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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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心不在焉應聲,「知道她最憤恨什麼嗎。」

  萬喜喜深吸氣,「千辛萬苦洗白的貴婦形象,眾目睽睽下被摧毀,嫁入豪門的女人無非在外界活一張臉皮,撕爛她的臉皮,比索她的性命還痛苦。」

  陳淵含笑,翻了一頁文件,吩咐安橋,「開車。」

  轉彎的一霎,倪影隱匿在二樓休息區的窗口,俯瞰這輛車。

  世家子弟的口碑,相比陳崇州的陰險毒辣,陳淵則是敦厚謙和,彬彬有禮。包括08年金融商戰,他一己之力的連環計廝殺得四大家族破產,吸乾了集團所有的資源,其中兩名老總不堪機構的巨額負債,跳樓自殺,但絲毫未影響他是業內公認最風雅的商人。

  這份風雅,掩埋了他多少雷霆手腕,弱肉強食的往昔。

  殘酷本無錯,然而陳崇州替他擋了炮火,以致於他示人的面目塑造得這麼完美仁慈。

  連高傲的萬喜喜,也屈服於他的股掌。

  倪影走向牆角恭候的男人,「什麼事。」

  「陳崇州去公司找陳智雲,似乎威脅他,交出您。」

  她指縫夾著一支女士香菸,對準天花板噴出,「他不打算放過我了,是嗎。」

  男人說,「陳崇州狠得下心,您也狠得下。」

  倪影悵然若失,「我不希望和他淪落到這一步,可他太絕情。」她盯著菸頭的火苗,「在法國,在墨爾本,他那麼縱容我,呵護我。我曾經以為,無論我荒唐成什麼樣,他都愛我。」

  「人心叵測,變了就是變了,您傷感也沒意義。」

  她靠著大理石窗台,寒意侵襲,四肢也緊繃,「我不相信陳智雲,原配夫妻尚且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半路夫妻,意外一擊,頃刻垮掉。」

  男人撩眼皮,「您要防他一手嗎。」

  倪影掐了煙,叮囑他一番,從劇院離開。

  行駛過河濱高速,萬喜喜望向玻璃,陳淵硬朗深刻的側臉被霓虹照得模糊而不真切,「倪影是你名義上的二嬸,你羞辱她,萬一激怒陳智雲,不是在家族內部樹敵嗎?」

  陳淵完全不擱心上,「無妨。」

  「你有辦法制衡陳智雲?」萬喜喜欲言又止,「我父親和下屬提過他,他的後台是比陳翎更厲害的人物,有手段操縱市場,干預媒體。」

  「自然有人制衡他,傷筋動骨的差事,何必髒了自己的手。」陳淵合住文件夾,「老二在商場躍躍欲試,企圖大展拳腳,陳智雲認為他的野心超出掌控,以後繼承了富誠,也未必甘願做自己的傀儡,早已開始內訌。如今老二又聯合三叔徹查他,他們兩敗俱傷,不是正合我意嗎?」

