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相衝的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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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6章 相衝的鐵流

  迦勒底守護者李力克是最先從震顫之中恢復鎮定的。

  迦勒底內部的區域網已經崩潰了。他剛才就在營地組織最後的士兵撤離,然後就感受到劇烈震顫。他看到一道裂痕在自己面前疾馳,合金板撕裂後翻卷,然後他就看到了外界的星空。

  風暴從城中傾瀉而出,積蓄了多年的氣體資源就這樣流入近乎真空的宇宙。李力克順著這風暴進入太空,然後轉身看去,發現迦勒底的上半部分已經蒸發。

  這是戰艦主炮的痕跡。

  經過當初大戰的損傷、一百多年的劣化之後,這些戰艦的殘骸已經不復當年之勇。而在這之上,還有一百年來攻擊武器的技術進步。

  命中部分直接化作等離子體消散在太空之中,擴散的餘波撕裂了城市的結構。後來安裝的固定物最先斷裂,完全無法支撐。劇烈的變形波及了整個城市。

  只是因為阿耆尼王的射擊稍偏,所以他現在才活著。

  畢竟是隔著兩到三光秒的射擊。以人類現有的科技,也無法完全消除粒子束與雷射的發散角。粒子束衝出炮口,在太空中飛行了將近百萬千米之後,主要殺傷區域的直徑已擴張到了千米級別。外圍依然存在少量流溢的能量。

  就是這些流溢的餘波,撕裂了迦勒底的城市結構。

  ——他居然選擇拿我們泄憤……

  李力克驟然轉身。

  他看到了靠近太陽的方向,那驟然亮起的兩列星辰。由於距離過遠而對象過大,原本應該是直線的隊列,在李力克眼中成為了兩列平滑的曲線。

  「天星艦隊在減速……」

  李力克感到了由衷的恐懼。

  這就是現代艦隊交戰之中,最為兇險的一種狀況。

  兩列艦隊的對沖,就好似兩名無形的重裝騎士決鬥。兩名騎士仿佛從神話中走出,擁有難以形容的高大身形。他們披覆著重甲,鎧甲將人與馬連成一體,就連馬的腿都完美遮蔽。這樣的人形坦克衝鋒起來之後,是不可能轉彎的,更遑論掉頭。

  儘管他們衝刺了千米,但真正交手的窗口,只有交錯的那一瞬。

  只有那一瞬,才能刺出騎槍。

  艦隊對沖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不是為了服務於更大的戰略目標,那幾乎所有艦隊指揮官都會避免以這種姿態迎戰。

  儘管在天文台的輔助之下,雙方都在數日之前確認了交火的時間與地點,但真正交火的瞬間,卻只有抵達交戰區域、進入主炮射程之後的短短數十秒。

  往往只夠主炮發射一到兩次。

  每一發攻擊都如此寶貴的情況下,阿耆尼王居然還分出一炮在處決他們這樣微不足道的不臣之民……

  「何等……可笑……可怖……」李力克喃喃。

  一道白線在他的視野之中閃爍一瞬。因為位置關係而顯得仿佛分割天穹的平滑曲線——李力克知道,那是筆直的軌跡。

  那是戰艦主炮沿路蒸發所有物質所形成的線。

  用於干擾雷達的金屬迷霧、阻礙被動觀測的大型金屬箔,還有那些深空詭雷、那些一次性炮台、那些干擾信號源……

  但凡處在這一條直線上的物質,統統都被化作等離子體,在太空中緩慢輻射能量。

  一道、兩道……四十幾道「白線」在星空之中閃爍,它們交迭、交錯,像是彼此纏繞的線條。由於戰艦主炮的發散角確實是「忽略不計」級別的,李力克也分不清攻擊來自哪邊。

  一道光亮從遠離太陽的方向亮起。那是黑艦義從?是……有俠客中炮了嗎?

  李力克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下一瞬,他才發現那不是一時的閃爍,而是成列的蒼藍色光點。

  俠客們也在減速!

  勝負尚未可知!

