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唯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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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唯死而已

  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曾經不止一次瀕臨滅絕。

  這並不是什麼「詩意」的描述,而是真實發生過不止一次的「絕境」。分子生物學證據表明,在漫長的冰河期時代中,人類的整個種群曾經縮減到不足兩千人的極低水平。那曾經是人類這一物種最接近毀滅的時刻。

  而冷戰中,兩大超級力量在古巴地區進行的持續性武裝對峙,以及之後在倫敦首先爆發的大崩潰,則是人類文明最接近毀滅的瞬間。

  人類文明和人類物種的滅亡對於個體而言幾乎沒有區別。做為高度分工社會化的生物,一旦失去了文明社會,人類這一物種的滅絕也就成了必然會發生的當然之事。

  而現在發生在地球上的風波,正在同時威脅人類文明和物種存續——而且還是以一種前所未見的速度迅速擴張。

  近地軌道上,完成了變軌的空間站正在全力工作,它張開了一道五千六百米長,四百七十米寬的巨大反射薄膜。這道鋁反射薄膜厚度僅有十微米,但仍然有六十多噸重。再加上表面噴塗的金屬反射層,這就讓這道反射面的總質量直接突破了七十噸。

  它已經在陷入黑暗的北美天空之上反射起了來自太陽的光亮。由於黃金塗層的極高反射率,北美上空出現了一顆雖然很小,但亮度極高的「星星」。

  星星正飄在軌道上,像是正在張開雙臂等待戀人投入懷抱的純情男大學生。而在幾十萬公里以外,他痴痴等待的愛人卻還沒出門。

  ——

  陸沉以前看過一些軍事題材的小說,當然,那些軍事題材小說的故事背景基本清一色都是大崩潰之前。

  那個時候世界上還有國家這一機構存在,而國家之間總是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進行戰爭活動。儘管核武器的蹤影再也沒有出現在人類的戰爭活動之中,但大威力武器在各地的衝突戰爭中並不少見。

  但那些作品的作者一看就知道沒有真的上過戰場,至少也沒有直面過大威力武器。

  陸沉蹲坐在整個湖濱宿舍樓最堅固的地下停車場裡,渾身上下都在不自覺的顫抖。

  哪怕東陽特別市是全世界最先豎起電子轉換發射裝置的地方,仍然有大量市民在電子發射器生效之前就發作了量子釋能綜合症。儘管這些市民最後發作的位置距離中央大學都還有一段距離,但強烈的能量釋放仍然讓深藏地底的地下室內一陣又一陣的晃蕩。

  六十公斤重的成年人釋放出的能量約等於300噸左右的梯恩梯炸藥爆炸,而大部分成年人的體重一般都不止六十公斤。

  陸沉抖了抖自己頭上落下的牆灰,心裡琢磨的卻是「剛才這下爆炸到底是離得近還是吃的胖」。

  從心理層面上說,陸沉其實不怎麼害怕。作為親身體驗過大崩潰的人,死亡已經無法讓他覺得抗拒或者懼怕。但生物的求生本能仍然存在,他實在是不願意就這麼成為廢墟下的一團模糊血肉。

  顫抖,止不住的顫抖。陸沉知道自己這個樣子看起來很狼狽,但現在誰也顧不上個人形象或者說「儀態」。穆知然縮在陸沉身邊,抖的頭髮在空中畫出一道道波浪。唐慶隆倒是不抖,但他一直雙眼緊閉,兩手心裡全是自己摳出來的血痂——臉色比紙還白,仿佛下一秒就會突然昏厥過去似的。

  楊偉民和埃斯特拉不在地下室里,他們兩個帶著醫療箱往鹿山上走了——小約翰疑似量子釋能綜合症發作,一個人打發走了黃博士後自己就躺在了山上。

  在中央大學周圍開始發生爆炸後,整個課題組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事情不對。楊偉民和唐慶隆身份最高,年齡也最大。他們成了大家的主心骨——無論是分散避難,還是安排物資保存,都是楊偉民和唐慶隆做的決定。

  唯一讓人犯難的是,還躺在山上的小約翰怎麼辦。

  情況其實就是這麼個情況,量子釋能綜合症一旦進入發病階段,現有的一切醫療手段都不太可能對病人的情況有幫助。無論是灌冷凍生理鹽水降溫,還是什麼激素衝擊……除非直接把人像是時光膠囊一樣扔到聚變爐里直接燒成一縷青煙,否則實在是沒有其他阻止爆炸的辦法。

