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為此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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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翎同桌的男人叫羅志偉,政法系統幹部,去年退休,職務低於陳翎一級半,但他是陳翎在警校的教導員,屬於師徒關係。

  他們相談甚歡,這時,突然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爸爸,我加班整理案宗,沒耽誤吧?」

  「無妨,陳翎可不是小氣的人,當初在一線,他親自臥底等歹徒,等了兩天兩夜,四十度的酷暑啊,在草坪里紋絲不動,額頭被毒蚊子咬腫了,碩大的血包,後來感染髮炎,住進ICU,我沒說錯吧,陳翎?」

  陳翎笑了一聲,「我的糗事,羅老師到處宣揚。」

  「是英雄往事啊,我女兒十分敬慕你。」羅志偉比劃手勢介紹,「陳翎,這是我的女兒,羅桑,中級法院的審判員。」

  女人相當大方得體,「陳廳,還記得我嗎。」

  陳翎主動握手,象徵性一碰,及時抽離,「我沒印象了。」

  羅志偉也笑,「我女兒是工作狂,從不拋頭露面,難得她願意過來。」他詢問羅桑,「你曾伯父邀你去他家吃飯,你推三阻四,今天心情好?」

  「我與陳廳有過一面之緣。」羅桑微笑,「05年警校畢業典禮,陳廳致辭,親手頒發我的畢業證書。」

  羅志偉詫異,「怪不得你那麼寶貝證書啊,鑲裱了藏在保險柜。」

  她掏出一副金絲邊眼鏡,有年頭了,鏡框已經褪色生鏽,「那天你的眼鏡遺落主席台,如今物歸原主。」

  陳翎怔住一秒,其實他不戴眼鏡,由於職業危險,頻繁接觸亡命之徒,凡是在公共場合,會適當改變形象。

  他一向陽剛,所以傾向斯文的裝扮,遮蓋真容。

  陳翎接過,「你保留很久。」

  羅桑眼裡有光,「我始終相信,我們會有再相見的一日。」

  「陳翎,你歲數不小了,是時候考慮個人問題,你認為呢。」羅志偉添滿茶,示意羅桑遞他,陳翎沒有給機會,直接端起,「我個人不急。」

  「還不急啊?」羅志偉拍他肩膀,「不惑之年了,儘快娶妻生子安定下來,再拖著,不擔憂以後有心無力啊?」

  陳翎轉動著陶瓷杯,堅毅英朗的眉目投映在茶水,女人精緻的柳眉隱隱也照在杯麵,「不至於。」他也打趣,「您瞧我像身體虛嗎。」

  羅志偉一愣,放聲大笑,「升遷了,嘴皮子也學得刁鑽圓滑了。」

  「羅老師,區局那邊,據說放人了。」陳淵轉移話題。

  「你指陳智雲嗎?他的公司沒有查出違規行為,只是稅務方面有幾千萬的出入,商人嘛,基本不禁查,懲治得太狠,牽一髮而動全身,尤其爬到陳智雲的位置,交際圈是數不勝數的巨鱷,他萬一管不住舌頭,供出同行,不能不抓,抓了,十個,百個,恐怕無一倖免,商界豈不要癱瘓?商業萎靡,財政疲軟,一系列連鎖影響,上面顧慮多,算是保他了,罰一筆款了結,天下太平。」羅志偉納悶兒,「陳翎,他是你二哥,你正義無私,可外界揣測你們兄弟不睦,我勸你為了聲譽,不要過分插手了。」