  另一名迦勒底的一重天武者匆匆拽著李力克,通訊頻道里的聲音帶著恐懼心:「不要命了嗎?離開城市!」

  「古人說過,彈坑比周圍安全……這裡不會再承受第二炮了。」李力克握緊拳頭,在通訊之中嘶吼,「那個混帳!我詛咒他……我詛咒他就在這裡!就在這裡覆滅!」

  ………………………………

  讓娜感受到了李文揚的心念。作為參謀團的臨時成員,她在此時此刻依舊沒有退出這個虛擬空間,而是維持線上模式,將自己的思考暫借給艦隊代理司令。


  她能感受到李文揚內心深處的驚疑,感受到指揮官壓過恐懼的整個過程。

  李文揚站在那光輝流溢的「決策樹」面前。原本通體發光的決策樹上,已經有好幾個較大分支熄滅,並逐漸化為黯淡光粒消散。

  每一個枝椏都是一種被否決的戰術推演,一條不再可能走通的路徑。

  瘤向山的雜念似乎是「居然是引擎的免費素材」。

  但這點雜念已然無法在艦隊的系統內引起波瀾。所有參謀的雜念匯聚,如同環繞著泰山的溪流,涓涓流動,始終不息,但是卻無法撼動不動的心。

  代理司令官獨享的心流之中,決策正在飛快更新。

  一行行分支被廢棄,一部分被挪用、拼接,然後發送給不同的艦艇。

  整個參謀團所在的虛擬空間,似乎都被這無聲的決策速度帶動著。每一個參謀的思考迴路都參與其中,海量的抉擇在意識表層滑過,如同瀑布般刷新,根本來不及記憶。

  讓娜只能捕捉到其中如飛鴻踏雪泥般的點點殘跡。

  阿耆尼王減速意味著他必然無法如期到達。在沒有額外工質補充的前提下,數十秒的計劃外減速,會造成數日的延誤。在天星艦隊點燃正面推進器的剎那,黑艦義從的第一戰略目標就基本完成了。

  阿耆尼王從地球出發的目標是木星戰場,他為什麼會做出這般抉擇?

  從艦艇的外觀上就不難推斷出它所能攜帶的最大工質質量,黑艦義從就算立刻掉頭也無法再次完成加速,趕不上木星戰場。

  還是說,單純是不希望將黑艦義從放入太陽系內側,所以打算在這裡儘可能殲滅黑艦義從?亦或者,只是假象?

  以上所有疑慮都在兩秒內反覆閃爍,然後在一秒之內被李文揚直接貫穿。

  俠客們選擇了減速。

  在宇宙的小規模戰役之中,「絕對速度」(或者說「與太陽的相對速度」)是一個不算太重要的資源,而「敵我相對速度」則同時扮演了地球軍隊時代「資源」與「地利」的角色。

  相對速度決定了當前戰鬥交火的時長、瞄準的難度。

  絕對速度只能影響艦隊趕往下一個戰場的時機。

  黑艦義從沒機會趕上太陽系外側的戰爭,因此就要在這一戰中儘可能重創天星艦隊。

  本地居民與俠客們創造了一丁點微不足道的阻礙。他們所創造的干擾,全部換算成戰術價值,大約也只相當於一位狙擊手瞄準鏡上的一點污漬。

  這一丁點「污漬」還在快速暈開,很快就會變得「可以忽略不計」——只需要一丁點數據的校正。

  或許只能在第一輪攻擊之中幫助俠客取得優勢。

  但需要抓的就只有這幾秒!

  開火!開火!開火!

  炮擊與炮擊。

  讓娜感覺到疼痛。艦隊網絡的一部分消失了,而提示信號稍遲一步,就好像延遲的疼痛一般迴蕩。

  一名參謀匯報:「第十二秒,再旦號,嚴重損毀,失去作戰可能。」

  另一人立刻開口:「第十二秒,悲愴號,嚴重損毀,失去作戰可能。」

  「第十三秒,真實號,嚴重損毀,失去作戰可能,有倖存可能。」

  李文揚只是輕微點頭,似乎不為所動。

  決策樹上,若干細微分支同時灰飛煙滅。那是遭遇戰結束後那三艦仍舊倖存且需要承擔作戰任務的預案。

  在這一瞬間,讓娜看到了新的幻景。她似乎在一個無窮高處,以上帝視角看著黑艦義從。

  三秒之內,對面出現了大量的光點。部分直線將一些點連接起來。更多的直線從對面延伸而出。粒子束在真空中以光速前進,沒有尾跡,但經過的路徑上殘留著被電離的稀薄氣體發出的微弱輝光。