  輪胎碾過一處坑窪,劇烈顛簸著,陳淵扶住萬喜喜的肩膀,待她穩住平衡,才撤手。

  「當心。」

  他嗓音溫潤雅致,一如他這個人。

  萬喜喜難以形容他此時給她的感受,失神打量陳淵。

  他實在迷惑人。

  這世間的一切,潔白,黎明,溫柔,翩翩風度是他。晦暗,陰沉,虛偽,老謀深算亦是他。

  陳淵比任何一個男人都具備衝突感,很有力量的極端,一種斷層式的欲望。

  他所展示的無欲無求,以及欲蓋彌彰的深度渴求,瘋狂地橫衝直撞。

  陳淵偶爾藏起,偶爾又剖露。

  萬喜喜畏懼他,可畏懼在某種程度,無比誘人。

  挨近他,燒得體無完膚,疏遠他,折磨得肝膽俱裂。

  無能為力從他的陷阱里爬出。

  「陳淵。」她忍了許久,還是問出口,「你愛她什麼。」

  或者,愛太膚淺,傾向於著迷。

  唯有著迷,才令一個成熟到骨子裡的男人,開啟他不成熟、掠奪報復的一面。

  「很好奇嗎。」

  萬喜喜如實坦白,「是,我不理解。」

  陳淵手撐著額角,一派漫不經心,「我缺名與利嗎。」

  「不缺。」

  「你錯了。」他目視前方,「我的名與利,是當初犧牲摯愛,犧牲自由換取的,我缺少的是失去的東西。」

  萬喜喜一動不動。

  「卑微的蜉蝣,一生得到的寥寥無幾,而金字塔尖的鷹,一生得到許多,反而無法與缺憾達成和解,他拼其全部,也要填補遺憾。」


  她像是懂了,「所以沈楨確實和喬函潤有七八分相似。」

  「有嗎?」

  安橋揭過後視鏡,對上他目光,意識到陳淵在問自己。

  「不至於,大約三四分,主要喬小姐亡故的那年同樣是二十四歲。其實不刻意對比,沈小姐與喬小姐一分也不像。」

  萬喜喜笑,「三四分很難得了,更相似的人,也許一輩子遇不到。」她偏頭,「比如你,我這輩子是不是再遇不到第二個你了。」

  「遇到是災難。」陳淵看著她,「錯過我是幸事。」

  他眼睛流光閃爍,有長夜星火,有江港的風。

  大抵,誰遇到他皆是一場災禍。

  情字錐心,陳淵註定是無數女人心底的釘子。

  好半晌,萬喜喜先移開視線,「我倒沒後悔,雖然你對我無情也絕情。」

  車廂內鴉雀無聲,像一潭寂靜的死水。

  他摩挲著襯衫的袖扣,兀自沉默。

  ***

  陳智雲驅車回到住處,拆了領帶一丟,整個人煩躁得很。

  保姆小心翼翼撿起,「先生,太太胃口不佳,不肯用晚餐。」

  這時,倪影走下樓梯,氣色懨懨,「你沒應酬酒局嗎。」

  「公司有麻煩,臨時取消了。」陳智雲換了拖鞋,不咸不淡瞥她,「你下午在劇院?」

  那難堪的一幕捲土重來,她瞬間咬緊牙關,「嗯。」

  「傅太太在嗎。」

  「本來她計劃給柏華捧場,國貿年會,她跟隨傅董出席,沒去劇院。」倪影親手脫下他的西裝,「傅董最寵愛的情人秦桑瑜懷孕了,正在酒店養胎,傅太太很不安,生怕那個女人撼動她的地位,已經悄悄轉移財產在柏華名下。」

  傅太太的慷慨倒出乎陳智雲意料,「她很信任柏華。」

  倪影把西裝掛在衣帽間,取了一套居家服,「中年女人生理寂寞,情感需求更旺盛,男人哄她開心,她當然昏頭了。」

  「柏華得力,是你擅於調教男人。」他神情平靜,「傅長盛的流動資金,探出底細了嗎。」

  「傅太太告訴柏華,傅家有幾十億現金,傅長盛紈絝,不是做生意的材料,除了啃家底,大部分資產由團隊打理,很容易動手腳。如果你準備併購國貿,只要收買他的團隊,藉口投資失利,血本無歸,就可以明目張胆吞掉他的產業。」倪影解開他的皮帶扣,「傅太太通過各種渠道轉到柏華的帳戶將近五億了。」

  陳智雲眉間的愁緒終於化開一些,「傅長盛愚蠢意氣,國貿這杯羹,業內都想分,誰先豁出下手,誰先成事。你讓柏華儘量神不知鬼不覺轉入你名下的帳戶,以免我後續失手,雞飛蛋打。」

  倪影心臟咯噔一下,卻不露聲色,「你不擔心我卷錢出國,你白白設局嗎?」

  他不以為然,挑起她下巴,戲謔又凶煞,「你有膽子嗎?」

  「我哪有膽子,我只會唯命是從,聽你的差遣。」倪影帶哭腔,極力壓抑,那泫然欲泣的模樣,顯得萬分討人憐惜。

  「你哭什麼?」他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淚痕。

  「我險些死在劇院,智雲——」她抓住他胳膊,「萬喜喜逼我登台唱曲,暗諷我和八大名妓沒區別,賣笑賣風情,供人玩樂,她連同你也侮辱,拋棄髮妻,和我狼狽為奸,是一對無恥的狗男女,齊太太當場表態,齊總絕不與你合作,煽動旁人一起孤立你,驅逐你。」

