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城邦居民，生活與仇恨
第1176章 城邦居民，生活與仇恨
太空城邦，迦勒底的中心區域，迦勒底內部會議室。
李梁窗口有些無奈地看著面前爭論不休的十二人。
李梁窗口輕輕敲了敲桌子：「諸位先生，諸位閣下！這次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們平時也有與我們做生意吧？這個時候接受僱用完全合理吧？你們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放棄一切爭論，先通力協作一波，把光速公路給處理一下。」
光速公路，太陽系黃道共面上連續的物質稀薄區域。這裡比太陽系內任何地方都接近真正的「真空」，就連星際塵埃也很少的那種。
人類現在的亞光速航行，基本依託於光速公路。光速公路之外的亞光速航行，實在是太過兇險了。
只不過光速公路本身也在不停變化。光速公路自身不是實體，而是「缺少實體的區域」。太陽系八大行星及其衛星、矮行星、小行星、奧爾特雲天體乃至圍繞太陽運行的星際塵埃和氣體粒子，都在不停公轉。光速公路本身也在不停變化。
不考慮其他因素的話，天體公轉速度僅由軌道形狀以及公轉中央天體質量決定，天體自身的質量僅決定軌道的穩定程度。理想狀態之下，同一軌道上的所有天體在相同位置時瞬時速度相同。光速公路的運轉基本是穩定的。
得益於這個特性，特定空間清理過一次之後，一般就可以長期保持「潔淨」了。
但是，這僅僅是理想狀況。
木星引力攝動就是一個必須考慮的問題。木星是太陽系內所有其他行星質量總和的2.5倍，它的引力影響極其恐怖。
木星曾經將海量太陽系外側的原始星子拖拽到太陽系內側，也曾劇烈擾動岩質的行星胚胎與星子，致使它們相互劇烈碰撞、碎裂，進而被彈出內太陽系或撞向太陽。
小行星帶同時混雜了岩質與冰質的天體，就是年輕木星的傑作。
火星這逼仄的空間，也是因為木星在遙遠過去掠奪了它的質量。
而到了現在，木星對小行星帶小型天體的擾動同樣巨大。它有時會從小行星帶中「甩出」天體，又偶爾會俘獲、撕裂來自外太陽系的天體，為小行星帶增添冰質的部分。
緻密宇宙塵埃，則還要考慮來自太陽的光壓以及太陽風。
光速公路本身就是複雜多變，且需要人來維護的。
更不用說，這裡面還要考慮到「人」的要素。
也就是李梁窗口現在在做的事情。
阿耆尼王的艦隊正在靠近。數日的時間加速，抵達小行星帶的出口之前還有一段時間減速。如果整個過程順利的話，天星艦隊只需要二十天就可以抵達木星的衛星群戰場，對俠義一方的艦隊施行毀滅性打擊。
但是，事情迎來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一支在內太陽系靜默了許久的武裝力量在這個時候突然發出了訊號，說自己預備去打斷敵人的加速過程。
這支俠義力量只與地球單方面聯絡過一次，在這之前，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那裡，並且也沒有任何相關記錄
這是很離譜的一件事。儘管俠客方面自武祖時代開始，就創建了去中心化的組織結構，但是他們總會依賴各種技術手段，在網絡上留下痕跡，每一個俠客都會與其他俠客產生聯繫。絕大多數時候，俠客都能夠通過這種局部性的組織結構，交叉驗證自己的身份。
當然，也存在一種情況，那就是這名俠客經歷了艱苦卓絕的戰鬥，他的戰友全都已經就義了
但這種事情，又偏偏不可能出現在「艦隊」規模的俠客群體上——不可能說這個群體內的每一個俠客，都經歷了「聯絡人死絕」的事情
可偏偏就沒有任何記錄，證明這支內太陽系俠義力量曾存在過
它好像從來不曾活動過，僅僅是為了阻擊阿耆尼王這一次。
俠客方面，甚至有人將這支力量稱作「機械降神」。
而這個瞬間，迦勒底突然就變成了關鍵位置。
這支俠義力量的阻擊行動如果成功，阿耆尼王就會被打斷加速過程。天星艦隊會因此錯過光速公路的公轉窗口。
如果脫離黃道共面，天星艦隊不僅需要消耗更多能量來加速減速，同時將失去一切小型天體、緻密塵埃雲的遮蔽，直面來自外太陽系的超遠距離能量武器。
換句話說，如果他們的行動成功，天星艦隊將被拖延四五十天。
如果他們重新規劃路徑的話，那麼，天星艦隊將會通過距離迦勒底只有數億千米的一片空曠區域。
而在這一帶區域裡，目前只有中立城邦迦勒底，擁有影響戰場、繼而影響未來戰況的力量。
白艦義從目前仍舊在木星宙域配合赤星義從。黑艦義從沿著小行星帶趕路，抵達這裡也至少需要三十天。
而在黑艦義從抵達這個窗口之前，迦勒底是就是這一片空間內最有力的組織。
戰場的前期工作同樣重要。木星攝動對小行星帶天體的軌道存在一定影響，深空艦隊在這裡對拼，也需要提前偵查，實時校正星圖。
若是能提前對戰場進行布置——無論是灑下能干擾雷達的金屬塵埃雲、布置詭雷、建立炮台、運送並囤積補給物資，都能在戰場上獲得更大的優勢。
第七武神死亡之後，阿耆尼王就是唯一的戰陣軍武大師。黑艦義從重建後的指揮團隊，尚不足與天星艦隊正面碰撞。但如果有前期準備的話，黑艦義從或許有戰勝的機會。
這是突發事件，現在這裡能夠進行交涉的，也只有李梁窗口這一個都沒摸到一重天水準邊兒的青年俠客。
聽到李梁窗口的話之後，十二位迦勒底的管理階層成員終於停止了爭論。
李力克有些無奈：「這位俠客，你可以向移動三米看看。就在那個地方，在那個地板上，有一個洞。」
「那是數月之前，速捷軍士留下的，貫穿迦勒底城的傷痕。」
速捷軍軍士帕默爾的大槍，與神速王的慣用武器結構類似，規格不同。
神速王的投槍更大，同時中心部分也有儲能結構，可以如同彈簧一般吸收衝擊力，然後將合金的動能武器反向發射出去。一般的速捷軍成員沒法駕馭神速王那般速度，這般結構對他們來說很難派上用場——反向發射的動能武器威力不足。
他們的武器心思更多在正面上。
戰槍的最外層與迦勒底城的外牆對撞之後，強大動能之下金屬瞬間融化，在戰槍結構與武者巧勁的引導之下，形成數道液態金屬流。
要知道，所有小行星帶城邦的原材料都是宇宙戰艦殘骸——哪怕是一百二十年之前的戰艦殘骸，那也是曾經的高強度材料。
