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又何嘗給予他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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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陳崇州在富誠召開會議,薛岩接到一通電話,他走出會議室,片刻返回,向主位匯報,「夫人生產了。」

  男人一怔,「預產期不是三月初麼。」

  「羊水破裂,出血量大,不剖不行了。」

  何佩瑜這把年紀,早產幾乎要命,栓塞的概率很大。

  畢竟學醫,這方面不擅長,也略懂皮毛。

  陳崇州起身,匆匆離去。

  薛岩環顧一圈會議桌,「陳董處理緊急事務,散會。」

  去電梯間的途中,他撞上聞訊而來的陳淵。

  薛岩鞠躬,「大公子。」

  陳淵西裝革履,氣質極為溫雅,「薛助,何姨康健嗎。」

  「有勞大公子惦記,夫人無恙。」

  他笑意耐人尋味,「接下來,千萬照顧好何姨。」

  薛岩察覺到不對勁,然而陳淵沒有解釋,他身後的楊姬推開會議室門,場內的股東高層正要撤離,她敲了敲桌面,「大公子有重要情況。」

  他們相繼停下。

  陳淵慢條斯理坐在鄭智河對面,他梭巡周圍,噙著一絲笑,「陳董母親早產,危在旦夕,諸位多體諒。」

  「生產?二夫人不是才懷孕七個月嗎?」

  「你不知情。」戴眼鏡的董事竊竊私語,「我夫人講,孩子不是老董事長的種,是家庭醫生的。」

  鄭智河考慮陳政的清譽,出言呵斥,「胡謅!二夫人縱然天大的膽子,敢背叛陳家?」

  「有何不敢?」陳淵的黨羽靳桂趁機發聲,「陳家有名正言順的夫人,外室心生怨念,珠胎暗結,很尋常嘛。二夫人並非善類,咱們接觸的大人物,都養著紅顏知己,有手段留在男人身邊三十餘年,不招厭棄,如此強悍的心機,她膽子小不了。」

