去見蒲惠,請她原諒,她不肯見他,過了半年,蒲惠嫁人了。」

  組長擰開熱水機,看著面一點點膨脹,浮起,「陳廳永遠不會有污點,他是長安區局最耀眼的豐碑。」

  審訊室內,陳政直起腰,「陳家待你不薄,父親也待你視如己出,我和你二哥衣食無缺養大你,陳翎,做人不要太忘恩負義。」

  「我欠陳家養育之恩,我沒忘。」他面容無波無瀾,卻震懾十足,「你欠下的債,也不是我能做主放你一馬的。」

  陳政愕然。

  「你推老二替自己送死,逼急了何佩瑜,她聯手張理給江蓉設局,要剷除陳淵。毀掉陳家聲譽不是別人,是你自己!你為夫不義,為父不仁,江蓉嫁你三十六年,何佩瑜無名無分跟了你一生,你求財自保,泯滅良知,犧牲她們唯一的兒子,眾叛親離的結局是你咎由自取!」

  陳政身軀一震,劇烈戰慄。

  灼白的燈光下,他眼眶一厘厘泛紅,下一秒,陳翎將檔案袋重重摔在桌上。

  「這些證據,你不服,讓我出面審,你想過你面臨的下場嗎?陳家深陷風波,外面多少眼睛監控我,我審你,比任何人審你都要嚴苛,你希望我徇私,手下留情是嗎?」

  他坐在桌角,長腿屈膝,陳翎個子高,體型也板正英武,陰影灑下,五雷壓頂的氣勢。

  「你葬送你的兒子,還妄想葬送你的弟弟嗎!」

  陳政面色青白,嘴唇抽搐著。

  好半晌,他肩膀驟然垮塌,像一灘爛泥。

  陳翎平復情緒,面對他坐下,「13年4月22日,你在什麼地方。」

  陳政咽唾沫,用衣領蹭了蹭額頭的汗,做最後的掙扎,「我沒印象了。」

  「我提醒你。」陳翎取出檔案內的一摞相片,甩在他胸口,「你在瑞士night life餐廳和銀行行長吃飯。」

  照片完整記錄了那夜的場景,兌換支票、合同落款,每個鏡頭都有清晰的特寫,「你怎麼有?」

  「美華集團董事長胡士瑋是瑞士銀行的高端客戶,他的家眷在瑞士,和當地政要有往來。」陳翎叩擊著桌沿,「83胡士瑋因盜竊罪蹲了七年大獄,刑滿釋放後,租住在長安區局的管轄範圍,我曾經很關照他,他自願成為我的線人。」

  陳政手心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漬,良久,他發笑,「陳翎,我果真沒看錯你,咱們兄弟三人,你最有本事。」

  陳翎審視他,「交代嗎。」

  他捂住臉,長呼氣,「有煙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