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死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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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成子的瞳孔,終於狠狠縮了一下。

  他知道,來不及了。

  一處起火,可以壓。

  兩處、三處、四處同時起火,就不是壓,是燒山。

  而這場火,偏偏還不是從外面燒進來的。

  它是從每個人肚子裡燒起來的。

  外頭的風,更大了。

  風卷著雪,從祖師殿台階一路掃過去,把莫枯屍首腳邊最後一點肉沫也吹散了。

  不知是誰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他活著的時候,咱們見他要跪。死了,倒只剩這點肉沫。」

  鴻運城的雪,下得比前幾日小了些。

  但城頭上的火盆還是照舊燒著,南牆外那片被血和火反覆翻過的雪地,也還沒有完全被新雪蓋平。遠遠看去,像一塊被燙壞了的白布,邊緣焦黑,中間暗紅,冷風一吹,仍舊有股淡淡的鐵鏽味飄回來。

  鄭毅站在南城樓的最高處,披著黑色大氅,雙手攏在袖中,靜靜看著遠處的官道。

  官道上已經有商隊重新開始走動了。

  有拉糧的,有運木料的,也有從定州各處遷來的小族和散戶,拖家帶口,趕著牲口,車上堆著鍋碗木箱和被褥。鴻運城開出的條件夠狠,給地,給屋料,給口糧,第一年免稅,城外那幾片原本荒著的河灘地,這幾天都被韓無痕的人一塊塊圈了起來,劃給新來的人去住。

  亂世里,人不會衝著道理去,只會衝著活路去。

  而鴻運城,現在就是整個定州最亮的一盞燈。

  至少在外人眼裡,是這樣。

  郭天佑踩著沉重的甲靴走上城樓,行到鄭毅身後,拱手道:「先生,北面和東面的流民都安置得差不多了。黑水河那邊新搭了三百多間木棚,木匠說再有五天,能把第一批磚房壘起來。」

  「嗯。」鄭毅沒有回頭,「新來的人鬧事了嗎?」

  「有幾個。」郭天佑咧了咧嘴,「兩個是原來給青雲宗跑腿的狗東西,到了這邊還想擺譜,被老子抽了二十鞭子,吊城門口晾了半天。剩下的,一聽規矩就老實了。」

  鄭毅淡淡道:「吊城門可以,別吊太久。人多眼雜,既要讓他們怕,也不能讓他們覺得咱們這兒比青雲山還陰。」

  郭天佑撓了撓頭:「俺也去明白。就是有時候火上來了,手癢。」

  「忍著。」

  「是。」

  郭天佑答完,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先生,青雲山那邊這幾天可熱鬧得很。鐵獨眼埋在山腳的暗線回報,說山上每天都在鬧。今天是藥堂被砸,明天是庫房外頭打死人。那什麼掌門,還真抓了幾十個鬧得最凶的,聽說吊在刑台上示眾。」

  鄭毅這才緩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吊了以後,安靜了嗎?」

  郭天佑樂了:「安靜個屁。吊之前是罵執事堂,吊完了就開始罵太清殿。現在山腳那幾個鎮子,天天都有人往咱們這邊偷跑。拖家帶口的,攔都攔不住。」

  鄭毅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遠處。

  風從雪原上吹來,把他的衣角輕輕掀了一下。

  「再有半個月。」他說。

  「什么半個月?」郭天佑一愣。

  「再有半個月,青雲山上的人就會發現,最難受的不是缺糧,也不是缺藥。」鄭毅聲音平平,「是每天一睜眼,都看見身邊有人想跑,想藏,想騙,想搶。等他們誰也不敢信誰的時候,刀就不一定砍向外面了。」