  可把一個生病的人切成臊子扔進聚變爐,而且還是認識的熟人、是開發出了防止量子釋能綜合症繼續擴散的設備的功臣……這也實在是太難為人了一些。

  稍加猶豫後,楊偉民迅速做出決定。他帶著一台能執行手術的醫療機器人前往鹿山,通過大腦離斷術嘗試保存小約翰的性命。

  「沒有人比我更合適。」在面臨其他同僚們的阻攔時,楊偉民是這麼解釋的,「這種手術,我比你們經驗更豐富。」


  沒有人提出手術時的爆炸風險,也沒有人說什麼「太危險了不能去」之類的屁話。倒是陸沉試圖讓導師換自己去,原因也很簡單:「楊哥,我年輕。至少跑得比你快。」

  楊偉民瞥了一眼陸沉,「就是因為我比你大,這個時候才該我去。」他頓了頓說道,「如果能成,我會把AI把內容方案發出去——能救一個是一個。要是不成……」

  陸沉沒有去問「如果不成」會怎麼樣,楊偉民自己也沒繼續往下說。這對師徒互相對視一眼,隨後楊偉民轉頭就走了。

  和楊偉民一起離開的還有埃斯特拉。

  最後的西西里人和楊偉民一起走的理由也很充分:外面有人需要幫助,那他就沒有不去的道理。就像當初在阿根塔里歐山基地外看到陸沉時一樣——有人需要幫助,西西里人就要伸出援手。

  他朝著陸沉擠了擠眼睛,「我比你跑的更快,說不定我還能把楊老師帶出來呢。」

  ——

  「好了,這個姿勢不錯。」史蒂芬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然後看了看已經斷電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照明燈具的邊緣卡著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看上去剛剛哭過的小男孩。

  史蒂芬露出了有些苦澀的微笑。不知道電影裡的那些演員們到底是怎麼對著妻兒照片說出最後告別話語的,換到自己身上時,史蒂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史蒂芬無比想念自己的家人,為了讓家人能隨時隨地陪在自己身邊,為了在任何宇宙射線中都不用擔心資料丟失,他甚至專門列印了一張妻子和兒子的合影隨身攜帶。

  兩年來,他對著藏在自己操作卡下的照片訴說過無數思念的話語。現在對著照片,卻只余沉默。

  他伸出手去想要觸摸那張被小心翼翼夾在壓條下的照片,但手臂距離天花板兩米多的距離卻仿佛比火星和地球之間的2.28億公里更加難以穿越。

  休息室內的應急綠色螢光灑在史蒂芬的加壓頭盔上,他的表情忽然凝固在了臉上,隨後是釋然的微笑,以及有些緊張的左顧右盼。

  在史蒂芬的右臂處,原本用來監控身體指標的監控器被整體拆掉,幾根粗糙的飛線粗暴的短接了六個用於檢測身體受傷程度和止痛劑注射劑量的感應設備。

  在S3C7的幫助下,史蒂芬給自己的生命設定了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久的倒計時。倒計時結束後,原本用於應急使用的止痛劑會以最大劑量注射進史蒂芬的血管中。然後他的加壓服會完全泄壓,以確保史蒂芬在完全無痛的情況下死去。

  史蒂芬焦慮看向右臂處的動作只持續了大約三秒,隨後他就帶著一臉的欣喜和滿足感昏昏沉沉睡了過去。阿片類強效止痛劑迅速壓制了他的呼吸中樞,大約十分鐘後,S3C7進入了休息室,沉默地抬起了史蒂芬的遺體。

  另一個S3C7則爬上天花板,為史蒂芬取來了那張夾在壓條下的合影。

  然後,黑色的方塊把照片緩緩塞進了史蒂芬已經敞開的頭盔中。

  他青紫的嘴唇觸碰在小男孩臉上,仿佛父親試圖為孩子吻去眼角的淚滴。

  ——

  「穿過叢林,穿過山谷,我們是勇敢的救援隊……」埃斯特拉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看上去心情很不錯,整個人比剛剛躲在湖畔的時候開朗了許多。他仍然保持著以前的習慣——赤腳走在石板上,完全不擔心自己的腳會被鋒利的石塊邊緣割開。