這道蘊含著磅礴動能的液態金屬流，居然貫穿了好幾道戰艦裝甲。
高速狀態之下的速捷軍一擊，是可以徹底貫穿戰艦的。
如果技術好，甚至有望完成一穿多。
畢竟宇宙之中沒有大氣，因巧勁而凝聚的液態金屬流即使跨越數十公里距離，威力不會削減多少。
而現代深空戰艦，關鍵部分就是反應堆、主炮與搭載武者。
武者自由靈活，反應堆尚有調整位置的餘地，可主炮是一定在戰艦中軸上的。
速捷軍與普通艦隊交錯而過，對面就會有若干戰艦主炮啞火。
對於城邦居民來說，這一切宛如神跡一般。
「那一道攻擊，讓我們整個城市損失了7%的空氣，這個月還在通過挖去冰質天體來補充……」李力克誠懇說道，「並且，我們城市最核心的地方，都被金屬射流攻擊了。」
「我們是真的怕了，大俠。」
一重天武者李力克對著李梁窗口稱「大俠」，聽起來有幾分怪異，但是李力克卻似乎沒察覺有什麼不妥。
李梁窗口道：「你們是第一天知道神速王的速捷軍很強嗎？」
迦勒底後勤主管道：「我們這座城市，差一點就被徹底碾碎了——我們能活下來，僅僅是因為他們仁慈……」
「仁慈？我從未聽過官府走狗有這種素質。」李梁窗口道，「誰都知道，速捷軍最強的只有『一擊』。你就算讓那個叫帕默爾的再來，他也打不出第二道這樣的攻擊。」
兩個匿名的信號經由路由器發送給所有人。
【速捷軍又不止一個人。】
【地球那邊的俠客，可是剛剛被神速王直接殺穿好幾輪了。】
「看起來諸位也是有羞恥心的，知道這種消息得用匿名手段。」李梁窗口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鄙夷，「你們既然知道的地球那邊的事情，那也應當曉得吧？神速王本人，都被第十二武神擊敗了！」
「就連萬機之父的分身，都死在了地球上！」
李梁窗口站在桌子上：「你們是第一天知道神速王很強嗎？」
「神速王再上一次出手，是五年前，木星宙域，杏林公陶恩海面對神速王，毫無還手之力。」
「不是只有你們見過速捷軍的力量。」
李力克站了起來，說道：「這件事我們還需要再討論一下……」
「別忘了，你們之所以能夠存在，全靠著我們在太陽系外側。」李梁窗口說道。
一人語氣冰冷：「我相信你們不會因為這次而敗亡的——第十二武神不是很有希望嗎？」
他的微姿態好像在說「跟前面十一個一樣」。
李梁窗口不由得握住拳頭。
但對面是一重天武者。她是不可能使用武力的。
李梁窗口只得離開會議室。
在通過一道甬道後，她抵達了開闊空間。
在這裡，她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熟人。
阿斯嘉正跟著一名高大武者走來，似乎在交流什麼。
小桑德列爾對著阿斯嘉點了點頭：「感謝你的情報，阿斯嘉女士。也幫我向你的朋友問好。」
說著，他走進了李梁窗口剛剛出來的那個甬道。
李梁窗口有些好奇：「阿斯嘉，那位是誰？一重天武者嗎？我沒在這裡見過他。他是來找迦勒底管理階層的？」
「迦勒底管理階層在那裡開會啊。」阿斯嘉點了點頭，「吾珥城的守護者桑德列爾，據說是因為赫謨商會的情報來這裡的。之前跟我發送過消息，希望跟我交換一下情報。」
「赫謨商會？」李梁窗口對這支中立城邦的力量還算熟悉，「我記得有情報顯示，赫謨商會的飛船前幾天大規模離場了……他們要幹什麼？」
…………………………………………
「你們要幹什麼？」迦勒底的一重天武者驚叫著站了起來。
「為我的父輩報仇。」小桑德列爾說道，「你還記得吾珥城的建立故事嗎？」
吾珥城是第一座太空城邦。
源神星阿瑞梭莎，人類發現並命名的第五十九顆小行星，1867年11月23日被發現，直徑136千米。
圍繞著這顆星球，舊天星艦隊與第六武神展開了正面對戰。但正在戰況焦灼的時候，阿耆尼王毫無徵兆地拋棄了艦隊，致使舊天星艦隊覆滅。
大量舊天星艦隊的士兵都被迫進入冬眠狀態。
一直到四十年後，一夥來自火星的太空流民抵達了阿瑞梭莎，將舊天星艦隊的殘骸堆積在直徑136千米的阿瑞梭莎上，創建了城市。
他們救助了舊天星艦隊的戰士。
「我的父輩們知道新天星艦隊將要路過的時候，可高興了。」小桑德列爾淡然道，「這是能讓我們心靈獲得應有慰藉的一個機會。他們不止被困在了戰爭之中，還被困在了拋棄與背叛之中。義體化之後，繁重的勞動也沒法鈍化心靈上的痛苦，他們有戰這一場的需求。」
「你們這是在自尋死路啊！」一名迦勒底管理人員說道，「吾珥城不是只有舊天星艦隊的老兵吧？其他加入城市的人呢？後出生的孩子們呢？」
「每一個人都很仇恨阿耆尼王的。」小桑德列爾說道，「既然你記得吾珥城建城者中『老兵』是怎麼來的，那也應該記得『流民』是怎麼來的吧？」
一百六十年前，第四武神在木星宙域占據了多座太空城。庇護者多次強攻不下，而阿耆尼王抵達戰場之後，直接放棄了攻占，直接用戰艦主炮轟碎了所有第四武神的太空城。
而在那個時間點上，還有一小撮人不在城市內。他們在木星環或衛星執行各種建設任務，因此躲過一劫。
由於恐懼官府的屠殺，他們來不及準備足夠的燃料，就匆忙踏上了逃亡之路，一直到四十年後，才抵達阿瑞梭莎的戰場遺蹟。
「我們的城市裡，沒有人不害怕阿耆尼王，沒有人不仇恨阿耆尼王。」小桑德列爾說道，「儘管大多數人沒有勇氣面對阿耆尼王，但是——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只要能給那個屠夫帶去傷害，哪怕只是一個零件，一克燃料的耗損，我們也完全願意。」
「可是……孩子們呢？」迦勒底的管理者們有些失語，其中一人說道，「你們，應該想想……這，孩子與這些仇恨沒有關係。」
「吾珥城半自然繁育的兒童四千一百七十二人，克隆繁育的兒童一萬兩千人，我們打算全部送到埃特曼南基——他們每一個人都會記得吾珥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消亡的。赫謨商會承擔了一部分運力。礦工會攜帶基本物資，附近的小型天體上堆積礦物，準備重建的資源。剩下的人，會攜帶所有能帶上的資源，在二十天後抵達迦勒底附近，希望貴方能遵守協議，為我方提供必要的援助。」