  炮擊軌跡、己方受損艦艇與敵艦。

  這是三秒內被動觀察裝置接收到的信號,是正面三光秒空間內、這三秒之間發生的事情,也是敵軍三秒之前的位置。

  讓娜同時看到了受損三艦的姿態。二艦被直擊命中,它們的主體結構在直擊命中的瞬間越過固態、液態、氣態、等離子態的全部相變界限,直接轉化為一團以低亞光速擴散的粒子云。粒子炮在微觀層面產生的碰撞產生了近似恆星內部的效果,觸發燃料局部的融合反應。


  不可能有倖存者了。

  真實號還留著一部分。它被削去一部分之後,剩下的部分爆炸與解體。真實號的殘骸群正在以每秒數百米的相對速度彼此遠離——在它們以百分之一光速滾滾向前的基礎之上。

  從黑艦義從其餘艦艇的角度看去,真實號的殘骸並沒有掉隊。它們仍然在陣型的邊緣翻滾,仍然在以同樣的慣性向天星艦隊的方向衝刺。

  就算是殘骸也無法脫離衝鋒的鐵流。

  或者說……

  第一批英烈的戰魂依舊沒有脫離衝鋒的序列。

  但李文揚此時此刻只注視著這悽慘的姿態,快速分析炮擊的方位。

  位移先於計算啟動。在艦隊得到結果之前,讓娜物理層的義體感覺到了震動。艦艇啟用了側向的噴射口,炮艦因此而整體戰慄。

  現代深空戰艦對抗正向的加速度很強,但是側向卻不盡如人意,過於激烈的運動甚至有折斷自身的風險。

  所有艦艇都在進行不規則位移。敵方應該也是一樣。

  無論什麼被動偵查手段,都只能確認敵方數秒前的樣子——而主動偵查手段讓對手提前這麼多時間知道己方的情報。主動雷達只有最後一輪攻擊的那一瞬才有意義。

  敵方炮擊的軌跡之上,分離出黯淡的光,在空間中掃過,形成一個不算規整的錐體。

  這就是「概率」,是代表敵軍攻擊的可能性的概率雲。

  隨著戰艦的運動,因果的網絡不斷刷新。

  冷卻系統正在瘋狂運作,從炮體上吸取熱量。作為彈藥的金屬氫被壓入了剝離室,但仍需等待電離系統本身的冷卻,才能化作主炮的質子源。

  出口閥門依次打開,磁場導向裝置將廢散熱劑壓縮成一道細長的射流。如果有人在迦勒底以紅外視野觀察,或許能看到一條黯淡的尾跡。

  阿耆尼王的觀測官在這一刻看到了黑艦義從的散熱排放。李文揚的觀測官也在同一時刻看到了天星艦隊的散熱排放。這是隔著兩秒半的信息。

  區域網正在將最後的修正參數逐級傳遞。

  第二輪攻擊將比第一輪攻擊兇險許多倍。

  恐懼也在區域網之中加速。正如帶電粒子不斷通過加速腔、不斷從高能電場之中獲取速度一般,一個恐懼的念頭也會因眾人思考的迭加而加速。

  大家在同一秒想到了同一個念頭——會死。

  當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閃過了對一件事的恐懼心時,這般集合群力的指揮系統,就會將這雜念放大。

  但李文揚依舊如如不動。

  他如此宣告:「我看到了……」

  他自信地念頭在所有人內心表層閃爍:「天星艦隊的覆滅之日!」

  如同盲棋一般,兩名指揮者正隔著光速的鴻溝對弈。仿佛靈魂的碰撞,李文揚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攻擊性。