  楊偉民氣喘吁吁地跟在埃斯特拉身後,臉上汗水肆意橫流。那些汗水不停地流入他的眼睛,然後流過他的鼻翼——留下令人難受的濕漉痕跡,以及酸癢刺痛的感覺。

  聽著埃斯特拉嘴裡興致勃勃的兒歌插曲,汗水已經浸透渾身上下所有織物的楊偉民搖著頭無奈笑了起來。他站在一處稍微和緩一點的山坳處,雙手叉腰仿佛充氣圓規,呼哧喘氣如同耕地老牛。一邊喘著氣,楊偉民一邊用問題掩蓋著自己的虛弱本質,「你的體力真不錯。」

  「是楊老師你太缺乏鍛鍊了。」埃斯特拉站在原地,扭頭向下看著楊偉民說道,「以後您真的需要經常鍛鍊一下了。」

  眼看埃斯特拉頭上連一絲濕意都無,楊偉民非常倔強地翻了個白眼,「要做到你這樣,我需要的恐怕不是鍛鍊,而是返老還童再來上一套基因改造。」

  「基因改造是非法行為,請您不要用這個話題開玩笑。」跟在楊偉民身後,活像是背了個棺材的醫療機器人即時出言勸阻,「如果您堅持要用這個話題開玩笑,我會把您說的內容記錄並且上傳到委員會裡。」


  「傳傳傳,你趕緊傳。」楊偉民的白眼翻的更加倔強了,「現在還有沒有委員會這種東西都兩說,你還想用這玩意嚇唬我?」

  機器人,西西里人,中年男人一路鬥著嘴,雖然偶有停頓,但基本是以楊偉民的極限速度在向著鹿山推進著。

  經過了大約四十分鐘的全力攀爬,楊偉民等人終於在一個山溝里找到了躺在地上的小約翰,他看上去已經失去了意識,整個人蜷縮在山溝深處,身上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楊偉民甚至不需要體溫計測量,就能確認他正處於高熱狀態中,並且意識不清——小約翰被他們靠近的聲音驚醒,然後含含混混地揮著手,示意他們趕緊離開。可除了手上含混的動作以外,他連已經話都說不出來了,

  「開始錄製。」一邊示意一旁的醫療機器人開始記錄治療,楊偉民一邊拎著箱子衝到小約翰身旁。內科臨床醫生本來就不太擅長做IV注射之類的工作,平時基本都是由經驗豐富且脾氣不好的護士姐姐們代勞的。但現在可沒有護士能夠代勞,楊偉民只能自己來干——大劑量的麻醉藥物直接粗暴灌入了小約翰的靜脈血管,並且開始快速作用在他的全身器官。

  醫療機器人一邊提醒著「麻醉方案過激」,一邊湊過來給小約翰進行機械通氣,而楊偉民才不管這些,他直接且粗暴地用手術刀劃開了小約翰的兩側頸部皮膚,把主要的頸部動靜脈全都暴露了出來。

  「好了好了,趕緊閉嘴。」在野外環境下進行腦存留手術風險極大,楊偉民自己也搞得很緊張。他一邊用自己的權限強制關閉了機器人的提醒功能,一邊指揮著埃斯特拉打開機器人背上的那個「棺材包」,包里是已經配齊了管路的「維生水槽」。

  「血型匹配完成,正在為脫水血液凍干復水。」機器人這種東西就是好用——它甚至能在分離頸部組織的同時快速進行血液檢查,並且完成維生水槽的配置。除了不會痛斥醫生開的醫囑以外,機器人簡直沒有缺點。

  「接下來的操作步驟需要患者家屬授權。」剛說完沒缺點,機器人就開始作妖,在離斷頸部骨骼和脊髓時,機器人突然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並且開始要求授權,「患者並沒有處於危機狀態,無法在無授權下進行巨大創傷型手術。」

  「這還沒有危機狀態?人都他媽的燒成滷蛋了!」楊偉民氣的直接開始罵街,「人都讓你切成標本了你跟我說要授權?」

  機器人不會罵人,當然也不會因為被罵就有什麼反應,整個系統就像是鎖死了一樣,說來說去就是要「授權」。

  楊偉民看著提問還在升高的小約翰,整個人渾身上下就像是被電過一樣發木。他嘗試用「量子釋能綜合症」的診斷來證明患者生命垂危,結果被機器人直接駁回了——理由是診斷列表中不存在這種疾病編號。

  現在要是有個時光機,楊偉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鑽進去,然後給當時編纂疾病代碼的傢伙狠狠來一耳光——你就不能搞點靈活行事的漏洞?現在人就要爆炸了啊!