  陳翎喝著茶,緘默不語。

  羅志偉中途接了一通電話,掛斷後,他起身,「陳翎,我臨時有應酬,辛苦你一趟,送我女兒回家。」

  羅桑聞言,有些緊張,「會不會太麻煩陳廳了?」

  「沒辦法嘛。」羅志偉拾起她的車鑰匙,「我用你的車。」

  陳翎摘下椅背的外套,明顯有推諉之意,「這麼晚了,羅老師有應酬?」

  「我去總醫院的急診科,探視一位故友。」羅志偉揮手,喊服務生買單,陳翎截住,刷了卡。

  從電梯出來,羅桑跟著陳翎,他走在前面,抬手系紐扣。

  男人背影瀟灑寬闊,敦厚的力量感。

  陳翎的男人味,不是歲月沉澱,他曾經血氣方剛的年紀,便如此濃郁。

  那年,他二十七,時任本市重案一組隊長,負責刑事大案,作為昔年警校的風雲人物,回校演講。

  在校園的板報牆,貼著一封表白信,校長告訴陳翎,有不少女生看過他的紀錄片,非常仰慕他。

  他轉身,朝圍攏在背後的女生說,「我並不值得你們仰慕,與其信仰我,不如尊重信仰我的職業,我的警服。」

  羅桑恰巧在對面的教務處,她本無意,他亦不知她。

  驚鴻一瞥,一眼萬年。


  無人不慕陳翎。

  他是塞北雪蓮,聳立在高山之巔。

  她回憶往昔,莫名笑出聲,「陳廳,我們不止一面之緣。」

  他偏頭,「是嗎。」

  陳翎真真實實站在她面前,彼時羅桑只覺像夢一樣,「最早的一面,有十三年了。」

  他沒接茬,紳士拉開后座車門,待她坐穩,繞到前排駕駛位,提醒她,「安全帶。」

  羅桑抿唇,整個人匿在晦暗裡,車發動瞬間,「陳廳,安全帶壞了。」

  「壞了嗎。」他作勢下車檢查,羅桑卻先下車,坐到副駕駛,「也許卡住了,是我力氣小,拽不開。」

  陳翎動作停下。

  半晌,他沉默,重新發動。

  「我上班的地方,距離你的辦公廳不遠。」

  陳翎淡淡嗯,「中級法院明年年初搬遷至昌平道,比現在遠十五公里。」末了,又補充,「很遠了。」

  他不露聲色豎起屏障,無法逾越。

  「你住哪。」

  羅桑回過神,「春風巷12號樓。」

  陳翎按下音樂播放器,澎湃的節奏流瀉而出。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

  ——少年壯志不言愁。

  這座城市的燈火,有江港的倒影與悲傷的故事,路過它的人,都為此而沉淪。

  可沒有任何一晚的沉淪,羅桑體會到這一刻的滋味。

  洶湧,震盪,窒息。

  是一種沸騰的情愫,扼住了她的心臟。

  窗外霓虹仿佛一顆顆彩色珍珠,一個接一個破碎,淹沒,無影無蹤,統統凝為他的一張臉。

  駛過北洋公園,直行是紅燈,左拐是綠燈,午夜漫漫,寂寞的十字街口空無一人,唯有一輛車躥出,擦肩之際,陳翎減緩車速,視線恍惚游移。

  「我三十二歲,警校談過一段,你呢?」

  男人音質低沉,經風一吹,像磁性撩人的大提琴,「也談了一段,警校同學。」

  浮光掠影間,陳翎右手把持方向盤,左手虛蜷抵住唇鼻,側顏稜角分明,有硬漢的野性,有儒雅的風情。

  羅桑不由看得痴了,「我聽過你的事跡,包括情史。位高權重的男人,大多欲望也重,你比他們潔白。」

  他虛攥的拳掩住喉結,目視前方,「公務和感情兩碼事。」

  「至少你沒有污點,沒有軟肋,同僚畏懼你,又無可奈何你。陳廳,我稱呼你陳翎,可以嗎?」

  陳翎扯了扯嘴角,「隨意。」

  羅桑感覺到他回答得心不在焉,也循著望去,奧迪A8漸漸駛離,駕駛位是一個極為年輕的女人,儘管模糊,也分辨得出她樣貌多麼清純明媚。

  是成熟男人很喜歡的那款白玫瑰,不諳世事,天真無邪。

  警校見得少,打官司見得多,功成名就的男人在風月場栽跟頭,往往都毀於這樣的女人手中。

  羅桑的直覺,這個女人很特殊,起碼在陳翎的生活中留下過不可抹殺的痕跡。

  「你認識?」

  陳翎收回視線,「一個朋友。」

  「需要打招呼嗎?」

  他不吭聲。

  羅桑試探,「你是不是介意我在車上,不方便?」

  「多慮了。」

  綠燈亮起,陳翎猛踩油門,疾馳而去。

  那頭沈楨回到娘家,已是凌晨一點。

  她泊車上樓,收到一條簡訊。

  備註是三叔。

  ——夜不歸宿,壞毛病。

  陳翎那人,嚴肅正經,輕易不玩笑。

  何況深更半夜,他既然這種口氣訓斥她,百分百看到了。

  沈楨嚇得一激靈,跑出樓道東張西望,問他:在哪?

