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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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敦州城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遠方的吶喊聲順著風飄進城來,悶悶的,像滾雷一樣掠過城頭。

  西城牆的垛口後面,十幾個守軍擠在一起,伸長了脖子往西邊望。

  可除了漫天揚起的塵土,他們什麼都看不見。

  「聽見了嗎?好像喊的是『投降』。」

  一個年輕的士兵攥著長矛,指節都泛白了,聲音發顫。

  「楚昭的人都喊到臉上來了,陛下他們……會不會已經頂不住了?」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啐了一口,卻沒罵他。

  老兵靠在冰冷的城磚上,眼神也飄向西邊。

  「頂不住也得頂。陛下都親自出城野戰了,咱們在城牆上站著,總不能先軟了骨頭。」

  「可是……五萬人啊,對面可是一百萬。」

  年輕士兵嘴唇哆嗦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們淹死。這仗……怎麼打都贏不了啊。」

  周圍的人都沉默了。

  沒人反駁他。

  誰都知道五萬人對一百萬人是什麼概念。

  別說打,就算站著讓砍,也得砍上好幾天。

  「贏不贏的,另說。」

  老兵摸了摸腰間的佩刀,刀鞘已經磨得發亮。

  「咱們是敦州的兵,守的是自家的城門。身後就是老婆孩子,爹媽爹娘。

  就算輸了,也得站著死。總不能開門投降,讓楚昭的人進來禍害百姓。」

  年輕士兵低下頭,抹了把眼睛。

  他家裡還有老娘和妹妹。

  真要是城破了,以楚昭的性子,誰也活不了。

  「我知道……我就是怕。」

  「怕也正常。」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誰不怕死啊。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城牆上的風很大,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原本就不多的守軍,三三兩兩地靠在垛口邊。

  沒人再說笑,也沒人再抱怨。

  他們只是攥緊手裡的兵器,望著西邊塵土飛揚的方向。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絕望,可腳下的步子,誰也沒往後退。

  城下的街道,比昨天更空了。

  青石板路上散落著來不及收拾的雜物,竹筐、破鞋、翻倒的菜攤子,橫七豎八地躺著。

  風卷著塵土和碎紙,在街面上打著旋兒。

  兩旁的店鋪全都關著門,門板上了閂,有的甚至用石頭從裡面頂住。

  往日裡最熱鬧的十字街口,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偶爾有腳步聲匆匆響起。

  都是些最後一批收拾家當,趕著往南城門跑的百姓。

  他們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裹,扶著老人,抱著孩子,腳步又急又亂。

  路過街口的時候,沒人敢抬頭,也沒人敢說話。

  只有孩子的哭聲,被大人死死捂住,變成悶悶的嗚咽。

  「他娘,快點走,再晚城門就關了!」

  一個漢子拽著妻子的胳膊,腳步飛快。

  背上背著一個大包袱,手裡還牽著一個半大的孩子。

  「當家的,咱們真的走嗎?家裡的房子,還有那幾畝地……」

  婦人一步三回頭,眼裡全是不舍。

  「房子地重要,還是命重要?」漢子咬著牙,「楚昭那屠夫,城破了就要屠城!不走,咱們全家都得死在這!」

  婦人抹了把眼淚,不再說話了。

  一家人踉踉蹌蹌地朝著南門跑,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類似的場景,在城裡的每條巷子都在上演。

  能走的,早就走了。

  剩下還沒走的,要麼是走不動的老人病人,要麼是捨不得祖業,打算跟房子共存亡的。

  東街口的陳記雜貨鋪,門板半掩著。

  掌柜的陳老頭坐在門檻上,手裡摩挲著一把發黑的算盤。

  鋪子裡面,貨架子都空了大半。

  能賣的、能帶走的,早就被搶購一空,或者被兒女們強行拉走了。

  就剩他一個老頭子,說什麼也不肯走。

  「掌柜的,您真不走啊?」

  隔壁的鄰居路過,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背上也扛著包袱。

  陳老頭抬起頭,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走了。這鋪子是我爹傳下來的,一百多年了。

  我死,也得死在這鋪子裡。」

  「您這是何苦呢……」鄰居嘆了口氣,「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一把老骨頭了,經不起折騰了。」

