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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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沒來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憲,叫聲屈動地驚天!

  頃刻間遊魂先赴森羅殿,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

  教坊司旗下,寧人坊戲樓。

  好像是要考驗大師們的定力一樣,在這座寺廟占了一半的坊里,佇立著幾座戲樓和幾座清吟小班。

  也正逢教坊司旗下各劇團在遷都後的首輪公演,再加上陳四邀請,賈琿也就半推半就的來了。

  戲樓和清吟小班最大的區別就是,戲樓是純素的,不過也好,安安靜靜看戲也不錯。

  二樓包廂內,除了賈琿和陳四並排而坐外,別無他人,最近的也是站在門外警戒的親兵們。

  「叫我來,真是純聽戲的?這都第三折了,我可說好了,待會兒我還要去都督府一趟,聽完戲就走。」

  「…你不早說!」陳四撇了一眼賈琿。

  「老七回來了,過幾日就是他封王的時候了。」

  「老七?七皇子?」

  「對啊,他一回來,這場奪嫡的主角,就都到齊了。」

  賈琿沉默,抿了口茶水。

  「念竇娥葫蘆提當罪愆,念竇娥身首不完全,念竇娥從前已往幹家緣。婆婆也,你只看竇娥少爺無娘面。」

  台上,幾個人在那咿咿呀呀的唱著,台下人,寂靜無聲。

  「所以,上一輩的十三王忠順,十四王忠信。

  這代的長子嫡孫義忠,你二哥義康,伱三哥義仁,你老四義勇,老五義孝,

  最後再加上馬上要回來的老七,呵,八王奪嫡?」

  「兩位王叔自不必多言,既然皇位已經傳到我們這一脈了,那,他們能繼位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陳淨遠端著茶盅,眼神盯著舞台說道。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啊,冷不丁噁心你一下他們還是能做到的,更別說忠信了,他可是甄太妃的獨子,雖然我瞧不上甄家,可有著奉聖老夫人的甄家,確實是個大麻煩。」

  「嗯,也不知道太祖當時怎麼想的,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不好嗎?這樣,只要弄掉我那兩個哥哥就是了。

  可非要搞什麼無嫡立賢,呵,那麼,賢的標準是什麼呢?又憑什麼判定夠不夠賢的?」陳淨遠把喝乾淨的茶盅用力的拍在桌子上。

  「誹謗太祖?這話也就在我跟前說說就好,出去了,就把這話爛在肚子裡!」賈琿提醒道。

  「放心,這些話也就在你面前說說。」

  包廂里一下子沒了聲響。

  「不是我竇娥罰下這等無頭願,委實的冤情不淺;若沒些兒靈聖與世人傳,也不見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熱血紅塵灑,都只在八尺旗槍素練懸…」

  台上的人賣力地唱著。

  「說起來,你其實只有四個對手罷了。」賈琿開口,打破了沉寂。

  「你的兩個哥哥算一個,他們都是被派到薊鎮和宣府的。我看過他們的檔案了,三年來一場仗都沒打過,啊不,也不叫沒打過,最多就是千人規模的小衝突罷了。表現的…中規中矩吧。」