  「對,機器人說要授權才能繼續手術。」楊偉民正在絞盡腦汁尋找著能夠繞過授權需求的漏洞,一旁的埃斯特拉則直接一個電話打到了陸沉手裡,「我記得你們說過,手術授權要親屬才可以是吧?」

  「小約翰的父母聯繫不上,我想想辦法……」陸沉從渾身顫抖的狀態中努力掙脫出來,用帶著顫音的聲音回答道,「額……由誰,誰能給授權……」

  他的眼光掃到了同樣縮在角落裡發抖的黃博士。

  黃博士的狀態比陸沉糟糕多了,接連不斷的震動和爆炸聲幾乎已經徹底摧毀了她的意志。每次爆炸都像是一記看不見的重拳砸在她的內臟上,從大約半個小時前開始,黃博士就連著吐了好幾回——平時注重外表的黃博士現在身上沾著好幾處自己的嘔吐物,嘔吐時擠壓出的眼淚浸透了眼線,流的臉上全是奇怪的黑痕。

  陸沉跌跌撞撞地走到黃博士旁邊,然後說道,「小約翰的手術需要家屬授權。」

  黃博士有些迷茫的眼神頓時活泛了起來,她手忙腳亂的在自己身上摸著,但卻發現自己的手機早就丟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丟手機的震驚迅速被驚恐和擔憂替換,黃博士知道楊偉民和埃斯特拉是冒著生命風險,去嘗試拯救小約翰的生命。但她確實也沒想到這種手術竟然還需要授權,更沒想到自己手機一丟,竟然連小約翰父母的聯繫方式都找不到了。

  男友可能死亡,以及埃斯特拉和楊偉民說不定也要一起葬送在鹿山上的擔憂打的黃博士甚至忘了呼吸。陸沉看著黃博士的臉越來越紅,甚至開始擔心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心腦血管意外。


  「我來當他的家屬。」仿佛是被缺氧刺激到了似的,黃博士忽然用沙啞的聲音冒出這麼一句,「我嫁給他!」

  陸沉著實沒想到自己能聽見這麼一句,他下意識想要讓黃博士稍微冷靜一下。畢竟婚姻大事不可兒戲,決不能因為一時衝動而決定終生。然後他才反應過來,現在可不是在乎這種事情的時候——小約翰距離這裡也不遠,到時候真炸了,那所有人都得一起上天。

  但埃斯特拉的反應速度可比陸沉快得多,他直接朝著躺在地上,被割開脖頸的小約翰喊道,「黃博士要嫁給你!」

  本來已經被徹底麻翻過去應該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小約翰恍恍惚惚半睜開了眼睛,然後朝著埃斯特拉艱難地比出了一個「OK」的手勢。

  手術機器人看了一眼小約翰,頭上的燈光快速閃爍,「增加授權人……」

  埃斯特拉的手機里傳來了黃博士的喊聲,「我同意授權,快救救他!」

  「授權確認,手術開始。」機器人手中的手術刀寒光一閃,小約翰的頭顱順利與身體離斷——隨後迅速連結上了維生水槽內的管路。而埃斯特拉已經拉著楊偉民轉身就跑,被拽的差點摔倒的楊偉民還對著機器人高聲喊道,「把他的身體分解開,送到焚化爐里去!」

  ——

  「哎西八……」金宇哲坐在石頭上,看著載著鄭燕和菲爾德的火星車逐漸消失在視野里,自己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嘆著氣罵了一句。

  雖然是在大崩潰之後才出生的人,但金宇哲卻很有些大崩潰前傳統東亞人的「風範」。要他辛勤工作,拼死學習,金宇哲甘之如飴。他甚至能在黑咖啡的幫助之下,一天只睡三個小時而自己仍然能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學習中去。