  這位並不以個體身份揚名的俠客,在這一瞬間展現出了超凡的修持。他祓除了迴蕩在艦隊共同思考之中的恐懼心。

  虛擬的概率在收縮,攻擊的可能性正在變窄。

  一重天武者提前離開艦艇。一重天武者的價值與主力艦艇相等,強大的武者甚至能夠在特定條件下戰勝艦隊。這是為了分散風險。

  與此同時,黑艦義從的多數戰艦都釋放出了功能機——並不承擔戰鬥與護衛任務,而是充當雷達信號的源泉。

  據說在古代,有魚類會將後代含在嘴裡躲避敵害,並在安全之處吐出。深空之中的鋼鐵巨魚所做的事情恰恰相反,這正是為了戰鬥。

  為了最後一瞬的最後一輪攻擊——也就是第二輪之後的新一輪。

  而現在……

  隔著地月距離的兩支艦隊,在這一瞬間開啟了第二輪齊射。

  讓娜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對面的閃光。

  她是在十分之一秒後才意識到,沒看到才是對的。主炮射出的粒子流需要一秒多的時間才能抵達。而這個時候若是看到了閃光,只能說明你已經被敵人命中了。

  玄虛的光河從遠方划過。一架前出部署的雷達機恰好處於光束的橫截面內。雷達機化為光焰,然後下一瞬間便如同被吹息的燭火一般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讓娜突然感覺到驚悚。她習慣於用地面上個體武者的尺度來衡量戰場。但是剛才那一幕……敵方主炮的軌跡距離黑艦義從的旗艦隻有數十公里。


  不到一百公里啊!以戰場的規格來說,這就是「幾乎命中」。

  黑艦義從的旗艦剛才差一點就蒸發了。

  傷亡報告突然如同瀑布一般刷新。陣型從左翼到右翼同時匯入大量的缺損報告。

  李文揚卻直接禁用了警報的窗口。

  他現在不關心傷亡。他的思緒甚至沒有停留在「旗艦差一點被擊中」這件事上。預案之中早已存在旗艦被擊毀時的完整指揮交接流程。就算接任的指揮官在判斷力上遜色於他,在短短數分鐘的交戰窗口內也不會產生足以改變戰局的偏差。

  不會差太多。

  他只關心天星艦隊的傷亡。

  又過了一秒,正面的天穹才開始閃爍。

  仿佛炫目的舞台效果一般。

  「確認攻擊結果……」

  他如此下令。

  天星艦隊此時此刻竟是折損近半?

  天星艦隊的陣型中同時亮起了數量遠超預期的爆炸光點。有些是主炮命中後引發的彈藥殉爆,有些是推進器被擦過後,殘存的推進劑瞬間失控爆燃。

  還有一些……

  直接就是完成了從固態到等離子態的相變、只剩一團正在以球形激波向外擴散的粒子云。

  恐怕黑艦義從也差不多。

  概率雲在這一刻重新開始收縮。

  而根據己方受損狀況反推出的炮擊軌跡也被標定了出來。

  兩名無形的重裝騎士,終於到了面對面互擊的一瞬。

  縱橫交錯的線段之中……因果與博弈的矩陣之中,參謀團開始了最後的推算。

  只有微調的時間。

  大約三萬千米。在這個距離和速度下,之前的戰場模型精度已經不足以支撐一輪有效的炮擊。功能機釋放了雷達束。主動信號以光速掠過虛空,在敵艦的表面上反射回來。

  實彈武器也在這一瞬間全數釋放。

  整個對沖的過程之中,這些加速能力不足的武器也只有在這一瞬才有命中的機會。

  而在這一瞬間……

  李文揚面前的決策,終於只剩下一條線。

  指揮官輕輕握住了最後落實的預案。

  ——要贏……

  讓娜的虛擬身軀甚至不由自主咬緊牙關——她在數十年的人生之中一次也沒有這樣做過。

  ——要轟下那老狗……

  這個念頭得到了最大範圍的共鳴。

  這個念頭得到了最大範圍的共鳴。一般情況下,指揮官極力避免艦隊對沖。只有在開戰之前雙方對向去往同一地點、受限於工質而來不及降速的情況下,戰況才會演變為對沖。

  而在這個粗糙到近乎原始戰術形態下,再平庸的指揮官也有機會直接擊破對方的旗艦。

  ——要轟下那老狗……

  整個參謀團都在這般默念。

  一百五十年來木星重力井內的積怨燒得滾燙。一百三十年來舊三義從的憤恨也在翻卷。

  ——要轟下那老狗!