「另外，也不用擔心我們的行動會威脅到迦勒底的安全。」桑德列爾從身後儲物空間內取出了一個藍色塊狀物，那應該是折迭好的織物。他將織物抖開，藍色的基底上，數道白色的五芒星按照特定規律列陣，上面又用紅色的顏料花上了不規則圖案。紅色的部分很明顯是手工繪製的，與原本圖標格格不入。
「我們會帶上這個的。」
李力克忍不住抖了一下：「這是……天星艦隊的圖標？你們這麼在意這個身份碼？」
「不，倒不如說，我的父輩中，大部分都對這個標誌極為憎惡。」小桑德列爾搖頭，「但是，這是能讓阿耆尼王立刻明白我們是誰的標誌。直接在身上帶著那個傢伙的標誌我們也不甘心，所以加工了一下。」
「等一等，這也太草率了。」另一名迦勒底管理者說道，「我們應該先……」
「我並不是在與各位商議『是否要打』——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我只是來通知各位的。」
一名管理者看向李力克。李力克攤手苦笑：「我剛才也只聽說桑德列爾要來——我沒想到他通知這種消息。」
「朋友們，我們過去相處得很和睦。我也很高興能與各位成為朋友。這有可能就是我們的最後一程了。希望我們的交情……有始有終。」
……………………………………
阿斯嘉的儀式脫離了赫謨克拉底商會接待頁面，搖搖頭：「我以前認識的赫謨會成員最高也就B級，不知道更多詳情，只知道這次行動是由商會更高層策劃的，據說已經籌備了兩三天，並且還在不斷修正計劃——更多的部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赫謨會這是……」李梁窗口沉吟，「籌備了三天……三天之前就得到了確切消息？那就是與火星勢力有聯繫了？可火星那邊現在亂得很，幾乎與火星之外斷絕聯繫了，渠道不多。赫謨會到底與火星的誰在聯繫？」
李梁窗口對迦勒底的赫謨克拉底商會了解有限，只知道這是一直親近俠義勢力的力量，但並不能等同於俠客。他們為自由城邦的廣大武者提供服務，也與科研騎士團做生意，有向科研騎士團出售數據的跡象——俠客陣營中有人認為，後者才是赫謨克拉底商會的主要收入來源。
「小桑德列爾應該只是仗著義體絕對質量遠小於戰艦，所以先來一步的。」阿斯嘉說道，「具體怎麼回事……可能還是得去問問讓娜。」
讓娜與阿斯嘉數月之前跟附近俠客群體達成了協作。
讓娜作為「六龍教的追獵者」，是對六龍教極為敏感的人，並且針對六龍教訓練處了識別能力——這是讓娜對外的身份。
與神原言葉有較深因緣的俠客，現在都是太陽系外側俠義力量的中堅，因此十分在意六龍教的事情。
讓娜對六龍教的識別能力，也讓他們抱著「好歹要試一試」的打算。
不過根據向山的分析，這次合作之中，對俠客最有意義的事情，其實是「我們跟一個六龍教獵殺者有合作」這個事實。
讓娜也只是在火星追獵的過程中，發現了六龍教的存在，並能夠模糊感覺到六龍教內部教眾的「氣質」。俠客們沒法信任這種準確率，也不可能讓那些身居關鍵位置的俠客排著隊挨個來讓娜面前過一遍。
那樣的話，讓娜就等於掌握了比俠義勢力自己所用名單還要詳細的俠客名錄。
他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
「有人有識別六龍教的能力」以及「俠客與他合作」這個消息，卻有可能促使一些潛伏著的六龍教行動起來。
事實也確實如向山所分析的那般。
這幾個月里，陸陸續續五十名俠客來到這邊，與讓娜接觸過。除此之外，俠客方沒有要求讓娜做任何事情，只是希望他呆在這裡。
但是現在這一樁突發事件，卻讓阿斯嘉覺得有必要喚醒讓娜了。
讓娜現在陷入了沉睡。
讓娜的腦瘤依舊在惡化，甚至有加速的跡象。
李哲源斷言，如果放任病情繼續發展，讓娜絕對支撐不到他完成研發。
如果想要讓娜活得久一點，就需要強制暫停讓娜大腦的一切生命活動——也就是所謂的「假死」。
基準人抗冬眠損傷的能力仿佛就是為了這個而準備的。
讓娜將喚醒權交給了阿斯嘉，最近一個月，每周只活動一天左右。
阿斯嘉找了個藉口，讓李梁窗口自己先等一下，自己進入了迦勒底下方的一間實驗室。
這裡是俠客建立的。比起太陽系外側，中立城邦更容易接收火星輸送的資源。很多類似的機構都放在這裡了。
根據讓娜與俠客一方的協議，這裡現在由李哲源使用。
進入實驗室之後，阿斯嘉首先聽到的是李哲源的抱怨：「我說啊，你們找我是來救命的，至少也要對我公開全部資料吧？你們知不知道，你們隱瞞數據的行為，就是在……」
「是，是。等會你自己跟向山說去。」阿斯嘉揮了揮手，開始執行喚醒程序。
讓娜的義體就安靜懸掛在這微重力環境下，一個柱狀物連接著她打開的顱腔——那是簡易的冬眠輔助儀器。讓娜是使用某種受體拮抗劑與低溫環境聯合起來的技術手段實現假死的。
輔助儀器緩慢抽離，同時藥物注入大腦，特定頻段的電流輸送。
二十分鐘之後，讓娜義眼點亮，繼而主動關閉發光。
阿斯嘉又等待了十分鐘，等心理自檢程序的結果。
向山特別交代過阿斯嘉，若是檢測出他與讓娜中任何一個出現心理側寫讀數的大幅偏移，或者阿斯嘉覺得他與讓娜中任何一個對李哲源產生了不正常情緒，那就立刻殺死李哲源。
向山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李哲源，你又撿了一條命啊。」
阿斯嘉愣了一下：「為什麼是你先開口。」
「因為他反應更快……我還沒產生說話的念頭。」讓娜開口道，「我……我應該還沒病到那一步。」
阿斯嘉鬆了口氣。
而李哲源陰陽怪氣：「那還真是恭喜了——說實話，現在我都懷疑這個向山捉住我的目的了。」
讓娜看著李哲源的攝像頭。嚴格來說，李哲源的生物腦並不在這裡。他甚至不是通過網際網路遠程指揮。阿斯嘉牽了一根閉路的數據線，連接李哲源的大腦與這裡。李哲源並不知道自己大腦實際上在哪，只知道物理延遲低到忽略不計。而阿斯嘉則可以隨時摧毀那個大腦。
讓娜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同時有點懷疑你的求生欲，姑娘。向山可能並不想治癒你，只是想折辱我。」
【呵呵。】年老向山的幻影在讓娜視野邊角冷笑，【拙劣的離間手法。】
