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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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嶺苑國際一期悄無聲息駛入一輛車。

  經過2棟時,后座的男人叫停。

  露台掛著一條鵝黃色的棉裙,與淺淺的雲霞相纏。

  楊姬揭過後視鏡察覺到他失神,「陳董,是這棟嗎?」

  陳淵虛虛地握拳,支起下頜,並沒過多關注,「朝前開。」

  車泊在1號院,楊姬熄了火。

  彼時,何佩瑜在莊園內逗鸚鵡。

  美國加州的藍瞳鸚鵡,陳崇州託運到國內,給她解悶兒的。

  門鈴響起,保姆從廚房匆匆迎客,看清來人,她懵住,「太太,是大公子。」

  何佩瑜聞言撂下餵食的金屬鉤,走向玄關。

  四目相視間,陳淵一怔,瞬間瞭然,「何姨,原來是您。」

  「黃鼠狼給雞拜年,你又安什麼心了?」她不留情面,「姜姐,送客。」

  保姆沒動,只佇立在那,「大公子,太太孕期躁動,您...」

  「不礙事。」陳淵環顧四周,沒有年輕女人的痕跡,「被父親掃地出門,我估計何姨心情不痛快,特意登門寬慰您。」

  「江蓉不是好東西,你更不是。」何佩瑜招呼保鏢,「你們瞎了嗎!轟出去!」

  保鏢圍攏上前,擒住陳淵的胳膊,他一搪,似乎僅僅三四分的力道,撞得保鏢七葷八素,險些撅倒。

  陳淵活泛著肩頸,解開西裝扣,挺括的身板沒了束縛,氣勢愈加凜冽,保鏢面面相覷,沒想到斯文有禮的大公子,也有野性強悍的一面。

  他無視,徑直越過,「我是不是好東西不重要,重要是何姨目前想要什麼。」

  何佩瑜一僵,「你什麼意思?」

  陳淵坦然落座,「何姨是手腕高明的女人,否則沒本事拴住父親三十餘年,既然聰明人對話,有聰明人的規則和方式。」

  她揮手,示意保鏢退下,隨即坐在他對面,「程世巒在什麼地方。」

  陳淵也乾脆,「在我手上。」

  何佩瑜神色警惕,「他安全嗎。」

  「除了自由受限,生活是普通人求不得的富貴滋潤。」

  「你這樣好心?」

  他從容不迫拾起茶盤裡的杯子,啟開一瓶紅酒,「我是什麼性子,何姨清楚。」

  是了,陳淵顧忌體面,顧忌長子的身份,為人處世一向有分寸,從不落把柄,再者,有陳翎坐鎮陳家,包括陳政也百般克制,輕易不捅婁子。

  何佩瑜談判的架勢,「釋放他,什麼條件。」

  陳淵晃悠醒酒器,「老二容得下程世巒嗎。」

  「那是我考慮的問題,與你無關。」

  酒水殷紅如血,洇過他唇齒,他品味著,「我不是慈善家,何姨交換的籌碼呢。」

  「我如此落魄,江蓉也泄恨了,不夠嗎?」何佩瑜撫著鼓脹的肚子,「老二擔任董事,是你父親的決策,我沒資格干預。何況崇州是我兒子,我盼著他繼承富誠,他掌權,我有翻身的指望,憑什麼拖他下馬?就算我答應你,你信得過嗎?」