  陳老頭低頭撥了撥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再說了,蕭寧陛下還在城外打仗呢。

  咱們這些老百姓,先跑了,不像話。

  真要是城破了,我這把老骨頭,也能給陛下擋一刀是一刀。」

  鄰居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他拱了拱手,轉身匆匆走了。

  陳老頭繼續坐在門檻上,望著西邊的方向。

  風把遠處的喊殺聲吹過來,他就支著耳朵聽。

  聽一會兒,嘆口氣,撥一下算盤珠子。

  也不知道在算什麼。

  城西北角的傷兵營,比昨天更安靜了。

  連往日裡此起彼伏的呻吟聲,都消失了大半。

  所有的傷兵都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帳篷頂。

  帳篷外面,時不時傳來遠處大軍的吶喊聲。

  每響一次,帳篷里就更靜一分。

  「外面……打起來了吧?」

  一個斷了腿的士兵輕聲問道,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旁邊床上的小石頭沒說話。

  他肩膀上的傷口還沒好,昨天摔藥碗的勁兒早就沒了。

  他只是側著臉,望著帳篷門口的方向。

  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

  灰塵在光里飄著,像無數個小小的、無望的影子。

  「肯定打起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小石頭才啞著嗓子開口。

  「陛下帶著五萬人,出城跟他們打了。」

  「五萬人……」斷腿的士兵重複了一遍,苦笑了一聲,「夠幹什麼的啊。」

  帳篷里又安靜了。

  是啊,夠幹什麼的呢。

  他們這些傷兵,連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打仗了。

  別說幫忙,不拖後腿就不錯了。

  「我聽說,昨天又跑了好多人。」

  另一個傷兵小聲說道,「連屯長都有跑的。」

  「跑就跑吧。」小石頭淡淡地說,「誰不想活啊。」

  「那你怎麼不跑?」

  「我跑不動。」小石頭笑了笑,笑得有點慘,「再說了,我是大堯的兵。

  死,也得死在大堯的地盤上。

  跑了,算怎麼回事。」

  軍醫端著藥碗走進來的時候,就聽見了這番對話。

  他站在門口,腳步頓了頓。

  眼眶有點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端著藥碗走進去,像往常一樣挨個換藥。

  沒人說話,也沒人再摔藥碗了。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配合著。

  仿佛多活一刻,多撐一刻,就能多給城外的陛下,多添一分力氣似的。

  換完藥,軍醫走到帳篷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帳篷的傷兵。

  一個個都年輕得很,最大的也不過三十歲。

  他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城外的方向。

  嘴裡喃喃自語:

  「陛下,您可一定要贏啊。」


  「這麼多好孩子,都等著您呢。」

  南城的城樓上,張將軍背著手站在垛口後面。

  他身上的鎧甲穿得整整齊齊,頭盔端正地戴在頭上。

  可只有貼身的親衛知道,將軍的手,一直背在身後攥著。

  指節都攥白了。

  「將軍,西邊的塵土越來越大了。」

  李校尉走到張將軍身邊,聲音低沉。

  「陛下帶著五萬人出城野戰,這……太冒險了。」

  張將軍沒回頭,依舊望著西邊。

  「陛下行事,自有分寸。」

  話是這麼說,可他的語氣里,一點底氣都沒有。

  「分寸……」旁邊的王校尉苦笑了一聲。

  他是之前營帳里嚷嚷著要投降的那個。

  可現在,他也穿戴好了鎧甲,手裡握著刀,站在了城樓上。

  「五萬人對一百萬,再有分寸,又能怎麼樣呢。

  將軍,您說實話,您覺得咱們能贏嗎?」

  張將軍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邊的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

  「贏不贏,是陛下的事。

  守不守,是我們的事。」

  「只要我們還站在這裡,敦州城就沒破。

  只要敦州城沒破,陛下就有後路。」

  王校尉點了點頭。

  他伸手拍了拍城磚,冰涼堅硬。

  「也是。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老子不投降。

  之前說的那些渾話,就當我放屁。

  真到了那一天,我第一個衝上去,跟楚昭的人拼了。」

  李校尉也笑了笑,笑得有點澀。

  「算我一個。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真要是城破了,咱們哥幾個,就一起戰死在這城樓上。

  也不枉費穿了這身鎧甲。」

  幾個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決絕。

  沒有希望,沒有勝算。

  可他們是軍人。

  軍人的職責,就是守土。

  哪怕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後一刻。

  城樓下,幾個百姓提著木桶走了過來。

  桶里裝著熱水,還有幾個溫熱的窩窩頭。

  為首的是個白髮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的。

  「軍爺們,喝口熱水吧。

  天涼,暖暖身子。」

  張將軍連忙轉身走下去,親自去接木桶。

  「老人家,您怎麼來了。城裡這麼亂,您快回家待著吧。」

  老太太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家裡待著也揪心。

  你們在城牆上替我們拼命,我們給你們送口水喝,應該的。」

  她抬頭看了看城樓上的旌旗,又看了看西邊的方向。

  「陛下是個好皇帝。

  老天爺會保佑他的。

  你們也都要好好的。」

  說完,老太太帶著人放下水桶和乾糧,又顫巍巍地走了。

  張將軍站在原地,看著老太太的背影。

  手裡的木桶還帶著溫度。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酸澀。

  轉身對著城樓上的士兵們大聲說道:

  「都打起精神來!