「為什麼這麼說？」讓娜詢問李哲源。
「我看過你們的記錄了。你和向山曾經尋找過藥物雞尾酒，用以抑制你的腦區，以達成『必要時讓向山意識快速上浮』的目的對吧。」李哲源道。
讓娜點了點頭：「是有這事……但我們隔一段時間就需要更換部分藥品種類——而且現在我也不需要那個了。」
讓娜已經可以自主讓向山意識上浮了。
「我才不關心你們用不用那款雞尾酒！」李哲源道，「這款雞尾酒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存在大量已知的靶點——只存在於讓娜的細胞上，而不存在於向山的那一部分！」
「在你，這麼一個不知道該不該算嵌合體的怪物身上——毫無疑問，『向山』的那部分是由『讓娜』的細胞轉變而成的，這意味著在這個轉變過程中，原癌基因活躍的細胞丟失了那些特定分子結構。」
「光是這個結果，就能反推許多細節了！」
「你們實驗混合藥物的記錄，可以節約我至少數年的時間——你們明明已經做好了前期準備，卻不把關鍵數據交給我！你們真的不是打算隨便找個藉口就把我殺了嗎？」
阿斯嘉與讓娜面面相覷，老實說，她們聽得一知半解。但是讓娜意識中的向山幻影，卻低下頭捂著臉：【臥槽，好**有道理……】
讓娜望著向山。
向山無言嘆息：【一定是這個我丟失了太多科研素養——閨女你也明白吧，你就不是什麼文化人。】
讓娜震驚了：「你疏忽了？」
【我也不是神，有個失誤會很正常吧……】向山說道，【而且我們搞到實驗室之後，基本都在處理六龍教的事情啊——話說這次喚醒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數據？數據你應該有雲保存吧。就這樣了。】
似乎是覺得丟臉，向山不打算多說。
讓娜一邊搜索文件，一邊問道：「喚醒我就為問這個？最近有什麼大事嗎？」
「大事……」阿斯嘉說道：「其實挺多的。你上次甦醒的時候，就應該知道地球出了大事件對吧？」
讓娜點了點頭。向山也道：【老十二打得好啊！】
「然後，就在幾天之前，這邊才確認消息，火星發生了一件大事……」阿斯嘉說道，「失蹤了一百多年的第五武神再次出現，並在火星掀起了一場動亂。與此同時，火星出現了大規模的AI異常，有人懷疑第五武神有意識推動這一切……」
「等等……誰？」讓娜問道，「第五武神？」
「第五武神……」
「按照確切消息……他應該是……」讓娜拍了拍腦袋，「作為內部教育資料，你應該還記得吧？處刑畫面……」
「按理來說他不可能還有思維能力。」阿斯嘉點了點頭，「或許啊……他其實是，以為自己是第五武神的，額，其他個體？」
【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樣的設定。】瘤向山沉重嘆息，【最初的武祖既然可以通過他人的思想，一次次重新誕生，沒道理別的武神不行。很多人都懷疑第七武神的母本不是武祖，而是第六武神，對吧？】
「再然後，就是跟這裡有關的另一件大事了……」
阿斯嘉將阿耆尼王、神秘俠義力量，以及吾珥城跟赫謨克拉底商會的事情說了一遍。
【一支所有人都沒聽說過的小型艦隊，突然出現在內太陽系？】瘤向山陷入沉思，然後搖頭，【無法想像有這樣的力量存在……而且他們突然出現的，到底是……】
「魔方天使尼婭古蒂對著太陽系內側廣播了消息，肯定所有俠客想辦法拖延阿耆尼王的行動，他們是接到了這則消息才出現的，並且也只跟地球聯繫過一次。」阿斯嘉補充道：「沒有其他俠客聯繫上這支艦隊，似乎只有望遠鏡搜索到一定情報，確實有一支神秘力量，在破壞天星艦隊的加速過程……」
「但從遠方的觀測結果來看，那支小型艦隊，死亡倒計時已經快要歸零了吧。」
誰也不知道那支小型艦隊到底是什麼來路，但是他們百分之百不可能快過天星艦隊的。他們所做的，也只是布置詭雷或是發射動能武器，破壞天星艦隊的加速過程。
這個倒是不算太難。常規的低光速戰艦目前只能在行星公轉軌道附近的「潔淨區域」完成加速。這裡被行星引力井年復一年地清潔著，絕大多數星間物質都被引力所俘獲了，非常「乾淨」。在這裡完成了加速之後，艦隊才會選擇光速公路的「入口」前進。
在加速階段，艦隊的軌道相對可預測。只要迎著天星艦隊飛來的方向，發射圍繞太陽公轉的動能武器與詭雷，或是提前計算軌道發射武器，就有可能阻礙到天星艦隊。
只要發射出去的武器在長達數日的飛行過程之中，沒有被光速公路的維護艦隊破壞的話。
一般來說，詭雷與動能武器披覆電磁吸收塗層與星際迷彩，就能規避很多探查方法。
只是，飛出去的武器成功阻礙天星艦隊的可能性不小，但它們一旦接觸到天星艦隊，天星艦隊立刻就能根據武器的軌跡，來分析它們數日之間的飛行過程，從而尋找到數日之前的發射位置，然後沿著天文觀測數據一路搜索。
在幾乎沒有遮蔽物的空曠宇宙，這樣做就是找死。
沒有友軍配合的話，這一支孤立的俠義力量只會被憤怒的天星艦隊徹底粉碎。
向山有些遲疑：【只與地球單方面聯繫過一次？他們是真的……在尋求死亡？他們真的是俠客嗎？】
如果有地球以及其他太空城市的俠客配合，這支潛藏的小型艦隊還是有希望能掩蓋自己蹤跡的。
但是他們偏偏沒有。
他們偏偏選擇了拒絕其他俠客的幫助。
很難想像這是俠客的所作所為。
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他們蟄伏了許多年，只是等待一個死亡的契機，然後剛好遇到了這麼一個契機。
「吾珥城的一重天武者桑德列爾還專門找到了我，跟我交換過情報。按照他給出的信息，赫謨會似乎是對他們提出了交易，赫謨會想要吾珥城儲備的一切，而赫謨會將會以最合適的價格，將吾珥城『現在』所需要的物資輸送過去……」
「哦，那他們一定很需要冬眠相關的藥劑了。」李哲源道，「這些藥劑兩天時間價格都快翻倍了。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大宗商品交易啊。」
【冬眠相關藥劑……】向山思忖片刻，叫讓娜詢問阿斯嘉更多消息。
片刻之後，向山說道：【赫謨會背後的組織者倒是比這裡的俠客清楚多了，知道這種狀況首先應該找誰。】
