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閉門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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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洛陵東城的巷尾依舊靜謐。

  石宗方的宅院深處,一盞孤燈在晨色中猶亮,透過半掩的窗欞,映出他瘦削的背影。

  他正坐在一張被墨痕染得斑駁的長案前,案上堆著竹籌、繩尺、陶盤與滿紙的演算稿,仿佛昨日的夜色並未在此處褪去。

  長案最中央放著一隻直徑盈尺的素陶圓盤,盤緣光滑如水,映著窗外微弱的天光。

  石宗方半俯著身,手裡握著一截竹籌,指尖在盤沿緩緩遊走,目光死死鎖在繩與盤之間的接觸點上,仿佛那上面隱藏著世間最重要的秘密。

  他面色沉凝,眉心緊鎖,唇邊不時低低吐出幾個字:「徑……周……何比?」

  聲音細到幾乎被晨風吞沒。

  旁邊的竹簡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數字與比例,有的被重重划去,有的被反覆圈點,顯然是他數度推翻又重來的計算痕跡。

  紙邊因摩挲過多而捲起,墨跡深淺不一,足見這些推算並非一日之功,而是積累多年的執念。

  屋後的小廚房裡,柴火燒得噼啪作響,一陣陣米粥的清香溢出,順著院廊飄進書屋。

  一名身著淺青布衣的婦人端著木盤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相公,早飯都要涼了。」她輕聲喚道。

  石宗方仿佛沒聽見,仍舊在盤沿處比劃著名,另一隻手在紙上記下一個比值,緊接著便又搖了搖頭,把那一行數字用力劃掉。

  婦人走近幾步,放下木盤,又道:「一宿未眠,你這身子骨如何經得起?先吃些,再算不遲。」

  然而石宗方只是微微抬頭,目光從她的臉上一閃而過,又立刻低回到案上的陶盤與竹籌之上,似乎眼前這副器物才是唯一值得注視的存在。

  「不可停。」他淡淡說了一句,仿佛是在回應,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語。

  婦人嘆了口氣,知他性子一旦沉入算道,旁人縱有千言萬語,也插不進去一絲。她只得搖搖頭,輕輕退出了屋子。

  屋中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竹籌在陶盤邊緣輕輕敲擊的聲音,和石宗方細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他重新取過一條細繩,將繩的一端固定在圓盤中心,用井尺量好長度,然後將繩沿著盤緣緩緩繞行一圈,測得全長,再比對紙上所記的直徑值。

  可無論他如何測量,所得比值總有細微差異——有時多了一絲,有時少了一縷,仿佛那條比例線在和他捉迷藏。

  「既然圓的周是定的,那應當與某個數值相連。」他在心中反覆琢磨,「是與徑之長成比?還是與半徑?抑或另有隱藏的度量?」

  他放下繩,又在竹簡上畫起了各種圓形——有整圓,有半圓,有多邊形逼近圓的形狀——每畫一個,就在旁邊標上周長與直徑的比值。可這些比值雖相近,卻總有微妙出入,這種若即若離的結果,讓他心中愈加煩躁。

  「若此數恆在,必能推得常式;若不恆,便是我取法有誤……」

  他喃喃低語,目光如鷹隼般緊盯著那行數字,仿佛要用眼神將它們刻進石頭裡。

  外頭的晨光漸漸明亮,映在他瘦削的臉上,照出了幾道深深的皺紋,那是多年心力耗在數理上的印記。

  時間悄然過去,不知何時,陶盤邊緣已被竹籌劃得發熱,井尺上的刻痕都被他看得生了花。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碎石被蹄子崩得噼啪作響,打破了這院中長久的靜謐。

  石宗方手中竹籌微微一頓,但下一刻,他又低頭繼續在紙上寫下一個新的比值,眉心依舊緊鎖,仿佛外界的一切與他無關。

  馬蹄聲在門前驟然停下,緊接著是一陣利落的下馬聲和腳步聲,踩在青石路上,急促而堅定。

  他本能地抬了抬頭,但目光只是在窗外掠過,便又落回紙面——直到那一聲沉重的敲門聲響起,才終於讓他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咚——咚——咚——」

  那聲音並不多急,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仿佛是為了解開某個重要謎題而來。

  院門外,一個年輕的聲音朗聲而起——

  「許府來信,求見石宗方石先生!」

  石宗方怔了一息,手中竹籌緩緩放下,眼底閃過一抹若有所思的光。

  他沒立刻起身,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陶盤與數字,那是他此刻仍未得出的答案。


  良久,他才緩緩站起,眉頭跟著深深皺了起來。

  他原本正沉在那串繞在心頭多年的數字中,腦子裡的思緒像是盤旋在半空的鷹,正要俯衝抓住獵物,忽然被人硬生生打斷。

  那種突兀的擾動,讓他心口仿佛被人塞進一把細沙——又澀又癢,又無法驅散。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門口的方向,目光中已有幾分冷意。