  靳桂嗤笑,「外室的兒子繼任本就荒唐,難道鄭副董要堵我們的嘴嗎?」

  戴眼鏡的董事感慨,「董事長大選那天,靳總投反對票,看來靳總一萬個不服氣啊。」

  他們哈哈大笑。

  財務部經理瞟了一眼陳淵,「那是肖副董的席位,雖然他在晟和無暇分身,但大公子坐他的位置不合適。」

  他挑眉,「連陳董在富誠的日子也到頭了,何況他的黨羽呢。」

  對方不解,「您這是何意。」

  陳淵揮手示意,楊姬擺出兩份文件,「請各位董事過目。」

  右一座位的鄭智河翻開,對比過後,發現兩份一模一樣,唯獨在經辦人一欄,填寫了不同的名字,一封是陳淵,一封是陳崇州。

  批示日期在陳政的任職期,加蓋董事長印章。

  顯然,衝突了。

  有一封存在偽造的問題。

  鄭智河望向陳淵,沒出聲,遞給下一位,戴眼鏡的董事接過,也十分震驚,「真假美猴王嗎?」

  逐一傳閱後,靳桂拍桌,「簡直放肆!是誰偷偷仿刻集團的假公章?」

  陳淵端起茶杯,吹開浮蕩的茶葉,「靳總認為誰有本事拿到董事長的印章?」

  靳桂收到提示,起立大吼,「二公子竟然偷梁換柱,妄圖置大公子於死地!」

  一旁的鄭智河閉上眼。

  遺憾,惋惜。

  聰明絕頂的陳二,委實棋錯一招。

  鄭智河向來歸順長房麾下,老一輩思想傳統,認嫡系,不認外室。

  也瞧不起外室。

  不過陳崇州的城府和手腕,鄭智河確實很欣賞。

  陰邪的程度,要凌駕於陳淵。

  在名利場,不失為一種武器。

  這一局,他太急於求成。

  最終著了陳大的道,滿盤皆輸。

  陳淵一派漫不經心,「老二糊塗,叔伯們海涵擔待。」

  靳桂不罷休,「他偶爾犯糊塗,我們當然擔待,他這麼猖狂,轉移財產,誣陷兄長,將我們玩弄於股掌。繼續放任他為所欲為,富誠以後豈不是在他手裡破產了!」

  本來陳家兩房內訌,他們無意蹚這灘渾水。


  萬一押錯陣營,費力不討好,惹一身騷。

  再者,陳二的靠山是何家,何家如今聲勢浩大,在全省數一數二的富貴煊赫。

  對何鵬坤的女婿落井下石,純粹是自找麻煩。

  所以陳淵授意靳桂,蛇打七寸,專揀他們的軟肋進攻,逼他們折騰。

  涉及公司利益,股東果然開始不依不饒,「二公子不是攜款潛逃了吧?」

  一名高層附和,「他離開很倉促。」

  戴眼鏡的董事還算鎮靜,「鄭副董是集團的二把手,不如聽他的決策。」

  陳淵摩挲著杯壁,視線掠過鄭智河。

  「大公子既然出面舉報,想必有打算了。」鄭智河推卸,「大公子不妨明說。」

  眾人又齊刷刷看向陳淵。

  他撂下茶杯,「老二肆意揮霍公款,是富誠的內奸,要保全集團的根基,杜絕更大損失,恐怕要司法介入。」

  鄭智河愕然,「你打算報警?」

  陳淵不置可否,「老二性子倨傲,輕易不屈服,除了司法控制,鄭世伯有其他辦法嗎。」

  「你是不是過於狠了——」

  「老二行事不正,私造公章欺騙董事局。」他打斷鄭智河,「我作為大哥,不能徇私。」

  靳桂煽風點火,「二公子的真面目暴露,他執掌富誠,我們平日與他不算有交情,剩得下好果子給咱們吃嗎?肖徽是他的黨羽,這位肖副董狡猾奸詐,你們一清二楚。依我看,掀了這艘船,扶大公子上位。」