老實說這支「神秘艦隊」我原本打算讓獨孤北落師門與其他俠客討論情報的時候就提一嘴，但上一章為了話題聚焦，沒找到適合插入的地方……
太空城邦，迦勒底的中心區域，迦勒底內部會議室。
李梁窗口有些無奈地看著面前爭論不休的十二人。
李梁窗口輕輕敲了敲桌子：「諸位先生，諸位閣下！這次確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們平時也有與我們做生意吧？這個時候接受僱用完全合理吧？你們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放棄一切爭論，先通力協作一波，把光速公路給處理一下。」
光速公路，太陽系黃道共面上連續的物質稀薄區域。這裡比太陽系內任何地方都接近真正的「真空」，就連星際塵埃也很少的那種。
人類現在的亞光速航行，基本依託於光速公路。光速公路之外的亞光速航行，實在是太過兇險了。
只不過光速公路本身也在不停變化。光速公路自身不是實體，而是「缺少實體的區域」。太陽系八大行星及其衛星、矮行星、小行星、奧爾特雲天體乃至圍繞太陽運行的星際塵埃和氣體粒子，都在不停公轉。光速公路本身也在不停變化。
不考慮其他因素的話，天體公轉速度僅由軌道形狀以及公轉中央天體質量決定，天體自身的質量僅決定軌道的穩定程度。理想狀態之下，同一軌道上的所有天體在相同位置時瞬時速度相同。光速公路的運轉基本是穩定的。
得益於這個特性，特定空間清理過一次之後，一般就可以長期保持「潔淨」了。
但是，這僅僅是理想狀況。
木星引力攝動就是一個必須考慮的問題。木星是太陽系內所有其他行星質量總和的2.5倍，它的引力影響極其恐怖。
木星曾經將海量太陽系外側的原始星子拖拽到太陽系內側，也曾劇烈擾動岩質的行星胚胎與星子，致使它們相互劇烈碰撞、碎裂，進而被彈出內太陽系或撞向太陽。
小行星帶同時混雜了岩質與冰質的天體，就是年輕木星的傑作。
火星這逼仄的空間，也是因為木星在遙遠過去掠奪了它的質量。
而到了現在，木星對小行星帶小型天體的擾動同樣巨大。它有時會從小行星帶中「甩出」天體，又偶爾會俘獲、撕裂來自外太陽系的天體，為小行星帶增添冰質的部分。
緻密宇宙塵埃，則還要考慮來自太陽的光壓以及太陽風。
光速公路本身就是複雜多變，且需要人來維護的。
更不用說，這裡面還要考慮到「人」的要素。
也就是李梁窗口現在在做的事情。
阿耆尼王的艦隊正在靠近。數日的時間加速，抵達小行星帶的出口之前還有一段時間減速。如果整個過程順利的話，天星艦隊只需要二十天就可以抵達木星的衛星群戰場，對俠義一方的艦隊施行毀滅性打擊。
但是，事情迎來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一支在內太陽系靜默了許久的武裝力量在這個時候突然發出了訊號，說自己預備去打斷敵人的加速過程。
這支俠義力量只與地球單方面聯絡過一次，在這之前，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那裡，並且也沒有任何相關記錄
這是很離譜的一件事。儘管俠客方面自武祖時代開始，就創建了去中心化的組織結構，但是他們總會依賴各種技術手段，在網絡上留下痕跡，每一個俠客都會與其他俠客產生聯繫。絕大多數時候，俠客都能夠通過這種局部性的組織結構，交叉驗證自己的身份。
當然，也存在一種情況，那就是這名俠客經歷了艱苦卓絕的戰鬥，他的戰友全都已經就義了
但這種事情，又偏偏不可能出現在「艦隊」規模的俠客群體上——不可能說這個群體內的每一個俠客，都經歷了「聯絡人死絕」的事情
可偏偏就沒有任何記錄，證明這支內太陽系俠義力量曾存在過
它好像從來不曾活動過，僅僅是為了阻擊阿耆尼王這一次。
俠客方面，甚至有人將這支力量稱作「機械降神」。
而這個瞬間，迦勒底突然就變成了關鍵位置。
這支俠義力量的阻擊行動如果成功，阿耆尼王就會被打斷加速過程。天星艦隊會因此錯過光速公路的公轉窗口。
如果脫離黃道共面，天星艦隊不僅需要消耗更多能量來加速減速，同時將失去一切小型天體、緻密塵埃雲的遮蔽，直面來自外太陽系的超遠距離能量武器。
換句話說，如果他們的行動成功，天星艦隊將被拖延四五十天。
如果他們重新規劃路徑的話，那麼，天星艦隊將會通過距離迦勒底只有數億千米的一片空曠區域。
而在這一帶區域裡，目前只有中立城邦迦勒底，擁有影響戰場、繼而影響未來戰況的力量。
白艦義從目前仍舊在木星宙域配合赤星義從。黑艦義從沿著小行星帶趕路，抵達這裡也至少需要三十天。
而在黑艦義從抵達這個窗口之前，迦勒底是就是這一片空間內最有力的組織。
戰場的前期工作同樣重要。木星攝動對小行星帶天體的軌道存在一定影響，深空艦隊在這裡對拼，也需要提前偵查，實時校正星圖。
若是能提前對戰場進行布置——無論是灑下能干擾雷達的金屬塵埃雲、布置詭雷、建立炮台、運送並囤積補給物資，都能在戰場上獲得更大的優勢。
第七武神死亡之後，阿耆尼王就是唯一的戰陣軍武大師。黑艦義從重建後的指揮團隊，尚不足與天星艦隊正面碰撞。但如果有前期準備的話，黑艦義從或許有戰勝的機會。
這是突發事件，現在這裡能夠進行交涉的，也只有李梁窗口這一個都沒摸到一重天水準邊兒的青年俠客。
聽到李梁窗口的話之後，十二位迦勒底的管理階層成員終於停止了爭論。
李力克有些無奈：「這位俠客，你可以向移動三米看看。就在那個地方，在那個地板上，有一個洞。」
「那是數月之前，速捷軍士留下的，貫穿迦勒底城的傷痕。」
速捷軍軍士帕默爾的大槍，與神速王的慣用武器結構類似，規格不同。
神速王的投槍更大，同時中心部分也有儲能結構，可以如同彈簧一般吸收衝擊力，然後將合金的動能武器反向發射出去。一般的速捷軍成員沒法駕馭神速王那般速度，這般結構對他們來說很難派上用場——反向發射的動能武器威力不足。
他們的武器心思更多在正面上。
戰槍的最外層與迦勒底城的外牆對撞之後，強大動能之下金屬瞬間融化，在戰槍結構與武者巧勁的引導之下，形成數道液態金屬流。
要知道，所有小行星帶城邦的原材料都是宇宙戰艦殘骸——哪怕是一百二十年之前的戰艦殘骸，那也是曾經的高強度材料。
這道蘊含著磅礴動能的液態金屬流，居然貫穿了好幾道戰艦裝甲。