  這一念頭甚至超越了對死亡的恐懼!

  然後……

  劇烈的震顫。

  或許是殘骸掃過,或許是命中。在那一瞬間,區域網信號斷裂。仿佛疼痛一般的信號,讓娜被這股痛覺從虛擬實境中拖回了這具金屬軀殼。視線模糊。她不知道這是腦瘤終於壓迫了視覺處理所需要的資源,還是自己已經死了。艦橋上的景色如夢如幻,無量白光從舷窗之中射入,陰影拉得極長。

  影子如同秒針一般飛快掃過一片,然後重複一次。

  ——死是……這種感覺?

  區域網信號丟失,這似乎令暫時同化的參謀團體驗到了「失去肢體」一般的疼痛感。

  艦艇的框架似乎在呻吟。

  下一秒,讓娜重新刷新到了虛擬實境之中。

  人群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兩個陣列。讓娜跟隨參謀團站在一起,瘤向山就在她身邊。李文揚注視著對面的戰士們,眼神複雜,交織著哀傷與喜悅。

  「我……還活著?」


  瘤向山嘆息:「告別儀式呢。有一半的人已經死了,只剩下緩存文件了。」

  「什麼?」

  「緩存文件,保存在本地,記錄了信息源個體最後一次上傳念頭的虛擬智能體。」瘤向山嘆息。

  讓娜有些不可思議:「那我是……活著的那一方?」

  瘤向山還沒有說話,對面的陣列之中,就有十幾人走了出來。讓娜識別著這些人的虛擬形象,很快意識到他們就是黑艦義從的艦長們。

  包括再旦、悲愴與真實這三艘在第一輪攻擊中消失的艦艇的艦長。

  再旦號艦長正步走出,傳輸命令。他動作乾淨利落,一如生前。

  「全體都有!敬禮!」

  齊刷刷的姿勢。

  「願戰友們此役得勝。願袍澤們日後常勝。願人類能夠實現每個人的自由。」

  李文揚將手舉到齊眉的位置,低聲說道:「別了,同志們。」

  然後他說道:「永別了,朋友們。」

  儘管他們看起來還能做出反應,但這只是數十秒之前,那些戰死者所留下的最後指令罷了。他們沒有真正的應答能力,只會對少數問題做出反應。他們早就死了。在主炮穿過他們艦體的那一瞬間就死了。

  這些姿勢,這句命令,是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被寫入隊列的。信號中斷時系統自動備份了最後一次上傳的指令堆棧,在代理司令判定暫時勝利之後,這個數秒鐘的告別儀式才會啟動。這些數據會被移出高頻使用的區域,為艦隊指揮系統騰出資源。

  飛升向山卻開口道:「其實你也可以改口稱之為『暫別』……」

  李文揚看向了飛升者。

  飛升者說道:「隨著技術的推進,以及生死觀念的革新,人類總歸是會重寫對於生死的看法——只不過這卻是我也無法預見的過程了。你不妨關注一下火星方面的最新進展。留下這些本地緩存文件吧。沒有什麼比『最後一瞬』更能看清一個人的了。」

  李文揚沒有直接表態。逝者的殘念在微笑之中化為金色的光粒子特效,逐漸消失。

  「先取消碰撞箱,然後逐漸透明化建模,同時配上特效……」飛升向山感慨萬千:「就是這……特效跟表情不是二百多年前的免費素材,真的合適作為文化的重要部分嗎?比如那個『微笑』表情,一次兩次還好,半個艦隊的人這麼做,有點……」

  亡者那抹微翹嘴角的弧度是免費的。精細度不夠。

  李文揚卻覺得正好。

  「我們這一代人沒見過真正的微笑。你知道的,我們多出生在太陽系外側苦寒之地,從小就開始義體化來節省資源了。」李文揚搖了搖頭,「而且這種重構的文化目前只存在於三義從內部,我們也沒有多少機會與外部的老俠客交流這種事。垃圾信息里的表情……怎麼說呢?我們也無法分辨莊重與不夠莊重的表情……」

  「組織的精神建設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向山指指點點,「至少別像最初的我們那樣……」