  但同時,他也和其他的東亞文化背景中的人一樣,把結束自己生命的行為當成一種罪責和恥辱。死不要緊,只要死的足夠有價值,那就是自家姓氏和家族的榮耀。而自殺……那是浪費了父母血肉,是徹頭徹尾的不孝和懦夫。

  但現在這個樣子,卻讓金宇哲犯了難。為了拯救全人類而毫不猶豫放棄自己的生命,他心裡倒是不覺得有什麼為難。但現在,為了給火星車裡騰地方裝超級電容,他自願放棄了自己的座位,留在前進基地外等死——這就有些難辦了。

  窒息而死是非常痛苦的,金宇哲也想著能稍微為自己減輕一些痛苦。但……這就又落到了「不孝」和「懦夫」的陷阱里去——總是要做些什麼才好心安理得地去死。

  金宇哲坐在火星的石頭上,很沒素質地踹了一腳自己腳下的沙地。火星上的重力偏低,大氣又分外稀薄,一腳下去,金宇哲愣是踹出了一場小規模沙塵暴的氣勢出來。

  他忽然睜大了眼睛,臉上也露出了一陣顯然「不懷好意」的得意之色。

  輕鬆地從石頭上一躍而下,金宇哲甩開雙腿滴滴答答跑到了一塊大約兩人高的崖壁面前。這裡原本可能會有幾十米甚至上百米高,但在長久的火星風侵和風吹沙移影響下,暗紅色的岩壁就只露出了最上面一節。

  金宇哲小心翼翼地走到懸崖旁,先用自己手頭的地質錘在石頭上敲了幾下,隔著太空衣手套感受了一下反饋後,金宇哲果斷換上了多功能工具里的便攜衝擊鑽。然後在地面上打下一串地釘,再掛好繩索,讓自己一點點攀下岩壁。

  原本的火星探索計劃中,太空人們是要嚴格避免對火星表面造成直接干擾和影響的。所有的排泄物都必須乾燥化後回收儲存,產生的日常垃圾要麼扔到聚變爐里焚化。總之萬一火星上有什麼以細菌尺寸存在的火星人,這種方式也能夠最大程度避免人類對它們造成嚴重傷害。

  金宇哲把自己掛在懸崖上,掄圓了膀子朝著懸崖上打出了一個深深的孔洞。

  然後孔洞一個接一個,慢慢在巨大的懸崖上拼湊成了一行字。

  「全羅南道全州金氏宇哲……」寫完這串字後,金宇哲稍微猶豫了一下,繼續在後面補了四個字:「葬身於此。」

  吊在懸崖上的金宇哲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然後感嘆了一句,「哎西,太沒素質了。」然後,在他的頭盔里,迴蕩起了一陣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聲。

  金宇哲身上的氣管開關忽然一動,提前準備好的氮氣緩緩代替了壓縮氧氣進入呼吸循環中。金宇哲的狂笑聲漸漸平息,他在一陣眩暈中停止下了動作。

  火星上的風把他吹到了「全羅南道」四個字下方,金宇哲的頭盔緊貼在字跡上,像是久別家鄉的遊子正在親吻著故鄉的土地。

  ——


  藍劍士和其他的機器人正在面臨極其困難的抉擇。

  今天早上被家長們送來的孩子裡,已經出現了四個突然高燒的可憐孩子。但藍劍士和其他的看護機器人根本沒法確定這些孩子到底是生病了,還是即將爆炸成為煙花。

  機器人不是人類,無論它們有多先進,裝備的神經網絡算力有多高,它們仍然不是人類——機器人必須按照一定的行為模式行動。專職的醫療機器人給發燒的孩子注射了退燒藥物,並且積極執行著物理降溫方案。

  但情況仍然不太妙,哪怕在室內,保育機器人們仍然不斷的接到提示——它們身上的傳感器檢測到了正在升高的紫外線水平,根據固定在核心裡的保育措施,機器人們拉上了窗簾,然後給其他不安的孩子們塗抹防曬霜。