  ***

  那頭,陳崇州抵達婦幼醫院,手術剛結束,主刀醫生在隔壁清洗雙手,氣氛莫名壓抑。

  薛岩小心翼翼詢問,「賀主任,我們夫人平安嗎?」

  賀鈞認識陳崇州,談不上熟,醫學界同行,多少有交集,「陳主任,孕婦產下一女。」

  「女嬰?」薛岩鬆口氣。

  孩子的來歷至今成謎。

  之前在華司鑑定機構備了兩份樣本,原本陳崇州有譜兒,結果陳淵插手掉包,換來換去,分不清哪份是陳政,哪份是程世巒。

  孩子姓陳,姓程,自然也無解。

  大房同樣心知肚明這點,因此,孩子無異於江蓉的眼中釘。

  倘若男嬰,有分家產的資格,那何佩瑜的處境險之又險,陳崇州也不得不防備大房下黑手。

  是女嬰,在豪門家族可省了不少事。

  薛岩提醒他,「陳董,再做鑑定確認一次嗎?」

  「不必。」

  局面已定,陳政選擇保陳家,舍何佩瑜。即使是他的種,江蓉在位,他和陳淵暫時不分伯仲,很難母憑子貴,鑑定報告根本沒意義。

  賀鈞關掉水龍頭,「女嬰剖出時已經夭折。」

  薛岩瞳孔猛縮,「死胎?」

  「我們盡力搶救了。」賀鈞擦乾淨手,拍陳崇州肩膀,「寬慰令堂。」

  他沉默半晌,「意外還是蓄謀。」

  賀鈞思索,「老齡產婦體質虛,意外居多。」

  「我要準確答案。」陳崇州面容陰翳到極點。

  「的確有飲食因素,占三成。」

  薛岩大驚失色,「江蓉收買了保姆?」

  何佩瑜自從懷孕就住在老宅,方姐負責起居,後來是芬姐,她們伺候了陳政夫婦二十多年,對江蓉的主僕情分勝過何佩瑜。

  私下動手腳,也說得通。

  陳崇州逼近,「你化驗出體內有毒了。」

  賀鈞脫掉白大褂,「陳主任,藥物相剋致死,食物也相剋,凡是活血化瘀的食物,孕婦都不宜食用。表面是補充營養,實際胎氣大動,年輕力壯能扛一陣,令堂年老體弱,沒有一屍兩命已是幸運。」

  薛岩窺伺陳崇州,後者一臉深沉,平靜之下卷著風起雲湧。

  他上前,同賀鈞握手,「我們夫人住院期間,賀主任多關照。」

  賀鈞也客氣,「放心。」

  薛岩神情諱莫如深,「務必對外封鎖消息。」

  賀鈞有些為難,「關鍵醫護人員值班倒班,內部實在瞞不住。」


  「那賀主任配合我們演一齣戲。」薛岩稍稍琢磨,「夫人三日後出院,陳董會放出風聲,夫人難產,母女俱亡,您不要澄清,默認就行。」

  賀鈞當場嚇住,「夫人不是活得好好嗎?」

  薛岩拉著他避到牆角,「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太多...」

  與此同時,陳崇州直奔四摟婦科病房,何佩瑜躺在床上,沒有半點血色,慘白得駭人,無精打采凝視窗柩下枯萎的燕巢。

  「母親。」他反鎖門,「您好些嗎。」

  「孩子在搶救,你見過了?」

  陳崇州有條不紊落座,嗓音低沉,「您節哀。」

  何佩瑜驀地偏頭,直勾勾盯著他。

  他眼神遊移在窗戶,陽光夾雜雪光,投映他面孔,格外清雋逼人。

  「節哀?」她吃力爬起,撐住上半身,「孩子在哪。」

  「在太平間,薛岩會安葬。」

  時間仿佛靜止,良久無聲無息。

  何佩瑜整個人空洞麻木,如同吸乾所有力氣,「你不容她。」

  陳崇州抬眸,眼底驟然颳起驚濤駭浪。

  他不可置信何佩瑜會懷疑自己,「在母親心中,我是這種人嗎。」

  「你不是嗎?」她獰笑,「我們母女礙你的路了,你迫不及待剷除,以絕後患。」

  他站起,「母親的意思是我殺了您的女兒。」

  何佩瑜渾身抽搐著,「下一個呢,輪到我了嗎?老二,你一向狠辣,陳政不了解,我了解。你是我一手養大,臥薪嘗膽這麼久,你早已無情無義了。」

  陳崇州一動不動,像釘進地面,一股巨大的寒流貫穿了他。

  如刀割,如雷擊。

  扎著他的心臟,他的五臟六腑。

  薛岩透過四四方方的窗口,目睹這一幕。

  忽然覺得,陳家二公子風光無限,背後隱匿著無盡的辛酸與可悲。

  他似乎得到了一切,又似乎一生沒有得到任何。

  他的世界完全是冷漠的,怪他沒有情意,又何嘗給予他情意。

  陳崇州攥緊拳,「我沒有。」

  「她在我腹中七個月,我百般謹慎,她不會無緣無故夭折。不是你軟硬兼施讓我流掉她嗎?你一直容不下。」何佩瑜忍受刀口撕裂的痛楚,直起腰質問他,「從揭發我和程世巒的私情,到驅逐出陳家,你一步步籌謀,掃清絆腳石,你口口聲聲護我脫離漩渦,可我現在東躲西藏,像一個活死人,這是你護我?陳崇州,你只是為了當繼承人,你何必冠冕堂皇洗清自己。」