  信息匯聚。更多情報匯總而來。

  向山匯入了損管系統。光是黑艦義從旗艦本身,就有好幾處貫穿傷。都是小型碎片洞穿的結果。讓娜感受到的震動就是來源於此。

  至於白光,自然是爆炸的敵艦與等離子體。穿過黑艦義從的等離子云團強烈干擾了通訊,造成了區域網的暫時下線。部分艦艇的信號收發裝置也陷入過熱狀態。

  「接近60%的損傷率。半數艦艇永遠消失,倖存的艦艇基本只有刮傷。」李文揚嘆息。

  至於天星艦隊的戰損,暫時難以統計。因為所有的殘骸都保持著低亞光速朝著太陽系外側衝去。

  除非逼近太空城一類據點,不然沒有人會試圖阻攔那些殘骸。哪怕俠客缺少金屬也不會打它們的主意,攔截它們所要消耗的資源數量太過可怕了。光是將它們減速到與行星相對靜止的地步,消耗的工質就足夠打半場艦隊戰役了。

  它們會在數日之後飛越冥王星的軌道,然後再花上百年的時間,穿越奧爾特雲。

  而黑艦義從的殘骸,則會沖向太陽。一個地球日之內,它們之中的一部分就會墜入太陽。而軌道稍稍偏離太陽方向的那一部分,則同樣會在百年之後從另一側越過奧爾特雲。太陽的引力井沒法重新俘獲這些殘骸。

  如果沒有撞上其他東西的話。

  「這簡直就是……」李文揚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


  「什麼?」

  「奇蹟。」李文揚思忖,「我預估天星艦隊的損傷率與黑艦義從差不多,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居然讓我們打出了接近對等的交換比,甚至我方還占著小優。」

  瘤向山樂了:「嚯,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也許你現在的實力,已經將那老狗遠遠超過了呢?」

  「如果只從那一瞬得到的情報來看,我甚至覺得天星艦隊的損傷率超過了65%,基本喪失了對艦隊的壓制能力。」李文揚沉思,「可我並不認為阿耆尼王僅止於此。如果他只有這一點本事,那顯然不可能將第六武神與舊三義從逼入絕境……」

  瘤向山心中生出了一股淡淡的遺憾。只可惜現在時代終歸是不一樣了。

  理論上一支作戰部隊損失超過30%進攻能力就會嚴重受損,60%就會瀕臨崩潰,無法承擔作戰任務,但這也僅僅只是理論上。比如說,活躍於21世紀初期的西亞、北非地區教權派部隊大多能夠承受超過100%的損傷。而這仍舊不是人類的極限。

  大義、信仰、理想這些構造之物,可以讓群體輕易超越這個極限。

  而在這個時代,技術手段取代了這些精神性的力量。

  干涉人思想的權柄,可以從思維層面杜絕恐懼與動搖。將規制融入底層的智能系統,就是升華為軍法本身的憲兵。天星艦隊絕大多數力量都集中在哈特曼那老狗本人身上。

  不管損失多少人,只要天星艦隊的旗艦不陷落,士兵都可以快速補充。

  庇護者的士兵與工廠生產的標準件並無太大區別。

  反倒是俠義勢力,無法這樣「使用」自己的士兵。

  「小勝則敗」是俠義運動必須牢記的理論基準。單次遭遇戰中,哪怕黑艦義從損失30%而天星艦隊損失70%,最先恢復戰力的也一定會是天星艦隊。

  兇險的對沖戰,俠客是萬萬打不起的。

  除非是為了更大戰局之上更大的勝利。

  瘤向山又看向了那個自稱是自己飛升體的向山。他指了指另一個自己:「那邊那個飛升的我呢?你有把他也算上嗎?」

  「第十二武神……或者說飛升者也只是提升了我們的運作效率。」李文揚說道,「要麼依靠前期積累搭建技能堆棧,要麼是消耗海量算力生成疊代。否則的話,飛升者也不應該憑空產生力量。如果武神飛升之前就不具備艦隊指揮的技藝,那麼飛升之後也會有獲取過程。至少在我的認知里,武神也只是在我們原本效率之上提升了一截。」

  當然,這並非說它很一般。「能夠直觀提升工作效率」已然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

  但是……能夠藉此勝過人類最強的軍陣武者嗎?