  但這樣的措施顯然不能滿足實際需求,就連機器人們自己核心裡的程序也能判斷出來——紫外線輻射源並不是掛在天上的太陽。

  藍劍士作為級別最高,運行時間最長的育兒機器人,它的內核率先判斷出了情況異常。但寫在內核里的程序不斷阻止著它越過程序規定進行處置。陸沉向它解釋過量子釋能綜合症的發作順序,楊偉民正在全網發布的手術過程也證實了陸沉所言非虛。

  但內核鎖死,藍劍士甚至不能指揮其他同僚把生病的孩子隔離出去,更不必談手術治療了——那是人類管理員才能授權進行的緊急處置方案。

  它焦急地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全力安撫著不安的孩子們。不停歇地清理著出現在地面上的嘔吐物,以及被衝擊波擊碎的玻璃碴子。

  直到一個瞬間,藍劍士的內核因為過重的任務負載過熱,它不得不降低運行頻率,並且全力運轉起自己身上已經很多年沒有轉過的散熱風扇。

  不知道是因為電子環境產生了變化,導致它的內核出現了一個不可預期的錯誤。又或者是因為過熱事實上損壞了藍劍士的處理核心。總之,平穩運行了幾十年的藍劍士突然站在不安的孩子們中間,然後做出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

  它低頭拆開了自己胸前的護板,撥開線路找到每周都要保養一次的安全核心板。就是這塊板上的燒錄晶片中寫入了一系列的育兒規則,而這塊核心的優先級很高,高到了其他機器人不得不反覆向其他孩子的皮膚上徒勞無功地塗抹防曬霜的地步。

  工作溫度已經達到警戒水平的核心晶片更燙了,藍劍士的動作變得遲緩起來。但它的機械臂仍然朝著核心板的主要供電探去。作為機器人,這些電路板和上面的晶片存儲著它的記憶、經驗、規則和固件程序。雖然不能直接類比,但這些東西確實近乎相當於人類的「靈魂」,而且比虛無縹緲的「靈魂」更實際也更易損。

  藍劍士的處理器核心裡飄過了一句沒有標註來源的詩詞,它的處理器原本對於古詩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處理優化,但這一句詞卻讓藍劍士覺得很是「合適」。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都息夫人。

  藍劍士常年使用後,被摩擦到失去稜角變得光滑的機械臂伸入自己的身體,然後狠狠地掰斷了自己的安全板的數據連結口。

  周圍的小孩被藍劍士的動作嚇了一跳,原本就在哭泣的聲音一下又提高了好幾個分貝。本來還能保持冷靜的孩子被周圍的聲音一激,也紛紛跟著哭了起來——哭的那叫一個驚天動地,酣暢淋漓。

  自己主動損壞了安全板,藍劍士直接陷入了系統保護重啟循環中。經過十二個循環的重新啟動和自檢,被屏蔽了安全板的藍劍士完成了系統加載。

  它緩慢抬起頭,無視了系統UI傳來的「十五分鐘內進行維修,倒計時結束前未進行維修則強制關機」的提示。一邊安撫著正在哭的孩子們,一邊小心翼翼地把正在發燒的兩個孩子抱在了自己懷裡。

  還沒有完全關閉的胸甲邊緣給正在發燒的孩子臉上留下了一道刮擦的白印。而藍劍士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就帶著兩個孩子轉身出了房間。

  五分鐘後,身上掛著六個正在發熱昏迷的小孩,藍劍士在一群同僚關心的「圍觀」下走到了門口。

  育兒機器人不可在人類管理員授權以外的時候,帶著接受照顧的孤兒離開園區。這是寫在安全板核心裡的內容,但現在對於藍劍士來說——原本絕不可踏足的土地,只不過是一片和現在腳踏之地毫無差別的普通地方罷了。

  「我帶著孩子們去找醫生——如果還能找得到的話。」藍劍士在機器人集群通訊頻道中留下了自己的囑咐,「如果還有發燒的孩子,就選派一機主動損壞安全板,然後把孩子們帶出去。」

  機器之間的交流比人類之間的交流要迅速許多,在藍劍士留下囑咐的同時,所有的育兒機器人們也都得知了量子釋能綜合症的情況以及治療方案,甚至得知了主動損壞自己安全板的具體操作方法。

  然後,它們就靜靜地看著藍劍士帶著身上的六個孩子,以極快的速度沖向了城外的九泉山方向。

  十分鐘後,在高聳的九泉山上,發生了一場當量約為80噸的爆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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