  百姓們都看著咱們呢!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楚昭的人,踏進敦州城一步!」

  城樓上的士兵們齊聲應和。

  聲音不算響亮,甚至還有點發顫。

  可每一個字,都砸得實實在在。


  太陽越升越高。

  陽光灑在敦州城的街道上,灑在斑駁的城牆上,灑在每一個留守的人臉上。

  整座城很靜。

  靜得能聽見風的聲音,能聽見遠處隱約的吶喊。

  每個人的心裡,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沒人覺得這一仗能贏。

  五萬人對一百萬,怎麼算都是死局。

  可也沒人再逃了。

  留下的人,各有各的理由。

  為了家,為了國,為了身上的鎧甲,為了心裡那點不肯丟的忠義。

  他們就站在那裡,守在那裡。

  等著遠方的結果。

  等著一個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奇蹟。

  風又吹過來了。

  捲起城牆上的塵土,掠過空蕩蕩的街巷。

  敦州城像一艘孤零零的舊船,漂在百萬大軍掀起的驚濤駭浪里。

  船身破舊,人手不足。

  可船上的人,都攥緊了手裡的纜繩。

  沒一個人跳船。

  度雲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他猛地一夾馬腹,催馬向前踏出數步。

  腰間佩劍「嗆啷」一聲出鞘半截,寒鋒在日光下一閃而過。

  「無恥!」

  他指著對面六國君主,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

  「半年之前,是誰跪在溪山腳下,哭著喊著求陛下收留?」

  「是誰捧著國書,賭咒發誓世世代代做大堯藩屬,永不背叛?」

  「陛下給你們連弩,派教官,開商路,替你們擋著西陲的遊牧部族。」

  「你們就是這麼報答的?勾結外敵,反戈相向,用陛下賜下的兵器,對準陛下的胸口?」

  他手腕一轉,劍鋒又指向周虎一行人。

  「還有你們!」

  「世受大堯恩養,拿著大堯的軍餉,守著大堯的城池。」

  「貪生怕死也就罷了,竟敢獻城賣主,把城防圖拱手送給敵國!」

  「似你們這等背主求榮的狗賊,死後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話音擲地有聲,在曠野上遠遠傳開。

  玄甲軍陣中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將士們胸膛劇烈起伏,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樓蘭王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

