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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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崇州面色從容詭譎,「常言虎毒不食子,父親為利益,連血脈也豁得出。」

  陳政慢條斯理填了一鍋菸絲,「我垮了,陳家和富誠也垮了,你們穩得住嗎?我保全,陳家的一切皆得以保全,即使其中一個牢獄之災,只要另一個富貴如舊,富貴的那個通一通關係,撈人不是易如反掌嗎?我是生意人,權衡利弊,哪一件買賣划算,選擇哪一件,降低損失。」

  「父親認為,大哥會撈我麼。我權勢在手,會撈他嗎?」陳崇州哂笑,「牢獄的爛攤子,父親尚且避之不及,何況異母所出的兄弟呢。長房與二房從生母那一代,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既然兄弟不可靠,才要保住父親屹立不倒,為你做主。」陳政盯著他。

  他笑了一聲,「我非常好奇,父親把晟和集團交給大哥,看似決定割捨他,可多年來,陳家精心培養大哥,卻放任我墮落,看似又是割捨我。」

  陳政揭過一團煙霧審視他,「那你墮落嗎。」

  「我沒有墮落,是因為自行克制。」陳崇州語氣陰翳,「父親在背後,始終推我走向深淵。」

  陳政冷笑,「禁不住美色慾望的考驗,我自然沒必要保你。權貴階級,栽在女人裙下導致滿盤皆輸的男人不計其數,他們曾經都站在權力和商業的巔峰,稍有失控,在他們腳下匍匐的黨羽和走狗,頃刻張開血盆大口,碾軋吞噬,取而代之。」他瞥了一眼陳崇州,「你問過我同樣問題,我回答過你,不相信嗎?」

  「我相信與否,是我的判斷,是否坦白,是父親的誠意。」

  陳政倚著軟墊抽菸,「我本意,保陳淵。」

  陳崇州目光像凌厲的刀鋒,剜割在他身上。

  他徐徐吐出一縷煙塵,「06年,你為華章集團搞金融投機,仿照華爾街N3倍投的模式,顛覆了華章的勁敵企業,以三分之一的價碼收購入市。這樁收購案,你有印象嗎。」

  陳崇州沒印象。

  類似的商業案件,他策劃了多起,化名「陳印」,一度成為業內爭搶的投行高手。

  包括陳智雲的集團,貿易吞併,法務談判,他是幕後總指導。

  陳政嗑了嗑菸灰,「捨棄你,你有七成概率逆風翻盤,捨棄你大哥,他有五成。」

  「是父親高估我,還是低估了大哥呢。」陳崇州扯松衣領的扣子,「如果母親不曾背叛陳家,父親愛她嗎。」

  陳政不假思索,「愛。」

  「我有七成勝算,是父親的評估,未必是事實。轉移企業財產到境外,是上面的大忌,萬一我使出渾身解數,沒有逃過一劫呢。母親經歷過一次喪子之痛,再剝奪她第二個兒子,斷送她餘生的依靠,是愛麼?」陳崇州雙手撐住書桌,躬身前傾,「父親應該明白,江姨有多恨母親,她不敢動手,是礙於我。拔除我這根釘子,母親有活路嗎。」

  陳政同他對視,「陳淵上位以後,你母親也會上位。」

  陳崇州整個人頓住。

  「這是捨棄你,二房得到的回報。也是保陳淵,長房付出的代價。」

  制衡之術。

  一所龐大的家族,一房風頭太盛,一房被打壓太狠,會失衡。

  失衡的後果,反目為仇,各自篡位。

  陳家的兩輩男丁,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跺一跺腳地動山搖的人物。

  樣貌好,格局寬,沉得住氣。

  情場,商場,官場,通吃的段位。

  擱在其他家族,不知廝殺得多殘酷了,在陳家,起碼錶面太平。

  陳政的平衡之法,在這些豪門當家人之中,可謂最高明。

  半晌,陳崇州發笑,「父親有一萬種方式保全陳家與妻兒,只是不願犧牲自己的平安榮華罷了。」

  「老二。」陳政打斷,「我嘔心瀝血創建富誠,庇佑後代子孫,我為何犧牲自己?商場合作,親緣哺育,我的字典里不存在無私饋贈,無論對方是誰。」

  窗外夜色深重,陳崇州緩緩放在桌上一枚印章,「父親認得嗎?」

  陳政原本嘬著菸嘴,瞬間戛然而止。

  緊接著,他打開底層的保險柜,掏出印章盒,裡面完好無損。

  印泥的顏色,濕潤度,簡直毫釐不差。

  「偷梁換柱。」陳崇州笑容越發大,「我趕製了幾份文件,已經匿名呈交長安區局,從01年至今年8月的十五年期間,富誠與晟和集團的財務流水,工程開盤,項目投資,逐一重審,重批。海外帳單記錄一式雙份,一份在我手裡,一份在長安區局。」