  當然,小行星帶俠客所準備的「地利」也有一定影響。阿耆尼王不知道干擾雲的形態,前兩次炮擊會有偏差。而黑艦義從誤差稍小一些。

  「然後就是接下來了……」

  黑艦義從必須要繼續減速。否則的話,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脫離光速公路,衝到小型天體密度較高的區域。天星艦隊攜帶的工質不多,如果不在內太陽系得到補充的話,支撐不了返回的消耗。

  但是,「如何補充」確實是一個難題。

  一般來說,燃料站點都是在行星軌道附近圍繞太陽公轉的,並且速度與行星基本一致,以避免受到行星引力的擾動。而庇護者一方的艦隊想要獲取燃料,這些補給站點也會主動將燃料存儲罐體加速到艦隊相近的速度,為艦隊進行補充。

  而俠義力量艦隊,首先就要減速到相近的速度。

  不然的話,就算搶到了燃料也補充不了。

  減速與重新加速也是有代價的。如果結束減速的位置選得不好,很容易遭到敵對艦隊的圍攻。

  飛升向山道:「我推薦火星附近。我們已經完成了火星的解放,並且因為大衛的個人愛好,火星一帶囤積了足夠的燃料。」

  李文揚點了點頭,記錄了這個建議。

  「另外……」飛升者向山手指向了讓娜,「對於這位姑娘,我還有一點想說。她的遭遇是因為六龍教的非法實驗。現在六龍教已經重組了。我取得了六龍教的領導權。她身上的問題,給我一點時間,我就可以解決。」

  「誒?」讓娜一怔,「什麼意思?」

  「喂喂喂,調查別人的隱私還有讀取別人的記憶,你就這麼沒底線嗎飛升的。」瘤向山搖了搖頭。


  「這都是『向山』的記憶,也就是我本人的記憶。」

  瘤向山咂舌:「即使以向山的標準,你也瘋得厲害。」

  「總而言之,就算李司令的目標不是火星,姑娘,你也可以選擇單機前往。讓單機減速的消耗比讓艦隊減速的要少得多。只要給我數十天的時間,我就可以保證能夠逆轉你的病症。」向山說道,「無代價的。這也算是六龍教的受害者補償方案吧。」

  既然繼承了六龍教主的記憶與身份,也想要徹底改變六龍教這個組織,向山覺得,那就應該有這麼個方案。

  讓娜再次怔住了。

  她來到這裡,是做好了赴死的覺悟。

  可現在……

  居然不用死了?

  從未有過的情緒讓她怔在原地。虛擬形象的面部不斷跳動,似乎出了BUG。

  瘤向山拍了拍讓娜:「恭喜啦姑娘,恭喜。記好了,這種感情,就是真真正正的『勝利的滋味』。」

  「我……」

  李文揚已經調出了內太陽系的宇航圖,開始了下一步的思考。

  可就在這時,突然一名艦長快步走到了李文揚面前。

  「代司令,好奇號遭遇入侵,人數不明,但單兵戰力極高。身份尚未確認。請做好防備。」

  「還有,同志們,祝你們此戰勝利。」

  說完,他就失去了一切表情。好奇號所有軍官全部刷新到了場地的邊緣。

  這是確認死亡的信號。如果不是確認了死亡,系統不會這樣設置。

  李文揚怔了一下,或許是百分之一秒。他突然吐出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讓娜追問:「發生什麼事了?」

  「居然是這樣……難怪會占到上風……」李文揚低聲說道,「最後一波的時候,天星艦隊沒有護衛武者。」

  護衛武者可以通過提前預判,在遙遠距離之下瓦解迎面而來的飛彈。戰艦所能攜帶的質量很寶貴,而非光速的武器應用範圍狹窄,所以配備動能彈的艦艇只占少數。依賴戰鬥部的飛彈會更多一些。