  「又是他們。」他在心裡暗暗道。

  這幾年,朝中不知怎的,仿佛忽然記起洛陵東城還有這麼一個石宗方。

  前後派來的人,或是工部的、或是禮部的,甚至還有從京城直奔而來的中使,口風雖各不相同,但落到最後,都是一個意思——請他入朝為官,或掌國子監算學,或入翰林院編撰,或任工部參議。

  他一概不理。

  世上做官的術士多了去了,可肯真心鑽研算道、願意耗盡一生去為數字求個准、為天地求個衡的,能有幾個?

  他自問,自己若一頭扎進那官場的規矩與文書之中,必然再無今日的清淨與專心。

  到那時,不消三年,他手上的竹籌會落灰,他案上的陶盤會生塵,而他自己,也會被那些虛禮與俗事磨成一個空有名頭的官員。

  這種日子,他想都不願去想。

  於是,哪怕是工部尚書親筆寫信,他也不過淡淡一笑,連拆都不拆就讓人原封送回。

  想到這些,石宗方心中那股不耐越發明顯,額角隱隱有青筋微突。

  他並沒有立刻起身去應門,而是將手中的竹籌在陶盤邊緣輕輕一敲,像是給自己下了個結論——這次,也和前幾次一樣,不必理會。

  他正要繼續低頭寫數字,腳步聲卻從屋後傳來。

  是妻子。

  她穿著一身舊青衫,神色平淡,卻有一種常年相處才養出來的洞察力——一看他這神情,便知道門外的是外客,而且極可能是他不願見的那類人。

  「相公,」她走到門檻外,朝他看了一眼,輕聲道,「我去應門吧?」

  石宗方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妻子繞過院廊,推開了前院的木門。

  一陣新鮮的晨霧伴著馬的氣息涌了進來,站在門外的小廝福來拱著手,正恭恭敬敬地行禮。

  「夫人安好,鄙人是許府差來的,特來給石先生送信。」

  妻子一聽「許府」,眉心微微動了動。

  許居正的名頭,她自然是知道的,那是朝中位極人臣、名聲極重的人物。

  只是,這樣的人家派人來找自家相公,十有八九還是為了做官。

  想到這裡,她已經有了幾分防備,語氣卻依舊溫和:

  「小哥,實不相瞞,我家相公向來不問世事,也無做官的打算。你這封信,怕是白跑一趟了。」

  院中,石宗方聽到這一句,心中暗暗一聲讚嘆——還是自己娘子懂他,省得自己親口回絕。

  然而,門外的福來卻連忙搖頭,神情頗為鄭重:「夫人誤會了,這次不是請石先生做官。」

  妻子微微一怔,面色依舊淡淡:「那又是何事?」

  「這幾日,陛下下旨,打算改動科舉之制,新增五門之學,其中有一門《術算綱要》。」

  福來說著,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用紅封綾帶縛住的信。

  「我家老爺說,這書雖是陛下親自編定,但術算一道精深複雜,非一人之力可盡,特想請石先生過目勘誤,以正其法。」

  妻子聽罷,眉頭微蹙,下意識回頭看向屋內。

  果不其然,案前的石宗方已經抬起了眼,眼神中那股不耐,幾乎是肉眼可見地加深了幾分。

  他最厭旁人打斷自己的推算,其次厭的,就是別人拿著所謂的「新編」來考教他——尤其還是官家出的書。

  他心裡冷笑了一聲:改科舉?把術算納入科考?這聽起來不過又是一次花樣翻新的政令而已。

  再說了,什麼「勘誤」?他連看都沒看過,別人就先來求他改正,這不是耽誤他工夫嗎?

  他不想聽妻子和來人繼續說下去,便直接抬手朝妻子擺了擺,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妻子心領神會,轉過頭對福來說:


  「小哥,我家相公如今正忙著研算,不便分心。這件事,恕我們不能答應。你還是請回吧。」

  福來還待再勸,目光卻與屋內那雙冷淡而銳利的眼睛對上——石宗方沒有說話,也沒有起身,但那一瞬間的神情,分明已經在告訴他:多說無益,速速離開。

  院門口的空氣,似乎也因為這一瞬的沉默而凝滯了片刻。

  福來只好抱拳,壓低聲音道:「既如此,在下不便多擾,告辭。」

  福來在門口站了片刻,見屋內那位石先生連正眼都不願給他一個,心中雖有一肚子話想說,卻也明白——這等脾性的人,越是多言,只會越招人厭。

  何況許大人早就叮囑過他,務必以誠相待,若不能請得石宗方,也切莫生出半點口舌之爭。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封紅封綾帶束好的信,輕輕放在門檻之內,向著屋裡作了一個標準的拱手禮,沉聲道:

  「不過,石先生,信我放在這裡。是否過目,全憑先生之意。」

  話音落下,他轉身跨出院門,牽馬而行。馬蹄敲擊青石巷面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被晨霧吞沒。

  院門輕輕合上,四下又恢復了清寂,只剩下檐下微微垂落的露水,順著瓦角滴落在青石上,發出細微而均勻的聲響。

  石宗方目光冷淡地掃了那封信一眼,沒有伸手去拿,只是轉回身,繼續坐到那張斑駁的長案前。

  那紅封綾帶,在他眼中不過是一條礙眼的顏色——仿佛有人硬要在他的演算圖中間潑上一道鮮紅,讓他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排斥感。

  他低低哼了一聲,心道:

  「許居正……朝中那位宰輔?他倒也算有些學問,奈何終究是仕途之人,心思都在權術與章奏上。此番來信,恐怕也是被聖上差了話,奉旨而行罷了。」

  他並沒有任何要拆開的意思。

  對石宗方來說,眼前的陶盤、竹籌、井尺,才是能觸碰到真實的器物;紙上的比值、比例,才是能讓人窺見天地秩序的線索。至於那封信,不過是一疊寫滿虛言的紙罷了。

  更何況——那信里要談的事,他心中已有了猜測。

  「改科舉……」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著這幾個字,嘴角浮出一絲不屑的弧度,「不知是哪個朝廷的閒人想出的主意。」

  他年少時便聽聞,大堯自開國以來,科舉之制行之已久,且在百餘年前歷經兩次大改,每一次都牽動天下士林、動搖朝堂根基。那兩次改動,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力財力,聽取了多少士人獻策,最後卻仍舊被時人罵得體無完膚,連累主張者或被貶逐,或鬱鬱而終。

  自那以後,便再無朝廷敢輕易動科舉的根本。歷朝歷代,雖有人在細節上作些修補,但「取士之法」四字,幾乎成了不可撼動的根基。

  如今,一個當年的紈絝子弟——那個以縱酒鬥雞、聲色犬馬聞名的蕭寧——竟要來改科舉?

  「笑話。」石宗方心底浮出兩個冷字。

  他並不是什麼八卦之人,可蕭寧的荒唐事跡,當年在洛陵、在天下士林里,可謂是耳熟能詳。

  年少時,不讀經史,不理家業,整日混跡於瓦肆酒樓,與市井無賴為伍;最誇張的一次,竟在洛陵南街設擂,賭馬換玉,惹得城中父老搖頭不已。

  那樣的人物,哪怕後來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登上皇位,在石宗方眼裡,也絕不會脫胎換骨。

  「紈絝便是紈絝,穿了龍袍也只是換了一身外衣。」他心中冷笑,「一個紈絝,懂什麼是科舉?懂什麼是取士之道?他能寫出什麼『綱目』?怕不過是隨手摘抄、東拼西湊,拿來糊弄人的。」

  想到這裡,他連看那封信的興趣都沒有。

  他甚至覺得,這所謂的「術算綱要」,十有八九隻是陛下為了顯擺一番、或者討好某派士林而出的花招——或許連題目都未必出得嚴謹,更遑論什麼精義奧理。

  「想讓我去勘誤?」石宗方低低一聲嗤笑,「這世道,也有人會在狗皮畫上添金粉,指望旁人夸它是名畫的。」

  他伸手拂了拂案上的紙簡,將那一道未竟的圓周題重新推到面前,握竹籌、取細繩,繼續他的推算。

  在他看來,這才是實事——不與人爭功,不與人爭鋒,只求一個真數。

  至於外面那位皇帝的心思,他既不關心,也懶得揣測。

  不過是朝堂上的一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改科舉?」他再次在心底重複這幾個字,神情淡漠,「等他折騰個三五年,累了、倦了,自會有人收場。到那時,天下依舊是原來的天下,科舉依舊是原來的科舉。」