  陳智雲收回手,語氣異常生硬,「萬喜喜現在是太猖獗了。」

  倪影眼珠一轉,「萬宥良升任企業的名譽老總,與何鵬坤平起平坐,萬喜喜倚仗萬家勢力為所欲為,不是我們抵禦得了,我只能吃啞巴虧,任她戲弄打罵。」

  他眯眼不語。

  「智雲,我根本不在乎個人榮辱,可你那些同僚的夫人在場,她們一旦傳開,上流圈在背後議論你軟弱,護不住新婚妻子。」她哽咽自責,「害你顏面掃地,是我的罪過。」

  說完,扎進他懷中,啜泣著。

  在陳智雲看不見的地方,臉上浮起得意的詭計。

  那頭,陳淵將萬喜喜送回萬家,並未上樓。

  她下去後,司機的車也駛入庭院,鳴笛聲驚動了傭人,出門查看,「姑爺?」


  傭人興奮朝裡面通報,「萬董,姑爺過來了!」

  陳淵來不及阻止她,微微皺眉。

  很快,萬宥良戴著一副老花鏡從屋裡出來,站在台階,「都到家了,不留宿?」

  陳淵恭恭敬敬下車,「伯父,我重新接管晟和,公務繁忙,改日陪您喝一杯。」

  他聞言蹙眉,「你有多忙,結婚也落實不了嗎?」

  「婚事我一定能抽空。」

  萬宥良發號施令,「年底之前,你抽出一星期,早點辦妥,我和你父親也安心。」

  陳淵噙著一絲笑,警告的意味投向萬喜喜,她立馬接茬,「是我不急。」

  萬宥良眉頭蹙得更緊,「你為什麼不急。」

  她紅著眼眶,「您別摻和了,我們自己解決。」

  陳淵適時開口,「伯父,我尊重喜喜的意願,結婚或早或晚,我都會善待她。」

  他撂下這句,上車離去。

  萬宥良匆匆返回客廳,「你站住。」

  她剛拐過走廊,當即駐足。

  「你究竟怎麼回事。」他惱了,「要死要活嫁給陳淵是你,拖延也是你!他分明鬆口了,你又打退堂鼓,我難道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強娶你嗎?」

  萬喜喜背對門口,「爸爸,您覺得他真心娶我嗎。」

  萬宥良一愣,緩和了情緒,「我問過你,你回答我不介意。」

  她反覆搖頭,「我忽然醒悟了,我要男人的真心,不是空空的皮囊。」

  萬宥良繞過一堵鏤空的木雕屏風,停在她面前,「他欺負你了?」

  「我寧願他欺負我,爭吵,發火,甚至分離,然後彼此懷念,再和好。」她自嘲笑,「可這些沒有發生,您明白我面對他多麼無力嗎。」

  「真心重要嗎。」

  萬喜喜望著他,「有一點點也好,一點點都沒有,那我怎樣度過婚後四五十年的生活呢?我...」

  「相敬如賓,捆綁輔佐。」萬宥良打斷她,「陳政和江蓉如此,我和你母親如此,你每個世伯,堂叔都如此,這是一個執掌商業帝國的男人必須履行接受的婚姻。」

  「您有沒有想過他的城府,他的性子呢?倘若他不接受,我執迷不悟是往火坑裡跳。」

  萬喜喜跑回臥室,反鎖門。

  隆冬的九點鐘,夜色已極深重。

  陳淵的車泊在老式小區的器械園,他降下車窗。

  向南的一扇窗,燈火暖黃,依稀人影晃動。

  女人長發披散,身姿嬌小清麗,擦拭著濕漉漉的發梢。

  下一秒,合攏紗簾。

  安橋熄了火,「陳董,需要我通知沈小姐嗎?」

  「不需要。」他否定,推車門,「你回吧。」

  她試探問,「我明早來接您?」

  陳淵步伐一頓,哭笑不得,「她母親家,合適嗎?」

  安橋也發覺自己揣摩得太離譜,「我誤會了。」

  他抬腕看表,「這時間還有出租,你把車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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