高速狀態之下的速捷軍一擊，是可以徹底貫穿戰艦的。
如果技術好，甚至有望完成一穿多。
畢竟宇宙之中沒有大氣，因巧勁而凝聚的液態金屬流即使跨越數十公里距離，威力不會削減多少。
而現代深空戰艦，關鍵部分就是反應堆、主炮與搭載武者。
武者自由靈活，反應堆尚有調整位置的餘地，可主炮是一定在戰艦中軸上的。
速捷軍與普通艦隊交錯而過，對面就會有若干戰艦主炮啞火。
對於城邦居民來說，這一切宛如神跡一般。
「那一道攻擊，讓我們整個城市損失了7%的空氣，這個月還在通過挖去冰質天體來補充……」李力克誠懇說道，「並且，我們城市最核心的地方，都被金屬射流攻擊了。」
「我們是真的怕了，大俠。」
一重天武者李力克對著李梁窗口稱「大俠」，聽起來有幾分怪異，但是李力克卻似乎沒察覺有什麼不妥。
李梁窗口道：「你們是第一天知道神速王的速捷軍很強嗎？」
迦勒底後勤主管道：「我們這座城市，差一點就被徹底碾碎了——我們能活下來，僅僅是因為他們仁慈……」
「仁慈？我從未聽過官府走狗有這種素質。」李梁窗口道，「誰都知道，速捷軍最強的只有『一擊』。你就算讓那個叫帕默爾的再來，他也打不出第二道這樣的攻擊。」
兩個匿名的信號經由路由器發送給所有人。
【速捷軍又不止一個人。】
【地球那邊的俠客，可是剛剛被神速王直接殺穿好幾輪了。】
「看起來諸位也是有羞恥心的，知道這種消息得用匿名手段。」李梁窗口語氣之中帶著幾分鄙夷，「你們既然知道的地球那邊的事情，那也應當曉得吧？神速王本人，都被第十二武神擊敗了！」
「就連萬機之父的分身，都死在了地球上！」
李梁窗口站在桌子上：「你們是第一天知道神速王很強嗎？」
「神速王再上一次出手，是五年前，木星宙域，杏林公陶恩海面對神速王，毫無還手之力。」
「不是只有你們見過速捷軍的力量。」
李力克站了起來，說道：「這件事我們還需要再討論一下……」
「別忘了，你們之所以能夠存在，全靠著我們在太陽系外側。」李梁窗口說道。
一人語氣冰冷：「我相信你們不會因為這次而敗亡的——第十二武神不是很有希望嗎？」
他的微姿態好像在說「跟前面十一個一樣」。
李梁窗口不由得握住拳頭。
但對面是一重天武者。她是不可能使用武力的。
李梁窗口只得離開會議室。
在通過一道甬道後，她抵達了開闊空間。
在這裡，她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熟人。
阿斯嘉正跟著一名高大武者走來，似乎在交流什麼。
小桑德列爾對著阿斯嘉點了點頭：「感謝你的情報，阿斯嘉女士。也幫我向你的朋友問好。」
說著，他走進了李梁窗口剛剛出來的那個甬道。
李梁窗口有些好奇：「阿斯嘉，那位是誰？一重天武者嗎？我沒在這裡見過他。他是來找迦勒底管理階層的？」
「迦勒底管理階層在那裡開會啊。」阿斯嘉點了點頭，「吾珥城的守護者桑德列爾，據說是因為赫謨商會的情報來這裡的。之前跟我發送過消息，希望跟我交換一下情報。」
「赫謨商會？」李梁窗口對這支中立城邦的力量還算熟悉，「我記得有情報顯示，赫謨商會的飛船前幾天大規模離場了……他們要幹什麼？」
…………………………………………
「你們要幹什麼？」迦勒底的一重天武者驚叫著站了起來。
「為我的父輩報仇。」小桑德列爾說道，「你還記得吾珥城的建立故事嗎？」
吾珥城是第一座太空城邦。
源神星阿瑞梭莎，人類發現並命名的第五十九顆小行星，1867年11月23日被發現，直徑136千米。
圍繞著這顆星球，舊天星艦隊與第六武神展開了正面對戰。但正在戰況焦灼的時候，阿耆尼王毫無徵兆地拋棄了艦隊，致使舊天星艦隊覆滅。
大量舊天星艦隊的士兵都被迫進入冬眠狀態。
一直到四十年後，一夥來自火星的太空流民抵達了阿瑞梭莎，將舊天星艦隊的殘骸堆積在直徑136千米的阿瑞梭莎上，創建了城市。
他們救助了舊天星艦隊的戰士。
「我的父輩們知道新天星艦隊將要路過的時候，可高興了。」小桑德列爾淡然道，「這是能讓我們心靈獲得應有慰藉的一個機會。他們不止被困在了戰爭之中，還被困在了拋棄與背叛之中。義體化之後，繁重的勞動也沒法鈍化心靈上的痛苦，他們有戰這一場的需求。」
「你們這是在自尋死路啊！」一名迦勒底管理人員說道，「吾珥城不是只有舊天星艦隊的老兵吧？其他加入城市的人呢？後出生的孩子們呢？」
「每一個人都很仇恨阿耆尼王的。」小桑德列爾說道，「既然你記得吾珥城建城者中『老兵』是怎麼來的，那也應該記得『流民』是怎麼來的吧？」
一百六十年前，第四武神在木星宙域占據了多座太空城。庇護者多次強攻不下，而阿耆尼王抵達戰場之後，直接放棄了攻占，直接用戰艦主炮轟碎了所有第四武神的太空城。
而在那個時間點上，還有一小撮人不在城市內。他們在木星環或衛星執行各種建設任務，因此躲過一劫。
由於恐懼官府的屠殺，他們來不及準備足夠的燃料，就匆忙踏上了逃亡之路，一直到四十年後，才抵達阿瑞梭莎的戰場遺蹟。
「我們的城市裡，沒有人不害怕阿耆尼王，沒有人不仇恨阿耆尼王。」小桑德列爾說道，「儘管大多數人沒有勇氣面對阿耆尼王，但是——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只要能給那個屠夫帶去傷害，哪怕只是一個零件，一克燃料的耗損，我們也完全願意。」
「可是……孩子們呢？」迦勒底的管理者們有些失語，其中一人說道，「你們，應該想想……這，孩子與這些仇恨沒有關係。」
「吾珥城半自然繁育的兒童四千一百七十二人，克隆繁育的兒童一萬兩千人，我們打算全部送到埃特曼南基——他們每一個人都會記得吾珥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消亡的。赫謨商會承擔了一部分運力。礦工會攜帶基本物資，附近的小型天體上堆積礦物，準備重建的資源。剩下的人，會攜帶所有能帶上的資源，在二十天後抵達迦勒底附近，希望貴方能遵守協議，為我方提供必要的援助。」
「另外，也不用擔心我們的行動會威脅到迦勒底的安全。」桑德列爾從身後儲物空間內取出了一個藍色塊狀物，那應該是折迭好的織物。他將織物抖開，藍色的基底上，數道白色的五芒星按照特定規律列陣，上面又用紅色的顏料花上了不規則圖案。紅色的部分很明顯是手工繪製的，與原本圖標格格不入。
