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德榮無聲地哭,無聲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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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尚膳監。

  不知是否是被君澤察覺到了什麼,去年年末,君澤將德榮從御獸苑轉到了尚膳監。

  脫離了花錦城那個人面獸心的魔鬼,他的日子好過許多。

  宮裡到處都有欺壓,尚膳監也不例外。

  為了貴人的一點兒賞銀,勾心鬥角,毆打出手的事情屢見不鮮。

  但是相對於御獸苑那樣人比禽獸更禽獸的地方,這裡簡直可以稱為天堂。

  更重要的是,在這裡,每個月最少能見兩次五皇子。

  五皇子正在長個子的年齡,每次見到五皇子,他都覺得五皇子大變樣。

  當然,是朝著好的方向改變。

  每次見到脫胎換骨一般的五皇子,他都覺得,當初他冒死在國子監抖摟出他跟五皇子的不倫之戀,被打得半死不活,都是值得的。

  比起不知什麼時候被花錦城暴露出來,起碼他給了逍遙王一個警醒。

  五皇子有逍遙王護著,以後會越來越好。

  花錦城最近不知在忙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聯繫他,像是忘了他這一號人。

  這讓德榮鬆了一口氣。

  他坐在尚膳監的台階上,跟一起搭夥做事的小太監們一起偷喝冷酒。

  一個人手裡一個酒壺,不知都是宮中哪些貴人沒喝完的酒,也不知是什麼酒釀。

  這都不重要。

  每個小太監把酒壺裡殘餘的酒倒進一個海碗裡,倒完後,還恨不得伸出舌頭再去舔一舔壺底。

  晚風吹拂,他跟幾個小太監一人一口,把一海碗酒給分完了。

  每個人都覺得意猶未盡,但都覺得甚是滿足。

  畢竟這是宮中貴人喝剩下的酒,畢竟他們在宮裡當差,為免誤事,這輩子都不能喝醉了。

  宮中寂寞。

  寂寞的不僅是「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的宮妃。

  不僅是「景陽宮女正愁絕,莫使此聲催斷魂」的宮女。

  更是閹割後,一輩子都踏不出宮門的太監們。

  他們骯髒,殘缺,卑賤,命如草芥。

  詩人會寫賣炭的白頭翁,會寫紅顏易逝的宮妃宮女,會寫秦樓楚館的妓女。

  卻不會寫一群毫無美感、毫無詩意的太監。

  這都沒關係,反正他們伺候在貴人身側,每日只要操心貴人的喜怒哀樂,盯著那一點兒賞銀就夠了。

  沒人會去在意那些詩人的筆墨。

  只有德榮,偶爾還會在夢裡搖頭晃腦,背那些拗口卻優美的詩句。

  「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德榮看著夜幕中的星星,忽然想到這句詩。

  耳畔小太監們聊宮裡的各種八卦,德榮靜靜期待著跟五皇子的下一次見面。

  小太監們的話逐漸吸引了他。

  「聽說今年的牡丹筵在宮裡開辦。」

  「好傢夥,那我們尚膳監不是又要忙得腳不沾地了。」

  「為什麼在宮裡辦呀?」

  「聽說這次牡丹筵,是為了給五皇子選皇子妃。」

  一聽到五皇子,德榮略帶著醉意與困意的眼睛倏然睜開。

  他坐直了身子,聽那些太監議論。

  「五皇子十六了,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了。」

  「皇子妃一娶,五皇子就要出宮立府了。」

  「這麼個祖宗,快點兒搬出去才好。」

  「最好娶個厲害的婆娘收拾他。你不知道,上次我不過是在他面前擺錯了一道菜,他就讓人把我拖出去打了一頓板子,到現在還疼呢。」

  「還厲害的婆娘,再厲害的婆娘在五皇子這樣的皇族貴胄面前,都得柔情蜜意,小心伺候著。」

  夜色深沉,他們沒注意到德榮清秀的臉變得煞白。

  德榮不是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只是真正來的時候,還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五皇子就要娶皇子妃了?


  他身邊會站著一個光鮮亮麗的女子。

  等皇子妃生下孩子,五皇子就再也不會孤獨。

  德榮覺得他應該替五皇子高興。

  可是耳畔小太監們笑聲不斷,他臉上怎麼也擠不出一絲笑容。

  若是出宮立府,那麼現在一個月見兩次五皇子,都成了奢侈。

  不。

  說不定五皇子娶妻後,會把他拋之腦後。

  畢竟他是一個太監,這樣的愛對五皇子來說...

  是莫大的恥辱。

  德榮聽到這個消息,近乎昏闕,可是腦海里又清晰地印著五皇子的面容。

  一旁的小太監們還在喋喋不休。

  「我還知道個消息,今晚敬事房給五皇子準備了侍寢宮女。」

  「五皇子破了童子身,知道女人的滋味兒,明天怕不是路都走不穩了。」

  「哈哈哈哈哈。」

  「小福子,你小子不是八歲就挨刀子進宮了嗎?還知道女人的滋味兒啊!」

  「我不知道,但是我聽說過啊。聽說做那事兒,男人女人都欲仙欲死!」

  「你們說,我怎麼就托生成窮人家的孩子了呢,要不然也要嘗嘗做那回事兒的滋味兒。」

  「別說這個了,我要是托生成女人,說不定現在侍寢的宮女就是我了。」

  「哈哈,就憑你那歪瓜裂棗的樣兒,還想著變成宮女伺候五皇子?」

  「你個狗奴才,我模樣哪兒歪瓜裂棗了!」

  「要說咱們中間,誰的模樣最好,那還得是德榮啊。」

  一個小太監摟著德榮的肩膀道:「德榮,你這模樣,要是個宮女,准能把五皇子伺候得欲仙欲死。」

  「說不定五皇子一高興,以後封你個什么娘娘噹噹。」

  這裡沒人,小太監們說到興起,借著微薄的酒勁兒開始胡言亂語。

  「就叫他德榮娘娘,怎麼樣?」

  「德榮娘娘,您以後平步青雲了,可別忘了奴才們啊。」

  「到時候別忘了跟我們說說,五皇子在床上男人不男人,猛不猛。」

  「哈哈哈,德榮,你怎麼就沒托生個好人家。就是托生個女子,也不用挨這一刀入宮呀。」

  他們又爆發出一陣鬨笑。

  德榮只覺酒勁兒上頭,天旋地轉,世界坍塌。

  他站起身,怒喝一聲:「別說了!」

  嬉鬧聲戛然而止。

  眾太監紛紛看向德榮,不明所以。

  德榮在他們疑惑的目光中,逃命一般離開那裡。

  可是宮闈深深,他又能逃到哪裡去?

  他現在迫切地想去見五皇子。

  可是尚膳監和皇子所,看似同在皇宮,重重宮鎖下,卻相隔了十萬八千里。

  他哪裡也去不了。

  他還是御獸苑裡的獸,跳脫不出牢籠。

  他如孤魂野鬼般晃蕩大半夜,回到太監們居住的監欄院時,同住的太監已經睡了。

  他擦乾了臉上的淚,掀開一角被子,跟他們躺在大通鋪上。

  無人知曉的夜晚,他摸向自己的下面。

  那裡空無一物。

  都是命,都是劫。

  命中注定,在劫難逃。

  黑暗中,德榮無聲地哭,無聲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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