  「何姨誤會了。」他眼神一掃,中斷談話。

  何佩瑜吩咐保姆,「你也退下。」

  保姆進入陽台,收斂著晾曬的床單,陳淵依然不語,隨意撥弄梨木桌的沙漏擺件。

  她領會,再次吩咐,「姜姐,安胎藥在二樓臥房,你重新煮熱端來。」

  打發了保姆走遠,何佩瑜盯著陳淵,「你要說什麼。」

  他漫不經心整理西褲的褶痕,「我印象中,何姨與副董肖徽有私交。」

  「肖徽的太太是我同鄉,為這層緣故,我和他接觸過。」她不耐煩,「你到底要什麼籌碼。」

  「父親有意退二線,代理董事長一職將在我和老二中間抉擇。」

  何佩瑜冷笑,「歸根究底,你還是威脅我想辦法,拽老二給你讓位。」

  陳淵笑意深不可測,「我是請何姨與我一起,扶持老二接管富誠,我屈居他之下。」

  她愣住,好半晌仍恍惚,「你不爭?」

  「我為何爭?」陳淵後仰,翹起右腿,姿勢閒懶,「富誠集團的董事長是尊貴亦是枷鎖,聯姻生子也身不由己,成為商界同僚的眾矢之的,被董事局處處監控,值得慶幸嗎?」


  何佩瑜半信半疑,「江蓉會同意你棄權?」

  「何姨垮台,我母親在陳家獨大,她已經別無所求。」

  她總感覺不對勁,但一時猜不透陳淵的意圖,富誠是真金白銀的產業,二房覬覦,長房何嘗不是勢在必得,誰又甘心拱手相讓。

  讓給一個廢物,哪天改主意了,奪回倒是易如反掌,一旦讓給陳崇州,妄想從他手裡奪,卻是難於上青天了。

  「你不反悔?」

  陳淵氣定神閒,「商場如棋局,落子無悔。」

  何佩瑜笑,「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當然不拒絕,我儘快通知肖徽,你通知你的黨羽,會面地點由你定。」

  他站起,「老二多疑,我分明好心,他未必接納我的好意,不如事成之後,何姨再恭喜他。」

  「我知道如何做。」

  陳淵恭恭敬敬告辭,「那不打擾何姨了。」

  從莊園出來,楊姬拉車門,「何佩瑜哪裡是聰明,我瞧她是自作聰明。」

  陳淵眉眼帶笑,「她不蠢,只不過二房自己內訌,何佩瑜不敢完全依附老二,她急於尋求一個兩全其美的出路,以董事長的位置換她的老情人,橫豎是他們母子撿了大便宜,她何樂不為。」

  楊姬繞出小區,「您不願意繼承陳家嗎。」

  他眼底的笑幾乎滿溢,「艷麗的蘑菇,往往帶劇毒。風光的背後也許是利益,也許是利劍,需要一個槍靶擋在前面,幫我試錯。」

  楊姬看了他一眼,「如果何佩瑜回味過來...」

  「越是簡單的招數,應付城府極深的對手,勝率越大。二房視我為敵人,我算計他們,按道理要藏在幕後,公然攤在明面,何佩瑜反而深信不疑。」陳淵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錶盤,在寂靜的車廂惹得人心驚不已,「我的理由很完美,厭惡聯姻,厭惡淪為家族的傀儡,何佩瑜聯想我退婚萬家,無懈可擊的說服力。」

  陳淵這頭離開,保姆立刻聯繫陳崇州,在電話中匯報大公子同太太聊了許久,涉及程世巒,詳細內容不得而知。

  他掛斷的同時,女人抱著龍龍返回隔壁2棟。

  她止步於門口,龍龍也發現男人的存在,怯生生躲到她腿後。

  「回來了。」

  客廳內茶香四散,男人斜靠在沙發,連眼皮也未掀,陶瓷蓋拂了拂杯口。

  女人看向餐廳的高檔禮盒,「崇州,你又花這麼多錢。」

  「龍龍愛吃海鮮,順便訂了一些。」

  她彎下腰,「龍龍,陳叔叔待你好不好?」

  男孩眼珠烏溜溜轉,「謝謝陳叔叔。」

  陳崇州喝了一口茶,打量壁鍾,「六小時三十二分鐘,玩得開心嗎?」

  女人呼吸一滯,他在提醒她,即便允許獨自出行,她和孩子的一舉一動,皆在他控制。

  插翅難逃。

  她將龍龍送進兒童房,「崇州,當初你冒險救我,我欠你大恩,我無時無刻記得。」

  他略偏頭,很滿意她的規矩識趣,「齊商回國了,暫住在酒店。」

  女人原地停住,「他打算帶我回去嗎。」

  「他擔憂你重燃愛火,拋夫棄子。」陳崇州情緒寡淡。

  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良久,「崇州,你哥真的放下我了嗎。」

  「放下或者拿起,取決於你。」

  女人十指攥緊。

  「近期安排你見他。」頓了頓,「我指陳淵。」

  她心臟咯噔,像驟然潑下一盆冰,又燃起一簇烈焰,冰火兩重天之間,她渾渾噩噩。

  「陳淵...」

  好一會兒,她回過神,衝到男人身邊,喉嚨卻哽住,發不出音。

  「不高興嗎。」陳崇州噙著笑,「九年未見,終於可以敘舊,重溫往事,我以為你會喜極而泣。」

  「我...」女人撫摸自己頭髮,又手足無措滑向胸口,「他心裡還有我嗎。」

  他起身,逼近她,審視她的面容,其實女人風采不減,齊商很疼她,盡心盡力養護了多年,捧著怕摔,含著怕化,相當深情。

  這份深情是一座喘不過氣的大山,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親,與摯愛的男人恩怨不共戴天,她明白齊商多麼渴望復仇,兵戎相向的一天,無異於撕裂她,剁碎她。