  賈琿咧嘴一笑。

  「該說,不愧是一個娘生的嘛,雖說不是雙生子,但脾氣性子簡直是一模一樣,自大,傲慢,屢次違反軍紀,要不是他們是皇子,早就被上官砍了祭旗了。」

  「哈,其實黃貴妃就是個囂張跋扈的…」陳四笑著說道。

  「皇貴妃?哪來的皇貴…啊,當年的黃側妃啊,想起來了。說實話,他熬的桂圓蓮子羹那叫一個絕啊…」一個端著小砂鍋,斜著眼看人的冷艷美人出現在賈琿的腦海里。

  以前去當時還是三皇子的皇帝家玩的時候就見過她了,可以算是賈琿的青春期幻想對象吧。

  「毀容了。」

  「啊,毀容了?」

  「是啊,不知道被什麼蟲子叮了一下,癢的她整日裡抓撓,最後整張臉腫的流膿了,年前好了,但臉上的疤就…」陳四突然發現賈琿一臉惆悵的喝著茶,連忙停了下來。

  「你不會…」

  「咳咳,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我哪有那膽子啊!」

  陳四還是一臉凝重的看著賈琿,看的他渾身上下不舒服。

  「好吧好吧,我確實有那麼一點…感覺,但你敢說你沒有同樣有幻想對象的?」賈琿惱羞成怒。

  「咳咳,實不相瞞,其實我喜歡的是當時皇爺爺宮裡的一個宮女來著…」

  賈琿和陳淨遠看著對方,會心一笑。

  「扯遠了,第二個就是義忠了,這小子雖然和我不對付,但人家也是有那本錢的。

  說句不好聽的,這皇位其實是人家那一脈的,要不是老親王那夜…」賈琿還是沒把那件事說出來。

  「反正,在一部分人眼裡,他義忠才是正統,我在京營當馬軍都指揮使的時候也了解過,確實有幾個團營的指揮使是傾向於他義忠的,沒白在京營呆了三年。」

  京營的兵是隔幾年就輪換一次的,可指揮使不是。

  「義忠一直是窺伺皇位的那個。」陳四認同的點了點頭。

  「然後就是老七了,他是去皇爺的地盤,江南備倭軍歷練的。經歷的戰事,力度和數量雖然沒咱們多,可也算得上經驗豐富了。

  兵部和都督府對他的考評為上上,備倭軍也很是服他,這是個大敵!」

  陳四點了點頭。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畢竟年少時,咱們和他的關係還不錯,不一定會變成敵人,看他怎麼選吧。」

  「最後就是忠信了。」

  「忠信?按理說他和忠順一樣,早就沒有繼承的資格了吧?」

  兄長無後,或是子嗣太過年幼才會兄終弟及,眼下皇帝光是從軍中歷練完的皇子就有五個了,皇帝發了瘋才會傳給弟弟繼承。

  「可南邊的那些人可不甘心啊!

  說句不好聽的,我賈家雖然為金陵出身,是江南大族。可私下裡早就被當成北人了,大齊依靠著江淮勁旅和山東兵奪了天下,在他們看來,都是北人。

  我祖父是在金陵長大的,在世時還能被他們當作自己人,可自我父親起,完完全全就是在北方長大的,他們已經不認了!這也是他們為什麼會這麼決然的從我賈家門下轉投甄家的最大原因了。

  他們,不甘心再被我等北人壓制了!

  所以啊,作為唯一一個母族出身南方,尤其是出身甄家的成年皇子,他們為什麼不去賭一把呢?」

  「可甄家憑什麼?」陳四不解,甄家能起來,完全就是曾為上皇乳母的甄太夫人的原因,離了老夫人,光憑宮中的甄太妃可撐不起甄家來。

  「就憑甄家有個皇子外甥,是南人的自己人,這就夠了!」

  陳四這才反應了過來,確實,自己的注意力一直在母族的助力上,畢竟子憑母貴。

  但忽略了這世上還有母憑子貴這一點。

  虧的自己和眼前的賈琿都是母憑子貴的典範!

  「那江南備倭軍按理說也應該是江南勢力吧?憑什麼不去推老七?」

  「因為江南備倭軍的大多數人是山東和胡…福建人啊,江浙一帶的人也才占了三分之一多一點,不到一半,算什麼江南勢力?

  更別說,十多年前福建的幾場畲人叛亂,全是江南大營去平的。

  亂是平下來了,可漢民也遭了殃,那幫人的所作所為,天高三尺都是輕的,所以,他們才不會支持一個江南系的皇子呢!」

  「有道理。」

  包廂再次沉默了下來。

  「莫道我念亡女與他又罪消愆,也只可憐見楚州郡大旱三年。

  昔於公曾表白東海孝婦,果然是感召得靈雨如泉。

  豈可便推諉道天災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應通天。

  今日個將文卷重行改正,方顯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好!」

  「唱得好,給爺賞!」

  戲演完了,引得台下連連叫好,時不時還有某老爺賞多少多少銀兩的聲音不絕於耳,台上的樂戶們也不禁漏出了開心的笑容,這場演出,成了!

