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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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台手術比預計繁瑣,也危險,由於術中的分散出血,令喬藤措手不及,他猶豫不決同夏主任交談,「子-宮這塊,藥物滲透過量,影響比較大。」

  夏主任拉低手術燈,湊近觀察,「加注0.5g麻醉劑,輸血400CC,我切斷堵塞的尾部,你在傷口噴濺出血液時,迅速縫合,時差把控在2-3秒內。」

  「孕囊腐蝕,溶血性糜爛,子-宮有可能保不住,需要一起剝。」喬藤語氣凝重,吩咐麻醉師,「通知陳主任吧,做好摘除的準備。」

  隨即,接過手術刀,嘗試最後的剝離。

  陳崇州在等候區得知消息,直接闖入手術室,砰地巨響,喬藤右手歪了一下,立刻聚精會神平衡住。

  「陳主任...」護士大驚失色阻攔,「您不可以進去!」

  他扯下備用的手術服,動作利落穿好,蹲在牆根消毒,越過護士去裡面,「手術刀給我。」

  大型手術中,生-殖科和心血管外科的手術,最考驗醫生的細緻程度,尤其縫合的手法和準確度,稍不留神,前者下體殘廢,後者血管破裂性命攸關。

  喬藤手軟了,犯了主刀的大忌。

  可手術進行到一半,不具備時間安排下一位主刀。

  陳崇州拿起手術刀,「你讓開。」

  護士一籌莫展,夏主任在這時放下隔離屏風,「陳主任,你應該記得心理學的一堂課,醫患帶有感情色彩,不適合主刀。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在醫科大學也曾副修婦產科,是李校長最終推薦你選擇了生-殖科室,但任憑你有多大的本事,現在你一定抓不穩手術刀。」

  陳崇州雙手倏而攥拳。

  距離手術台仍有數米,沈楨小腹的血跡像是一張天羅地網,勒得他喘不過氣,寸步難移。

  鮮血與羊水沿著膝蓋淌下,浸濕了手術單。

  饒是他一向鎮定自若,沒畏懼過什麼,也震撼得當場鬆開手。

  手術刀的銀白光暈折射於他眉目,犀利,鋒寒。

  「老喬——」陳崇州拼力克制,然而那一灘密密麻麻的血肉,衝擊他語不成語,調不成調。

  強烈的窒息感在心底崩塌,潰敗,淪為無際的廢墟。

  「你保住她,求你了。」

  喬藤手上的刀尖一頓,旋即偏頭,護士替他擦拭額頭的汗漬,夏主任返回,「你接力我,手速務必快,掐住出血的源頭。」

  麻醉師繞過屏風,示意陳崇州出去。

  王媛秋是婦產科的資深了,從總醫院調任麻醉科,認識陳崇州四年半,始終沒機會共事,卻久聞他是業界的翩翩公子,不止在市人民,省內二十七所三甲醫院,陳主任的「艷名」也排得上號。

  上至ICU彌留階段的老太太,下至育嬰室啼哭的新生兒,陳主任老少咸宜。

  玩笑歸玩笑,可見在同行的眼中,心服口服他這副清俊的好皮相。

  那股禁慾系的風流味道,女人愛得死去活來,自詡情場高手的男人,撞上他,也慘遭滑鐵盧。

  如此失控的模樣,實屬難遇。

  轟動了全科室,幸虧廖坤在三樓生-殖科,趕來和蔡醫生聯手控制住他。

  陳崇州練過搏擊術,雖然不精,可粗淺的皮毛,也折騰得蔡醫生夠嗆,他齜牙咧嘴按摩大腿,「差點踢壞我命根子!我他媽最近造二胎呢!」

  廖坤強迫他坐下,緊接著,坐在他旁邊,「你十年前學過婦科,你有臨床經驗嗎,添什麼亂?」

  陳崇州掩面,食指反覆刮眉心,「如果她以後生不了。」

  「那不生唄,前任姜院長丁克,和老婆養了八條狗,回家鏟屎累得跟孫子似的。你不嫌棄沈楨就行。」廖坤安慰他,「喬藤的醫術你不清楚?那些官太太傻啊,捨得砸重金聘請他當私人醫生,她們難道錢多燒得慌?」