  她膽小,下次就老實了。

  陳翎笑著,將手機放在中控台,沒回。

  調頭離開春風巷,羅桑在二樓的窗戶,注視他。


  強烈的直覺再度席捲她,他編輯短訊的專注認真,臉上淺淺的笑意,羅桑盡數納入眼底。

  那是一個不與人知,莫測的陳翎。

  他的心事,他的秘密。

  籠罩著一團無盡的迷霧,難以形容。

  ***

  餐廳雅間內,周源割了一塊烤肉,桌角的油燈燒得正旺,熏燎著青花木的香氣。

  「政府徵用太平商圈的工程,有地皮補償嗎?」

  陳崇州對準火苗,焚了一根煙,銜在手上,「晟和集團在16號簽署合約,10號內部開始有風聲,太平商圈的工程劃歸上面持有,17號凌晨落實紅頭文件,時間差卡得很懸,十有八九沒補償。」

  周源樂了,「那晟和虧大發了。」

  他舀了一勺泉水,兌在茶壺裡烹煮,「晟和虧了三億。」

  「賠錢倒次要,關鍵陳淵辦事不力,董事局會問責,他後面的日子不好過。」周源越講越高興,「二公子,你簡直太高明,把我老子撈出泥潭了,我老子一心要在太平商圈投資,錢都準備齊了,好在給了陳淵,不然周家幾個世伯能饒了我老子嗎?他們只認錢。」

  陳崇州盯著炙紅的火焰,心思卻一跌再跌。

  太平商圈不是他設下的陷阱,純屬是意外。

  上一任老總破產,公司拍賣失敗,導致地皮荒廢,一直擱置。年初,市政對外招標,商人迷信,覺得這塊地的風水不景氣,干一個黃一個,最後項目流標,市政索性又擱置了。

  周家的老爺子有人脈,一分錢沒花拿下地皮的使用權,交給周秉臣做度假村的生意,試一試他道行。

  省里近期搞市容市貌,太平商圈位於市區和郊區的分界,市里看準它的環保價值,打算收歸建設濕地公園,而這塊地在商業化的過程沒有批到正規手續,是擅自動工,所以無論企業前期注入多少資金,都打水漂了。

  陳翎在上面混,必定了解一些情況,就算他守口如瓶,他是陳淵的親叔叔,買他面子的同僚何其多,巴結不了他本人,自然背地裡巴結陳淵,晟和集團開發太平商圈的項目,他們怎會不提點其中的玄機。

  倘若陳淵對內幕一清二楚,為何甘願上鉤。

  陳崇州腦海飛快閃過種種可能,手倏而一緊,冷卻的茶傾灑了半杯。

  周源立馬抽出紙巾擦拭,「怎麼了?」

  他眯眼,思量片刻,「我高明嗎。」

  「當然高明,二公子,我是跟定你了。」

  陳崇州撂下茶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費盡心機布下的局,也有馬失前蹄的一天。」

  周源不解,「馬失前蹄?」

  他閉目靜心,「你先回去。」

  周源走後,薛岩進入雅間,「何小姐仍舊在包房,五分鐘前何鵬坤打來電話,我說您在路上。看來您不去接她,她還會耍手段,一旦捅大婁子,鬧出醜聞,您也受牽連。」

  陳崇州站起,眉間幾分不耐煩,「她玩什麼把戲。」

  薛岩尾隨在他身後,「何小姐的目的,無非是一步步逼您鬆口,答應婚事。」

  抵達三樓A11,陳崇州踢開包廂門,何時了這會兒躺在裡面的U型沙發,長發披散,神志不清。

  包房中的男男女女被驚動,紛紛靜止,打量他。

  陳崇州一眼認出坐在點歌台的女人,是胡驕。

  這姑娘在名媛圈以「不怕丟人現眼的豪氣」揚名立萬,五年前,她倒追朱家的三公子,朱老三是家族的老么,朱家在澳門開賭場,因此他的綽號是麻將牌的麼雞,胡驕愛他愛得瘋狂,在朱公館門口拉橫幅——我是胡驕【胡椒】,你是【朱賭雞】豬肚雞,我早晚和你睡在一個鍋里,熬到你娶我。

  何時了的性子內斂,但也英氣,與胡驕八竿子掄不著,陳崇州沒想到在這遇到她。

  出於情面禮節,他頷首,「胡小姐。」

  胡驕扔了麥克風,去吧檯斟酒,「陳二公子,一起喝一杯嗎?」

  陳崇州婉拒,「不了。」

  「我爸爸說,你接管富誠了。」她莞爾,「這些公子哥,到底你的本事最出色,時了有福氣。」

  「胡小姐和朱三公子婚姻美滿,何嘗不是福氣。」

  客套過後,他看著沙發上的女人,「何時了,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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