「我們會帶上這個的。」
李力克忍不住抖了一下：「這是……天星艦隊的圖標？你們這麼在意這個身份碼？」
「不，倒不如說，我的父輩中，大部分都對這個標誌極為憎惡。」小桑德列爾搖頭，「但是，這是能讓阿耆尼王立刻明白我們是誰的標誌。直接在身上帶著那個傢伙的標誌我們也不甘心，所以加工了一下。」
「等一等，這也太草率了。」另一名迦勒底管理者說道，「我們應該先……」
「我並不是在與各位商議『是否要打』——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我只是來通知各位的。」
一名管理者看向李力克。李力克攤手苦笑：「我剛才也只聽說桑德列爾要來——我沒想到他通知這種消息。」
「朋友們，我們過去相處得很和睦。我也很高興能與各位成為朋友。這有可能就是我們的最後一程了。希望我們的交情……有始有終。」
……………………………………
阿斯嘉的儀式脫離了赫謨克拉底商會接待頁面，搖搖頭：「我以前認識的赫謨會成員最高也就B級，不知道更多詳情，只知道這次行動是由商會更高層策劃的，據說已經籌備了兩三天，並且還在不斷修正計劃——更多的部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赫謨會這是……」李梁窗口沉吟，「籌備了三天……三天之前就得到了確切消息？那就是與火星勢力有聯繫了？可火星那邊現在亂得很，幾乎與火星之外斷絕聯繫了，渠道不多。赫謨會到底與火星的誰在聯繫？」
李梁窗口對迦勒底的赫謨克拉底商會了解有限，只知道這是一直親近俠義勢力的力量，但並不能等同於俠客。他們為自由城邦的廣大武者提供服務，也與科研騎士團做生意，有向科研騎士團出售數據的跡象——俠客陣營中有人認為，後者才是赫謨克拉底商會的主要收入來源。
「小桑德列爾應該只是仗著義體絕對質量遠小於戰艦，所以先來一步的。」阿斯嘉說道，「具體怎麼回事……可能還是得去問問讓娜。」
讓娜與阿斯嘉數月之前跟附近俠客群體達成了協作。
讓娜作為「六龍教的追獵者」，是對六龍教極為敏感的人，並且針對六龍教訓練處了識別能力——這是讓娜對外的身份。
與神原言葉有較深因緣的俠客，現在都是太陽系外側俠義力量的中堅，因此十分在意六龍教的事情。
讓娜對六龍教的識別能力，也讓他們抱著「好歹要試一試」的打算。
不過根據向山的分析，這次合作之中，對俠客最有意義的事情，其實是「我們跟一個六龍教獵殺者有合作」這個事實。
讓娜也只是在火星追獵的過程中，發現了六龍教的存在，並能夠模糊感覺到六龍教內部教眾的「氣質」。俠客們沒法信任這種準確率，也不可能讓那些身居關鍵位置的俠客排著隊挨個來讓娜面前過一遍。
那樣的話，讓娜就等於掌握了比俠義勢力自己所用名單還要詳細的俠客名錄。
他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
「有人有識別六龍教的能力」以及「俠客與他合作」這個消息，卻有可能促使一些潛伏著的六龍教行動起來。
事實也確實如向山所分析的那般。
這幾個月里，陸陸續續五十名俠客來到這邊，與讓娜接觸過。除此之外，俠客方沒有要求讓娜做任何事情，只是希望他呆在這裡。
但是現在這一樁突發事件，卻讓阿斯嘉覺得有必要喚醒讓娜了。
讓娜現在陷入了沉睡。
讓娜的腦瘤依舊在惡化，甚至有加速的跡象。
李哲源斷言，如果放任病情繼續發展，讓娜絕對支撐不到他完成研發。
如果想要讓娜活得久一點，就需要強制暫停讓娜大腦的一切生命活動——也就是所謂的「假死」。
基準人抗冬眠損傷的能力仿佛就是為了這個而準備的。
讓娜將喚醒權交給了阿斯嘉，最近一個月，每周只活動一天左右。
阿斯嘉找了個藉口，讓李梁窗口自己先等一下，自己進入了迦勒底下方的一間實驗室。
這裡是俠客建立的。比起太陽系外側，中立城邦更容易接收火星輸送的資源。很多類似的機構都放在這裡了。
根據讓娜與俠客一方的協議，這裡現在由李哲源使用。
進入實驗室之後，阿斯嘉首先聽到的是李哲源的抱怨：「我說啊，你們找我是來救命的，至少也要對我公開全部資料吧？你們知不知道，你們隱瞞數據的行為，就是在……」
「是，是。等會你自己跟向山說去。」阿斯嘉揮了揮手，開始執行喚醒程序。
讓娜的義體就安靜懸掛在這微重力環境下，一個柱狀物連接著她打開的顱腔——那是簡易的冬眠輔助儀器。讓娜是使用某種受體拮抗劑與低溫環境聯合起來的技術手段實現假死的。
輔助儀器緩慢抽離，同時藥物注入大腦，特定頻段的電流輸送。
二十分鐘之後，讓娜義眼點亮，繼而主動關閉發光。
阿斯嘉又等待了十分鐘，等心理自檢程序的結果。
向山特別交代過阿斯嘉，若是檢測出他與讓娜中任何一個出現心理側寫讀數的大幅偏移，或者阿斯嘉覺得他與讓娜中任何一個對李哲源產生了不正常情緒，那就立刻殺死李哲源。
向山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李哲源，你又撿了一條命啊。」
阿斯嘉愣了一下：「為什麼是你先開口。」
「因為他反應更快……我還沒產生說話的念頭。」讓娜開口道，「我……我應該還沒病到那一步。」
阿斯嘉鬆了口氣。
而李哲源陰陽怪氣：「那還真是恭喜了——說實話，現在我都懷疑這個向山捉住我的目的了。」
讓娜看著李哲源的攝像頭。嚴格來說，李哲源的生物腦並不在這裡。他甚至不是通過網際網路遠程指揮。阿斯嘉牽了一根閉路的數據線，連接李哲源的大腦與這裡。李哲源並不知道自己大腦實際上在哪，只知道物理延遲低到忽略不計。而阿斯嘉則可以隨時摧毀那個大腦。
讓娜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同時有點懷疑你的求生欲，姑娘。向山可能並不想治癒你，只是想折辱我。」
【呵呵。】年老向山的幻影在讓娜視野邊角冷笑，【拙劣的離間手法。】
「為什麼這麼說？」讓娜詢問李哲源。
「我看過你們的記錄了。你和向山曾經尋找過藥物雞尾酒，用以抑制你的腦區，以達成『必要時讓向山意識快速上浮』的目的對吧。」李哲源道。