  他捂住臉,胸口急劇起伏,「陳智雲和易鴻文打了招呼,逼易名撤銷證詞,和平區局已經釋放了倪影。」

  廖坤納悶,「你三叔呢?他號稱鐵面閻羅王,省里的二把手都發怵他,張盛那麼大膽子,在他眼皮底下開綠燈?」

  「缺少證據。」陳崇州手微微發顫,神情倦怠至極,「佟嬌承擔了所有罪行,轉帳沒有備註借款,法律範疇的詐騙罪和傷害罪均不成立,倪影完全不算嫌疑人。」

  廖坤問,「醫院攝像呢?」


  他搖頭,「事發的前後三天,倪影沒出現。」

  「有高人背後指點吧?倪影的手段也就勾搭男人撈錢而已,這麼縝密的籌謀布局,篩選敢死隊,應付審訊,她恐怕沒這腦子。」

  陳崇州面容陰翳,一言不發。

  次日早晨護士查房,尿袋乾乾淨淨,沈楨的傷口邊緣也清理得乾爽,沒發炎,沒紅腫,明顯精心照看了一夜。

  她愕然,「陳主任,您沒睡覺嗎?」

  陳崇州揉鼻樑,淡淡嗯。

  「您對沈小姐可真好,她是您的未婚妻?」

  他手勢停下,片刻,繼續揉,沒答覆。

  「隔壁的蔡太太,老公是台灣人,在內地做生意,她生產一星期了,老公沒露面,簡直不是東西。」

  護士在輸液瓶內注射了消炎藥,記錄好體溫心率,走出病房。

  或許針扎得疼,陷入昏迷的沈楨有了知覺,脖頸恍恍惚惚掠過一絲觸感,是粗糲溫涼的手掌,梳理她的長髮。

  她眼睛時睜時闔,男人逆著光,那張臉鍍了一層虛無零碎的橙白,尤為不真實。

  他收回手,沉默轉身。

  沈楨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虛脫無力。

  喬藤整理完醫案,從辦公室出來,一瞟長椅,陳崇州靠著椅背抽菸。

  昨天那件皺巴巴的襯衫沒換,領帶擰個死結,顯然,碰都沒碰。

  他走過去,「你守到天亮?」

  男人沒反應。

  喬藤幸災樂禍,「陳主任,你也有英雄難過美人關的一天啊。」

  陳崇州眼球充血,下頜的青色胡茬攀過耳鬢,消沉不少,「廖坤說你接下來的半個月不接診。」

  「市檢察長的小女兒早產先兆,六個月。」喬藤掏煙盒,借他的打火機點燃,「婦幼醫院沒敢剖腹,萬一死在產房裡,不是惹了大麻煩嗎。」

  接連猛吸,喬藤渾身煩躁,「我也不樂意接手,沒辦法,找上我了。母子健康,我調到二甲當院長,母子有損,我晚節不保。」

  陳崇州撣菸灰,「我這邊怎樣。」

  「能生,但費些勁,懷孕的概率低,先調理一陣。」

  他仰起頭,「平安麼。」

  喬藤拍他肩膀,「五天出院。」

  陳崇州平靜熄了煙,起身回病房。

  ***

  直到中午,麻藥勁消褪,沈楨才甦醒。

  視線里,一抹人影在窗前搖晃,她下意識遮強光,幾乎脫口而出,「陳教授。」

  一霎,想到什麼,後半句咽回。

  女人扭頭,「沈小姐。」她拎著果籃和花束,擱在茶几。

  「安秘書。」沈楨掙扎坐起,腦袋一暈,又躺下,「我招待不了你,你自便。」

  她走向病床,「咱們以前是同事,老朋友之間不講究客套。」

  安橋格外熱情,「陳董今天回老宅匯報,富誠一堆項目,董事局那群老頑固只管分紅,在集團根本不出力。」她東張西望,「二公子怎麼不陪護您?」

  「他也忙。」沈楨輕描淡寫,不願提及。

  「病人要緊,忙也得抽空。」安橋攙扶她,在腰部墊了枕頭,「陳董想要照顧您,無奈二公子對他有戒心,擔憂你們鬧得不愉快。」

  她強顏歡笑,「陳淵哥在富誠日理萬機,沒必要牽掛我。」

  「二爺周六舉行婚禮,考慮陳家的名聲,只能匆匆了結這場意外,委屈您了。」

  沈楨蹙眉,「意外?」

  安橋一怔,很詫異,「主治醫生沒有告訴您真相嗎?」

  她察覺出疑點,表情瞬間凝固,「什麼真相。」

  「原來二公子封口了...」安橋自言自語,「那我多嘴了。」

  沈楨盯著對面的女人,未曾錯過絲毫的神色變化,「你知道隱情。」

  「談不上隱情。」安橋謹慎的樣子,「您不奇怪二公子為什麼倉促轉院嗎?陳二夫人接觸過鄒世榮,您正是在鄒世榮的手裡被下藥。月份小,孩子遭了殃,若是月份大,保不齊一屍兩命。」

  她整個人僵硬。

  漫長的幾分鐘,沈楨漸漸回過神,哽咽出聲,「是倪影害我。」

  安橋站在那,「除了陳二夫人,誰有道行被指控故意傷害罪依然全身而退呢?二公子的脾氣,換成別人謀害他的骨肉,險些致使您終身不孕,他又豈會善罷甘休,悄無聲息了斷。不過,這個幕後黑手是陳二夫人,他自然心軟。」

  沈楨一動不動,仿佛靜止。

  的確,陳崇州這人陰狠,經歷了太多踐踏與算計,來自他的背景和所處環境。

  他為此深惡痛絕,不是那種得過且過、息事寧人的性子,踩了他的底線,倘若他不肯罷休,誰也甭想輕易翻篇。

  好一會兒,她嘶啞開口,「所以他放過倪影了。」

  安橋不露聲色瞥身後,薛岩取完藥回來,揭過玻璃注視這一幕。

  「目前的局面,大概率是放過。」末了,又補充,「二爺一直扶持二公子,屬於一艘船的盟友,利益與私情衝突,難免面臨取捨。二公子背負二房繼承大權的壓力,當然不會單純沉溺於喪子之痛,延誤大局。」

  沈楨捏著床單,呆滯不語。

  安橋打量她,深諳火候拱得差不多,主動告辭,「沈小姐,我要處理晟和的公務,改日再探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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