  頂尖武者可以替戰艦瓦解一小部分攻勢。

  因為相對速度接近百分之一光速,而交戰範圍太過空曠了,一重天武者又有很好的偽裝性能,所以天星艦隊缺乏武者的事情,黑艦義從沒有意識到。

  一名參謀匯報導:「沒有發現武者加速的跡象……」

  「恐怕是在太陽系的另一端釋放的吧,在那邊完成減速與散熱之後,沿著小行星帶內沿衝刺。」李文揚思忖道,「一重天武者的軀體很小,所以對光速公路的需求更低,減速的代價也更小。」

  「原來如此,阿耆尼王做出『決戰姿態』,恐怕一開始就是打這個主意。他要我們減速到比那支特別小隊更慢的速度。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在靜默狀態之下摸過來……」

  如果黑艦義從全速衝刺的話,這一批特別行動小隊也可以做出最後的加速。只是這樣被發現的概率就大了很多。

  新天星艦隊對阿耆尼王來說,同樣是一個棄子。

  飛升向山陷入了沉思。他正在揣度另一個事情。

  「哈特曼那老狗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他的戰略目標是……」

  李文揚沒有等待飛升者的思考結果,立刻下令所有一重天武者向旗艦方向靠攏。

  小型機體加速的消耗比艦隊要小太多了。

  敵方是精銳集合,一重天武者也不能各自為戰。必須將所有一重天武者擰成一股繩。

  李文揚知道面對這種攻擊的正確應對措施。

  因為……

  這正是第六武神最為擅長的戰術。

  誘導對面變速,武者小隊靜默接近,最後斬首。

  將整個艦隊大部分一重天武者湊到一起之後,他們就可以快速消滅艦隊指揮中樞。

  這個時候,首先就要保護己方艦隊指揮中樞。

  當年庇護者艦隊甚至有過「意識到俠客登艦之後,立刻銷毀推進劑與單機彈藥」的選擇。負責斬首的俠客若是不能獲取足夠的推進劑,就算得勝也不一定能夠返回。

  單機能夠攜帶的推進劑也是有限的。


  但這個戰術李文揚卻無法現在復刻。

  如果推進劑損失過多的話,黑艦義從就只能依靠無工質微波推進來一場經年累月的減速了。

  對方也有可以攜帶了移動的補給倉庫。

  這裡可是宇宙。這些小隊的補給完全有可能因為慣性與黑艦義從保持相對低速的狀態。

  大約十分鐘之後,讓娜重新見到了登入虛擬空間的阿斯嘉——她駕駛著輔助機在外面策應。

  而李文揚面色難看至極。

  主力戰艦發動號的艦長也來到了他面前,說出了告別的話語。發動號由於有了防備,所以士兵還在抵抗,但全體陣亡只是時間問題。

  與此同時,整個空間開始閃爍起來。

  但幾秒之後,整個虛擬空間就歸於平靜。

  「還好我技高一籌。」向山點了點頭,「我現在完全就是祝心雨那貨的平替啊。」

  也就是說,沒用的飛升者已經沒用了。

  李文揚露出探尋的眼神,而向山解釋道:「他們釋放了蠱咒,還都是很新的東西,恐怕是那老狗捏手裡當底牌的。不過我全都防出去了,那個傢伙應該已經死了……」

  如果不是向山在的話,這一波應該就能逼得黑艦義從重裝指揮系統吧。雖然不至於一下子就全體暴斃,但必然延誤戰機。

  這個時候,讓娜看到其他艦艇的武者全都開始閃爍,似乎信號不良。

  很快,就有人報告:「發動號外殼檢測到了核彈的反應。」

  讓娜再看發動號的艦長。

  發動號全體戰士已經刷新到外圍去了。

  而向山則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難道說,老狗是這麼個目的……」

  如果要找藉口的話,那就是五一期間發生了「帶女友見家長」這樣的人生大事。總而言之非常抱歉。

  但是,一直到結局的思路似乎理順了。

  唉,我本想寫出極好的宇宙作戰,所以惡補了一些軍事小說與科幻小說,但最後呈現的效果也只能是這樣了。這大約確實是我能力的極限了吧。

  本來想著至少也要能有蛋靈帝《紹宋》堯山之戰程度的緊迫感與宿命感吧,但至少現在仍舊不能讓我自己滿足。

  最後,無獎競猜,下一更會在幾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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