  「男人念念不忘的,是曾經情濃時被迫失去的遺憾,而不是女人的容貌。歲月流逝,人人都會變得衰老滄桑,你的滄桑正是刺他心痛,勾起他回憶的武器。」

  陳崇州俯下身,同她平視,「我給你報答我的機會。」

  女人臉色煞白,不聲不響抬眸,他意味深長笑,「儘量把握住。」

  ***

  長實集團承包了新項目,市場部加班到八點,沈楨和胡媛媛走出大堂時,天空黑得厲害。

  她咬著紅薯,吐字含糊不清,「梁董特照顧你,全部門都嫉妒了,你也沒幹出業績啊。」

  沈楨沒吭聲。

  「你猜我聽了什麼傳言?」胡媛媛扒下烤乾的紅薯皮,「你是梁董小蜜。」

  她噗嗤笑,「真離譜。」

  「梁董的女兒在財務部實習,他都沒像照顧你一樣,老郭說你有後台,是你男友。」

  沈楨抿唇,「沒這回事。」

  「那束玫瑰花...」胡媛媛戛然而止,視線定格在不遠處,「我今晚應該蹭不上你的順風車了。」

  她不明所以,循著望向道旁,華燈初上的十字街口如同長長的鏡頭,放映著黯淡的黑白膠捲,影像里無數陌生男女交錯而過,未有一秒鐘的停留。

  在聚了又散的夜色盡頭,男人輪廓緩緩剝離,他是彩色的,嶄新的,孤獨的。

  明亮櫥窗外,他氣度無比溫雅,頭頂是惆悵迷醉的霓虹,他仿佛深陷其中,難以自拔,又仿佛浮於紅塵之外,清清淨淨的正氣。

  胡媛媛嘖,「他追你呢?」

  沈楨說,「你又八卦。」

  「順利上位的男友和老公沒有提前等的,都是掐點到,甚至遲到,只有處於曖昧期的對象,攻勢最猛,最積極。」

  她被逗笑,「你挺有經驗,單身幾年了?」

  胡媛媛立馬翻臉,「我談過的戀愛比你吵架的次數還多——」

  陳淵脫著羊絨大衣,朝她走過去,「下班了?」

  他裡面只穿著灰色的保暖衣,版型緊緻單薄,賁張的胸廓與精壯腹肌呼之欲出,格外硬實清晰。

  「梁董在燕京大酒店應酬,不在公司。」

  陳淵將外套裹在她肩膀,攏嚴實,「我接你。」

  沈楨試了試空氣,乾燥不濕,「沒下雨啊。」

  他笑了一聲,「我什麼時候講過只在下雨接你。」

  他衣服是厚重的菸草味,沉鬱堅毅,那種逼入骨髓的強勢,令她不自在,「我自己開車了。」

  說完扯下外套,要還他。

  「風大,降溫了。」陳淵摁住她手背,「你披著。」

  他手掌寬大,粗糙的繭子觸及她,掌紋割得她肌膚發麻,「早晨去你家,途中發生一點意外,沒趕上。」

  「意外?你出車禍了?」

  他搓手取暖,「我現在不是完好無恙站在你面前嗎?」

  沈楨不禁發笑,「假如你有恙,非但接不了我,我還要去一趟醫院,太麻煩。」

  陳淵溫柔又鄭重,「你肯陪床,我癱瘓一年也無妨。」

  「烏鴉嘴。」她撇頭,胡媛媛湊近,「這位帥哥貴姓啊?」

  他頷首,「免貴姓陳。」

  胡媛媛睜大眼,「事業有為的姓氏啊。」

  「是嗎。」陳淵不露聲色挪了半米,替沈楨堵住呼嘯的風口,自西向東刮過的朔風,吹得他身體繃直,指節也通紅,「你會測字?」

  「用不著測字,省里的權貴大戶就姓陳,四個老的一個小的,從商從政,你的本家啊。」

  「四個老的。」他捕捉到敏感點,「哪四個。」

  胡媛媛當場出賣沈楨,「陳董事長那一輩有三個,陳家的公子這輩,你不是告訴我大公子老嗎?」

  「我沒告訴你——」她轉過身,背對陳淵,使勁眨眼,「你記差了。」

  她不承認,胡媛媛也急了,「你下午親口...」

  沈楨慌慌張張跳下台階,跑向陳淵的座駕,「天太冷了,回車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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