  「您得勢時鬥不過江蓉,失勢了,如果不藏起來,連生下孩子的機會也沒有。不是我害您失勢,是您自己釀成大錯。母親憐愛幼女,可想過我目前腹背受敵嗎?」他身體顫慄不止,硬生生壓下情緒,「我沒有做過,孩子夭折與我無關。」

  「真可惜啊。」何佩瑜抹了一把眼淚,「沈楨的孩子死得太早,她應該生,千辛萬苦生完,你卻眼睜睜看自己的骨肉夭亡,才能體會我此刻的滋味。」

  病房一片死寂。

  他指節捏得泛白,顫抖更厲害。

  好一會兒,陳崇州笑了一聲,「我和沈楨還會有孩子,母親沒必要再冒險為情夫生女了,您打起精神,等著含飴弄孫。」

  「你滾——」何佩瑜指著門,「你不孝不悌,我沒你這個兒子!」

  他面不改色,「三日後母親與妹妹的葬禮,我會打點得隆重穩妥。」

  陳崇州甩下這句,揚長而去。

  ***

  傍晚,沈楨吃過飯,特意從外面餐館給廖坤打包了一份牛肉麵,正是交接班的時辰,廖坤高亢一叫,她當即僵在原地。

  「陳家周日葬禮!」

  開藥單的蔡溢瞪大眼,「陳政早夭啊。」

  廖坤嘬牙花子,「你有病吧?夭折是形容不滿12周歲。」

  「高門大戶的老太爺,哪位不是活到八九十歲?」蔡溢不樂意,「你有常識嗎?我祖上是——」

  「是民國年代刨茅坑都刨出二十塊銀元的富戶。」廖坤咂舌,「江南水城提起蔡小雞無人不曉。」

  沈楨詫異,擱下食盒,「蔡小雞?」


  「你他媽——」蔡溢推搡廖坤,「是蔡瀟繼!」

  他沒搭理,端著面盒,一邊吸溜一邊去門口吆喝,「隨份子啊,科室大夫一千,護士五百。」

  4號診室的醫生嚎啕,「廖主任,我兒子娶媳婦,家底空了,你先墊付。」

  廖坤惱羞成怒,「成心啊?我還沒媳婦呢!」

  他挨個診室斂錢,最後折返,打量沈楨,「你呢?」

  沈楨掏口袋,「我沒零錢。」

  廖坤晃悠著胳膊,「五百是零錢?你口袋裡裝冥幣?」

  她嘟囔,「我親自交給三叔,我又不是你們醫院的人。」

  「也對,你是半個陳家媳婦,甭管嫁誰,哪怕嫁陳政,你早晚嫁。」

  「你吃狗屎了。」沈楨踩他腳,「你娶江蓉嗎。」

  「哎——」廖坤眼冒綠光,「你保媒嗎?我真娶她,白撿陳淵一大兒子,我後半生衣食無憂啊。」

  「相你的親吧,沒臉沒皮的老男人。」她沒好氣懟他,轉身回骨科病房。

  顧允之捧了一摞案宗,在床邊服侍陳翎喝粥,她進去,主動接粥碗,「顧秘書,我來餵三叔。」

  他恭恭敬敬,「沈小姐守了一天一夜,您歇息。」

  沈楨瞬間面紅耳赤,「我...不累。」

  昨晚,她困得難受,熬到凌晨三點,歪倒在床尾,陳翎睡眠輕,被她一砸,砸醒了。

  他左臂打了石膏,不方便使勁,連拖帶抱把她放平在床鋪,他在沙發將就到天亮。

  沈楨再困,也有意識,沒睡得那麼死。

  她太臊得慌,分明陪床,愣是陪得陳翎連床都沒了。

  早晨護士過來輸液,她正好起床,陳翎倚著沙發背也一味的打趣,她徹底無地自容。

  陳翎笑著,「允之,你給她,她是愧疚,要彌補我。」

  沈楨腦袋埋得越來越低,脖頸也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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