  陳政脊骨一陣發麻,注視他。

  「核准人,陳政。執行人,陳淵。」

  陳崇州笑出聲,「假設陳家再起紛爭,您袖手旁觀比身陷漩渦要划算,一旦走了眼,幫錯人,父親年事已高,總要留一個兒子,為您養老送終,您覺得呢?母親的葬禮正在籌備,我一定會維護陳家的名譽,如今父親沒有後顧之憂了。」

  陳政攥著菸袋,手不由發顫。

  這張臉斯文楚楚,禮儀仁孝,撕下面具,竟如此運籌帷幄,強悍狠辣。

  明槍,暗箭,信手拈來。

  陳政大笑,「你母親生了一個好兒子,可惜她太魯莽,打爛一手好牌。否則有你在,她還愁什麼。」

  陳崇州鎮定之下,亦是暗潮洶湧。

  這枚印章很關鍵,卻談不上致命。

  除非陳政死了,局面死無對證,陳崇州用印章做什麼,在外界,都可信。

  譬如,將富誠這灘渾水全部潑在陳淵頭上,再不濟,還有鄭智河替罪。

  白紙黑字寫下誰,蓋了章,百口莫辯。

  但陳政活著,就多出一道程序——他的認同。

  至少,別拆穿。

  陳崇州轉動著印章,「我拿到富誠集團最重要的東西,父親想必也清楚我有多少手段。文件是真是假,全憑您一句話,是真,父親安度晚年,是假,恕兒子不孝了。」

  眼皮底下玩陰的,倘若陳政不順服,接踵而來的是防不勝防的詭計與後患。

  老二的脾性和能耐,絕不是軟骨頭。

  他硬實得很。

  陳政視線定格在印章上,「你在老宅安插了眼線,保姆,保鏢?」

  唯獨,沒提張理。

  由此可見,陳政仍舊信任他,若有懷疑,也僅僅懷疑他和江蓉的私情,涉及富誠機密的方面,沒懷疑過。

  陳崇州不露聲色,掌心掂了掂輕飄飄的印章,「是您意想不到的一個人。」

  陳政眯眼,「老鄭?」

  他笑而不語。

  與此同時,陳淵的車從西門駛入庭院,泊在陳崇州那輛捷豹的右側。

  他推門下車,交待楊姬,「明天上午十點接我。」

  「那河濱的工程...」

  「老二不會派我過去。「陳淵胸有成竹,「梁澤文委派沈楨去河濱監工,是得知我出面競標工程,投其所好送到我床上,迎合我從中獲利。老二現在醋意大,十有八九會廢掉這塊項目。河濱不算大工程,他身為董事長親自接手,大材小用,董事局不可能通過。」

  楊姬十分震撼,「大公子料事如神,肖徽今天在晟和集團召開會議,提案退出河濱的項目。咱們不參與,缺失一位重量級的競拍商,工程的預期投資不達標,只能延期開發。」

  陳淵唇角噙笑,「項目延期,梁澤文喝不著肉湯,會怨恨誰。」

  楊姬說,「當然怨恨二公子,為一己私慾耽誤長實集團發財。」

  「梁澤文是一根牆頭草,徘徊在我和老二之間,對付這類人,轟塌多餘的牆頭,他才會老實立於我的牆下。」

  陳淵一邊脫大衣,一邊走進玄關。

  楊姬為他照明,直到他消失在拐角,調頭駛離。

  那頭,沈楨剛喝完一碗冰糖燕窩,傭人說是三爺的囑咐。

  她本打算和陳翎打個招呼,去北院發現他熄燈了,門虛掩著,散發一絲亮光,乳白色的夜燈懸在床頭,他背對門口,姿勢肅穆安靜。

  陳翎的作息是軍事化,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沈楨返回客房,傭人在整理被子,她隨口說,「三叔睡得很早。」

  「三爺十點睡,五點醒。」

  「五點?」

  傭人鋪平床,又收拾地毯,「三爺自律,晨跑,早讀,一樣不落。您沒瞧他一身的肌肉嗎?四十歲的男人哪個不發福啊?三爺的好身材是練出來的。」

  沈楨笑,「也對。」

  傭人前腳離開,她合上窗簾,還未來得及關燈,一股潮森森的寒氣從過道刮入,凍得她頭皮一層雞皮疙瘩,回過頭的剎那,男人握著一束紅梅,待放的花苞卷了雪霜,在暖融融的室內暗香浮動。

  這股涼意來自陳淵手上的梅花,以及他蹚過風雪的身體。

  「你怎麼走路不聲不響。」沈楨心有餘悸,掃了一眼那束花,「今晚不是天鵝湖的夜燈了?」

  他半真半假的神態,「差點被抓。」

  沈楨蹙眉,「一隻燈而已,物業真報警了?」

  陳淵故意嚇唬她,「性質嚴重,不過我沒承認。」

  她踮起腳,越過他頭頂,比劃手勢,「小聲些,三叔在北院,傭人聽見會告訴他,你就慘了。」

  他忍笑,伸手遞給她花,「我種下的紅梅。」

  沈楨不可思議,「才種多久啊,盛開了?」

  陳淵淡淡嗯,「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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