  大幕落下,不多時,又升了起來,整個參演的樂戶們齊聚台上。

  「秉鑒持衡廉訪法!」

  「感天動地竇娥冤!」

  眾人齊齊唱出,又引得台下的老爺們喝彩。

  再按照太祖定下的規矩,再三返場唱了些小曲後,上午場可算是結束了,好好休息休息,下午還有一場吶!


  太祖很是扶持梨園行當,連帶著樂戶們的地位也一定程度上的提高了。

  但戲子和戲子也是不同的。

  大齊恢復了采詩官這個浪漫的職位,歸於教坊司。

  采詩官們每年都會去全國各地收集最新的民歌和戲曲,然後帶回教坊司整理,最後就是演給天子聽了。

  雖然只是九品小官,但由於采詩官深入民間,多少帶了點密探的意思,也就沒多少人敢招惹他們。

  他們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尋找各個戲班子裡的優秀人才,不限演奏還是演戲,都會被推薦到教坊司參與考核。

  歷經無數艱難的考驗,甚至還有長達兩年半到三年的觀察期,全優通過了才會被授予樂戶的身份,正是擺脫賤籍,稱為「樂士」。

  只有這些樂士們,才有資格在皇帝面前演奏,演奏中和韶樂,出演那一部部古老的舞樂。

  絕大多數樂士們都會留在禮部教坊司,但也會有極少數人回到民間,或是回到原來的戲班,或是成立自己的戲班。

  但這終究是少數人,天下占大多數的還是身似微塵,命比草賤的賤籍戲子們。

  在包廂中看著下面人差不多走乾淨後,賈琿二人才走出包廂。

  「我說的話多想想吧,左右最近無事,行了,我也要去都督府了,有事找我就行。」

  說完,賈琿打馬朝著都督府走去。

  。。。。。。

  淮安。

  漕運衙門的駐地,漕工會總部,以及許國公劉老太爺的榮養之地。

  李石牽著馬,走在城外的大街上。

  不知為何,行人竟都有些,壓抑?

  五日前,林姑爺和敏姑奶奶命他來淮安送信。

  同樣是從死士窩裡殺出來的他也明白這封信的重要性。

  在用油紙把信件包得嚴嚴實實後,他和另一個往洛陽傳信的同伴就一頭扎進水渠里,潛入小河之中,直到游到城外的運河後才從水中出來。

  找到早已等在這裡的林家小廝,換上江湖人常穿的麻布長袍,騎上早就準備好的馬,兩人立即北上。

  一路真的像江湖人一樣悠哉悠哉閒逛,實際馬不停蹄的走了五天後,終於到達了李石的目的地,淮安。

  在城外與往洛陽送信的同伴分別後,李石來到了運河畔的一間茶樓里。

  茶樓里人影錯落,說書人正在角落裡講著此次北伐的故事。

  「客官,您幾位啊?一位?來,一位貴客!客官,這邊請!」

  小二將李石引到一張小桌上。

  「小二哥,麻煩給我的馬上好料,我這茶水你看這上吧,二十文以內,解渴就行!」

  「好嘞!客官稍等片刻!」

  不知為何,連小二都沒多少客套話了。

  連續趕了五天路,李石打算喝點好的犒勞一下自己。

  不多時,小二給自己上了一杯從兩廣傳過來的涼茶。

  美美的喝了下去,想到敏姑奶奶教給自己的東西,李石將茶托、茶碗和碗蓋分別放在了桌子上,又將蓋子蓋在了茶托上。

  聽姑奶奶說,前朝漕幫還在的時候,拜碼頭是要先磕個頭的,如今漕幫已經被打掉了,就剩下一些小規矩還在了。

  頓時,茶館裡一片寂靜。

  這廝把茶喝了才開始擺弄,幾個意思?