讓娜點了點頭：「是有這事……但我們隔一段時間就需要更換部分藥品種類——而且現在我也不需要那個了。」
讓娜已經可以自主讓向山意識上浮了。
「我才不關心你們用不用那款雞尾酒！」李哲源道，「這款雞尾酒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存在大量已知的靶點——只存在於讓娜的細胞上，而不存在於向山的那一部分！」
「在你，這麼一個不知道該不該算嵌合體的怪物身上——毫無疑問，『向山』的那部分是由『讓娜』的細胞轉變而成的，這意味著在這個轉變過程中，原癌基因活躍的細胞丟失了那些特定分子結構。」
「光是這個結果，就能反推許多細節了！」
「你們實驗混合藥物的記錄，可以節約我至少數年的時間——你們明明已經做好了前期準備，卻不把關鍵數據交給我！你們真的不是打算隨便找個藉口就把我殺了嗎？」
阿斯嘉與讓娜面面相覷，老實說，她們聽得一知半解。但是讓娜意識中的向山幻影，卻低下頭捂著臉：【臥槽，好**有道理……】
讓娜望著向山。
向山無言嘆息：【一定是這個我丟失了太多科研素養——閨女你也明白吧，你就不是什麼文化人。】
讓娜震驚了：「你疏忽了？」
【我也不是神，有個失誤會很正常吧……】向山說道，【而且我們搞到實驗室之後，基本都在處理六龍教的事情啊——話說這次喚醒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數據？數據你應該有雲保存吧。就這樣了。】
似乎是覺得丟臉，向山不打算多說。
讓娜一邊搜索文件，一邊問道：「喚醒我就為問這個？最近有什麼大事嗎？」
「大事……」阿斯嘉說道：「其實挺多的。你上次甦醒的時候，就應該知道地球出了大事件對吧？」
讓娜點了點頭。向山也道：【老十二打得好啊！】
「然後，就在幾天之前，這邊才確認消息，火星發生了一件大事……」阿斯嘉說道，「失蹤了一百多年的第五武神再次出現，並在火星掀起了一場動亂。與此同時，火星出現了大規模的AI異常，有人懷疑第五武神有意識推動這一切……」
「等等……誰？」讓娜問道，「第五武神？」
「第五武神……」
「按照確切消息……他應該是……」讓娜拍了拍腦袋，「作為內部教育資料，你應該還記得吧？處刑畫面……」
「按理來說他不可能還有思維能力。」阿斯嘉點了點頭，「或許啊……他其實是，以為自己是第五武神的，額，其他個體？」
【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樣的設定。】瘤向山沉重嘆息，【最初的武祖既然可以通過他人的思想，一次次重新誕生，沒道理別的武神不行。很多人都懷疑第七武神的母本不是武祖，而是第六武神，對吧？】
「再然後，就是跟這裡有關的另一件大事了……」
阿斯嘉將阿耆尼王、神秘俠義力量，以及吾珥城跟赫謨克拉底商會的事情說了一遍。
【一支所有人都沒聽說過的小型艦隊，突然出現在內太陽系？】瘤向山陷入沉思，然後搖頭，【無法想像有這樣的力量存在……而且他們突然出現的，到底是……】
「魔方天使尼婭古蒂對著太陽系內側廣播了消息，肯定所有俠客想辦法拖延阿耆尼王的行動，他們是接到了這則消息才出現的，並且也只跟地球聯繫過一次。」阿斯嘉補充道：「沒有其他俠客聯繫上這支艦隊，似乎只有望遠鏡搜索到一定情報，確實有一支神秘力量，在破壞天星艦隊的加速過程……」
「但從遠方的觀測結果來看，那支小型艦隊，死亡倒計時已經快要歸零了吧。」
誰也不知道那支小型艦隊到底是什麼來路，但是他們百分之百不可能快過天星艦隊的。他們所做的，也只是布置詭雷或是發射動能武器，破壞天星艦隊的加速過程。
這個倒是不算太難。常規的低光速戰艦目前只能在行星公轉軌道附近的「潔淨區域」完成加速。這裡被行星引力井年復一年地清潔著，絕大多數星間物質都被引力所俘獲了，非常「乾淨」。在這裡完成了加速之後，艦隊才會選擇光速公路的「入口」前進。
在加速階段，艦隊的軌道相對可預測。只要迎著天星艦隊飛來的方向，發射圍繞太陽公轉的動能武器與詭雷，或是提前計算軌道發射武器，就有可能阻礙到天星艦隊。
只要發射出去的武器在長達數日的飛行過程之中，沒有被光速公路的維護艦隊破壞的話。
一般來說，詭雷與動能武器披覆電磁吸收塗層與星際迷彩，就能規避很多探查方法。
只是，飛出去的武器成功阻礙天星艦隊的可能性不小，但它們一旦接觸到天星艦隊，天星艦隊立刻就能根據武器的軌跡，來分析它們數日之間的飛行過程，從而尋找到數日之前的發射位置，然後沿著天文觀測數據一路搜索。
在幾乎沒有遮蔽物的空曠宇宙，這樣做就是找死。
沒有友軍配合的話，這一支孤立的俠義力量只會被憤怒的天星艦隊徹底粉碎。
向山有些遲疑：【只與地球單方面聯繫過一次？他們是真的……在尋求死亡？他們真的是俠客嗎？】
如果有地球以及其他太空城市的俠客配合，這支潛藏的小型艦隊還是有希望能掩蓋自己蹤跡的。
但是他們偏偏沒有。
他們偏偏選擇了拒絕其他俠客的幫助。
很難想像這是俠客的所作所為。
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他們蟄伏了許多年，只是等待一個死亡的契機，然後剛好遇到了這麼一個契機。
「吾珥城的一重天武者桑德列爾還專門找到了我，跟我交換過情報。按照他給出的信息，赫謨會似乎是對他們提出了交易，赫謨會想要吾珥城儲備的一切，而赫謨會將會以最合適的價格，將吾珥城『現在』所需要的物資輸送過去……」
「哦，那他們一定很需要冬眠相關的藥劑了。」李哲源道，「這些藥劑兩天時間價格都快翻倍了。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大宗商品交易啊。」
【冬眠相關藥劑……】向山思忖片刻，叫讓娜詢問阿斯嘉更多消息。
片刻之後，向山說道：【赫謨會背後的組織者倒是比這裡的俠客清楚多了，知道這種狀況首先應該找誰。】
老實說這支「神秘艦隊」我原本打算讓獨孤北落師門與其他俠客討論情報的時候就提一嘴，但上一章為了話題聚焦，沒找到適合插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