  他的竹籌輕輕敲在陶盤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仿佛為他的判斷落了個無聲的定論。

  外頭的霧氣漸漸淡去,陽光透過窗欞,落在那封被遺在門檻里的紅封信上,映得它鮮亮刺目。

  可無論它如何顯眼,在石宗方眼中,都不過是一塊礙事的紅布。

  他甚至起了個念頭——待會兒讓妻子把它收起,別放在眼前晃悠,免得影響心緒。

  一念至此,他已將那信徹底拋諸腦後,手腕微轉,繼續在竹簡上刻下新的比例……

  院外的霧色漸漸被初升的朝陽撕開,露出斑駁的院牆與瓦檐。

  石宗方的妻子送走了福來,關上院門,心裡原本已生了個決定——這信留在門口,等相公自己想看時再說。

  可她站在門檻前,看著那抹鮮紅的封綾在晨光下越發顯眼,心底卻隱隱生出幾分猶豫。

  她很清楚自己夫君的性子,一旦有人提「朝廷」「為官」之類的事,他便像牆一樣,任憑你怎麼敲都紋絲不動。

  但今日這來信,卻是許居正親手所寫——朝中位極人臣的人物,絕不會無的放矢。

  「會不會……並不如他說的那般無關緊要?」她在心底暗暗嘀咕。

  畢竟,許居正並不是那些愛邀人入仕的部院官僚,而是能與天子並肩議政的大臣。若真只是尋常的勸仕之事,他斷不會派心腹專程送來。

  思量片刻,她俯身撿起那封信,指尖觸到封綾,微微一涼,似乎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她猶豫了一瞬,終究還是抱著一絲好奇,將信捧進了屋。

  石宗方依舊坐在長案前,手中竹籌與細繩在陶盤上緩緩遊走,神情專注如初。

  她沒有立刻驚擾他,而是走到一旁的炭爐邊,輕輕坐下,將信放在膝上,仔細端詳。

  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洛陵石宗方先生親拆」八個墨字,字跡遒勁,顯然是出自許居正之手。

  她咬了咬唇,伸手拆開封綾,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張是上好的貢紙,薄如蟬翼,觸感細膩;墨香未散,顯然是近日所寫。她小心展開,目光落在首行——

  「近奉聖旨,改科舉之制,增設五門綱要,其中《術算綱要》一卷,雖陛下親為策定,然術算奧理,非一人所能窮盡,特請先生過目,指其未當之處,以備修正。」

  看到這裡,她本想合上信紙——果然,還是朝廷的事。可下一句,卻讓她的心口猛地一緊:

  「綱要卷中,有圓周之題,推得一常數,陛下命名為圓周率。然此數雖近精,尚慮有微差,願得先生之高明,測之、證之。」

  她的眼睛在「圓周率」三個字上停住,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圓周……常數?

  她不是術算中人,自然說不出其義理,但日日與相公同住,耳濡目染之下,她知道,夫君近月來廢寢忘食鑽研的,正是圓周與徑長的比例。

  他甚至為此親手制了好幾種大小不同的陶盤,案上的細繩更是磨損得不成樣子。

  這封信里說的「圓周率」,莫不是……正是相公一直追尋的那個數?

  她心底掠過一絲震驚。

  更令她意外的是,許居正言道,這個常數竟是陛下親自推得?

  她皺起眉,腦中閃過這些年在街市茶肆里聽到的那些傳聞——說當今天子蕭寧年少荒唐,不讀書、不理政,曾在洛陵城裡鬧出過無數笑話;說他登基之前,只知縱馬鬥雞,不懂半點治國安民的道理。

  這樣的一個人,能算出什麼圓周常數?

  她本能地懷疑——或許是旁人算得的,被冠在陛下名下,好藉此彰顯聖明?

  但隨即,她又想到一層:即便如此,這圓周常數也是夫君夢寐以求的數啊!

  哪怕這只是個接近值,也足夠讓他省去無數的推算與試驗。

  她的心思忽然急切起來,手裡那封信似乎變得滾燙,催促她立刻將它送到夫君案前。

  她站起身,輕輕走到石宗方背後,忍了忍,終究開口道:

  「相公。」


  石宗方頭也不抬,只嗯了一聲,手中竹籌依舊在陶盤上轉動。

  她將信舉到他眼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我看了許居正的信。」

  石宗方眉頭一皺,目光掃過那封紙,「我不是說了——」

  「信里提到了圓周常數。」她打斷了他的話。

  石宗方手裡的竹籌,忽地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間,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露水滴落的聲音。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定定地落在她手中的信上。

  「什麼常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自己聽錯。

  「圓周常數。」她一字一頓地說,「他們叫它……圓周率。」

  石宗方的眼神在那一刻明顯凝住,仿佛竹簡上的筆畫忽然活了過來,直直撞進他的腦海。

  她看見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遲疑。

  片刻後,他伸出手來——那是一雙常年磨著竹籌、拂著紙面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掌心有著細密的老繭。

  「給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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