  果然,李石心想。

  又將茶碗放在了茶蓋上,周圍人更疑惑了。

  這是懂規矩還是不懂規矩?

  這裡是漕工會密探們與工會接頭的地方,近年來,也有一些漕幫出身的官吏也通過這裡,暗地求援。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當作秘密,除了心腹中的心腹,誰都不會告訴。

  想到這裡,眾人大致猜到了這人什麼成分了。

  頭一回來的生手!

  李石就是這樣的人,跟著林姑爺出生入死,早就被林家當成了自己人。

  「掛牌砸!」

  剛剛的小二怕李石又惹出什麼笑話,連忙走了過來,將一雙筷子橫放在茶蓋上。


  「敢問老大貴姓,貴地何方?」

  「在家姓李,出門姓賈,現在與姑爺姑奶奶同住揚州…」

  李石老老實實的按照賈敏教的回話。

  就他聽見的拔刀聲就不止十道了,更別提他還聽見四聲弩機上弦的聲音!

  「賈,揚州?」

  茶館一角,有人默念著,想到了什麼,連忙站了起來。

  「請問老大可有,門檻?」

  小二不知從哪掏出一把匕首來,在李石眼前直晃蕩。

  「榮、榮寧…」

  「好了,水生,這是正兒八經的自己人,你先下去吧。」

  「好嘞,二伯。」

  小二又瞥了一眼李石,這才退去。

  李石抬頭看向來人。

  嚯,這不是剛剛的說書先生嗎?

  「小子,來後面回話!」

  說書先生一擺手,李石就聽到了卸弦聲。

  呼,命保住了。

  後院。

  說書先生二話不說,坐在椅子上就開口了。

  「牌子。」

  「牌子,啊,老先生,給您!」

  李石連忙將懷裡代表賈家的令牌遞了過去。

  「還真是賈家的令牌啊,你說你來自揚州,那就是敏四姑娘的人了?」

  說書先生仔細觀察了令牌一會兒,這才抬起頭來看向李石。

  「是,小的是府上派來保護敏姑奶奶的親兵。」

  「好,知道了,四姑娘一定給你信了吧,拿給我吧。」

  「是!」

  李石又將懷中的信交給了這人。

  說書先生拆開信件,用桌子上的刷子沾了點不知是什麼水,刷在了信紙上。

  見紙上顯現了些字跡,李石這才鬆了一口氣。

  連忙將另一封信從油紙里拆了出來,重新遞給說書先生。

  先生也不意外,面色平靜的用另一種水刷了刷信封,這才打開了信件,仔細看了起來。

  啪!

  「鹽幫欺人太甚!小兄弟,你跟我去拜見老太爺,老太爺定會給敏四姑娘主持公道!」

  說書先生拉起李石的手就往外走。

  當!

  就在這時,一陣鐘聲從城內傳出,說書先生愣了一下,接著鬆開李石的手,發瘋似的衝到前院的街上,目不轉睛盯著城門。

  大街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站了起來,雙目無神的看著城門。

  鐘聲不停的被敲響,敲在了每一個的心上,越來越空,越來越空…

  鐘聲在第一百零八響後停了下來,只見愣在城門的人群被守門官兵一邊哭著一邊驅趕到了道路兩旁,突然,三個披著純色麻布的騎士衝出城門,順著道路奔向遠方。

  「啊啊啊!!」

  不知是誰痛苦的大叫一聲,剎那間,無數的人開始哭嚎,就連茶館裡的大漢們也嚎啕大哭起來,像個無助的孩子。

  漕工們也停下了腳步,望著那座大城,無聲的哭泣著。

  很快,所有鮮艷的顏色都被人收了起來,淮安很快就變成了白色的城市,並逐漸蔓延開來。

  李石呆呆的站在茶館門口,能從鹽商手上多次殺出重圍,他也不是什麼笨人,進入淮安後的壓抑氣氛,小二的心不在焉,一切都理順了。

  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大齊最後一個開國勛貴,許國公,薨。

  感謝書友數學加英語文的打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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