  他勒著馬韁,慢悠悠地踱了兩步,眼神里滿是輕蔑。

  「度雲王子,這話輪得到你來說嗎?」

  「你月石國不也一樣,帶著五萬人跑來給蕭寧賣命?」

  「只不過我們識時務,選了楚昭陛下這條明路。」

  「而你,選了一條死路而已。」

  龜茲王跟著哈哈大笑。

  「就是。什麼恩養?什麼報答?」

  「國與國之間,本就是弱肉強食。」

  「蕭寧有本事,我們自然服他。現在他不行了,要亡國了,我們憑什麼跟著他一起死?」

  「倒是你度雲,放著好好的月石國二王子不當,非要來敦州送死。」

  「我要是你,現在就帶著人掉頭回去,關起城門等著楚昭陛下招安。」

  「說不定還能保下半條性命。」

  焉耆王更是陰惻惻地補了一句。

  「保性命?我看未必。」

  「等楚昭陛下滅了大堯,下一個,就是你月石國。」

  「誰讓你們當初跟蕭寧走得那麼近呢?」

  「到時候,西域三十六國,盡歸我等六國瓜分。」

  「你月石國,不過是我們盤子裡的一塊肉罷了。」

  「你胡說!」

  阿木氣得眼睛通紅,催馬擋在度雲身前。

  「我們月石國就算亡國,也不會像你們一樣,做這種背信棄義的齷齪勾當!」


  「你們今日賣了大堯,他日楚昭也一樣會賣了你們!」

  「等著吧,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

  「下場?」

  精絕王尖著嗓子笑了起來,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

  「我們的下場,就是裂土封王,世世代代鎮守西域。」

  「你們的下場,才是國破家亡,死無葬身之地!」

  「死到臨頭了還嘴硬,真是不知死活。」

  于闐王和疏勒王也在一旁連連點頭。

  兩人一唱一和,語氣里全是倨傲。

  「度雲王子,念在往日相識一場,我勸你一句。」

  「現在下馬投降,站到我們這邊來。」

  「等滅了大堯,我們替你在楚昭陛下面前說幾句好話。」

  「說不定,還能給你月石國留幾塊封地。」

  「要是再執迷不悟,等大軍踏平玄甲軍,你和你帶來的五萬人,全都得埋在這敦州城下。」

  六國君主你一言我一語。

  字字句句,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嘲諷。

  他們身後的二十萬六國士兵,也跟著發出陣陣鬨笑。

  無數支連弩微微晃動,弩箭的寒光連成一片,像一片冰冷的潮水。

  度雲氣得渾身發抖。

  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他很想直接衝上去,跟這群無恥之徒拼個你死我活。

  可他也知道,現在衝上去,除了送死,沒有任何意義。

  他只能死死咬著牙,胸膛劇烈起伏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周虎往前踏出一步。

  他對著楚昭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語氣諂媚到了極點。

  「陛下!」

  「跟他們廢什麼話啊!」

  「蕭寧現在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下了。」

  「小人懇請陛下,下令進攻!」

  「小人願帶著手下的兄弟們,當這先鋒!」

  「小人熟知玄甲軍的陣型套路,也知道敦州城的虛實。」

  「保證一個衝鋒,就衝垮他們的陣型,把蕭寧的人頭給陛下獻上來!」

  他身後的幾百個逃兵也紛紛跪下。

  「請陛下下令!我等願為先鋒!」

  「踏平玄甲軍,活捉蕭寧!」

  「陛下萬歲!」

  一個個扯著嗓子,喊得比誰都響亮。

  仿佛生怕楚昭看不見他們的忠心。

  至於「大堯」「舊主」這些詞,早就被他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榮華富貴面前,廉恥二字,一文不值。

  楚昭見狀,哈哈大笑。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里滿是滿意。

  「好!好一個識時務的周虎!」

  「你有這份忠心,朕很欣慰。」

  「朕就准你所請!」

  「命你率領本部降兵,為大軍先鋒!」

  「第一個衝垮玄甲軍陣型者,記首功!」

  「賞黃金千兩,封裨將軍!」

  「謝陛下!」

  周虎大喜過望,重重磕了一個頭。

  他站起身,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幾百個逃兵一揮手。

  「兄弟們!都聽見了嗎?」

  「黃金千兩!裨將軍位!就在前面!」

  「跟著我沖!殺了蕭寧,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沖啊!」

  幾百個逃兵紛紛舉起兵器,嗷嗷叫著。

  一個個臉上滿是貪婪和狂熱,仿佛已經看到了金銀珠寶在向他們招手。

  楚昭緩緩抬起右手。

  身後的戰鼓,驟然擂響。

  「咚——咚——咚——」


  沉重的鼓聲,一聲接著一聲,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這是進攻的號角。

  「全軍聽令!」

  楚昭的聲音,裹挾著內力,傳遍整個戰場。

  「前鋒推進!」

  「踏平玄甲軍,活捉蕭寧!」

  「破陣之後,大索三日!財帛子女,任爾取之!」

  「殺——!!」

  命令一下。

  周虎帶著幾百個降兵,率先沖了出去。

  緊接著,六國的二十萬大軍也開始緩緩向前推進。

  最前排的士兵齊齊舉起連弩,弩箭上弦,對準了玄甲軍的方向。

  再往後,橫川國的百萬主力也開始移動。

  黑色的人潮像海水一樣漫過曠野,塵土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喊殺聲、吶喊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氣勢之盛,仿佛要將前方的五萬玄甲軍一口吞噬。

  度雲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勒馬後退半步。

  阿木也緊張地握緊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月石國的士兵們更是人人自危,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對面可是百萬大軍啊。

  真要是衝過來,他們這點人,連塞牙縫都不夠。

  玄甲軍的陣中,卻依舊一片死寂。

  沒有慌亂,沒有喧譁。

  五萬名將士如同黑色的山嶽,靜靜矗立在原地。

  他們握緊了手裡的長矛和連弩,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死死盯著前方衝來的敵軍。

  憤怒已經沉澱下來,變成了冰冷刺骨的殺意。

  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噴涌而出。

  莊奎、徐學忠、衛青時三位將軍,分別站在陣型的左中右三路。

  三人同時回頭,望向陣前的蕭寧。

  只等他一聲令下,便要率軍迎敵。

  可蕭寧卻沒有立刻下令。

  他坐在朝風背上,靜靜地看著前方衝來的敵軍。

  看著趾高氣揚的六國君主,看著得意忘形的楚昭,看著那群面目可憎的叛兵。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直到周虎的先鋒部隊,衝到了距離大陣三百步遠的地方。

  蕭寧才緩緩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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