  郭天佑聽得牙花子都有點發冷。

  他跟著鄭毅打到現在,見過不少狠人。可狠到像鄭毅這樣,能站在城樓上看著一整座千年宗門自己往泥里陷,還一點都不急的人,他是頭一個見。

  「先生,」郭天佑忍不住道,「那咱們接下來還接著往山上添火?」

  「添,但不急。」鄭毅道,「青雲宗已經不是一口氣能吹倒的樹了,它現在更像一口裂了縫的大缸。你越猛地砸,它越可能硬撐一陣。你只要讓水一直漏,它自己就空了。」

  郭天佑撓了撓臉,嘿嘿一笑:「俺也去聽不太懂,不過先生怎麼說俺也去怎麼幹。」

  鄭毅收回目光,往城樓下走。

  「讓韓無痕、柳長老、鐵獨眼晚上來書房。」


  「是。」

  ……

  入夜後,書房裡火燒得很旺。

  韓無痕裹著皮襖,一進門就先往火盆邊一蹲,伸著兩隻手烤火,嘴裡還不忘嘀咕:「娘的,外頭這風跟刀子似的,俺也去這身膘都快被吹透了。」

  柳長老坐得端正,正捧著一卷冊子在看,聞言掀了掀眼皮:「韓胖子,你這身膘若都扛不住,旁人還活不活?」

  韓無痕咧嘴一笑:「老柳,你這話就不厚道了。膘歸膘,膘也是肉,肉也怕冷。」

  鐵獨眼推門進來,把肩上的雪拍掉,順手把一卷密報放到桌上:「先生,青雲山今天又死了七個。三個是搶糧打死的,兩個是夜裡翻山逃命摔死的,還有兩個,是被執法堂當眾砍了。」

  鄭毅坐在書桌後,把那捲密報展開,掃了一眼。

  字不多,事也不複雜。

  可就是這些不複雜的小事,能一點點把一座山磨爛。

  韓無痕探頭過來看了兩眼,嘿嘿道:「先生,現在他們都這樣了,咱們是不是能騰出手干點別的了?」

  「能。」鄭毅把密報放下。

  屋裡三個人都抬起了頭。

  鄭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

  「鴻運城這邊,接下來半個月,大方向不變。第一,繼續收人。凡是從青雲山周邊過來的,不分良賤,只要有手有腳,都先收下。第二,糧價和鐵價照舊抬著,不許松。第三,城防不撤,大陣照開,尤其是北門和西門,值守加一倍。」

  柳長老微微點頭:「這些都不難。」

  韓無痕眼睛轉了轉:「先生,您這是……要出門?」

  屋裡安靜了一瞬。

  鄭毅看了韓無痕一眼,淡淡笑了笑:「你倒是耳朵尖。」

  韓無痕立刻精神了,往前湊了兩步:「俺也去不是耳朵尖,俺也去是跟先生久了,知道您這口氣。一般您把事情安排得這麼細,自己八成就不在城裡了。」

  鐵獨眼也抬起獨眼,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先生要去哪?」

  「極北。」

  韓無痕愣住了:「極北?」

  柳長老也放下了冊子,眉頭皺了起來:「先生,極北之地路遠天寒,妖獸橫行不說,很多地方連路都沒有。您現在離開鴻運城,是不是有些早了?」

  鄭毅抬手,用指尖壓住桌角一張攤開的粗糙地圖。

  地圖最上方,是一大片空白,只在邊緣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極北冰原。

  「定州只是開始。」鄭毅道,「一個青雲宗倒不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先看看這個世道到底長什麼樣子。越往北走,地廣人稀,宗門勢力雜,商路也亂。很多在定州看不見的東西,那裡反而清楚。」

  韓無痕張了張嘴:「先生,您是想去探路?」

  「算是。」鄭毅道,「也順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鴻運城以後用得上的東西。礦,藥,路,人,都行。」

  鐵獨眼咧了咧嘴:「俺也去陪您去。」

  「你不去。」鄭毅直接否了。

  鐵獨眼一怔:「為啥?」

  「你得留在這兒盯著青雲山。」鄭毅看著他,「現在最適合藏在暗處捅刀子的,就是你。你要是走了,這邊消息斷一半。」

  鐵獨眼咂了咂嘴,不吭聲了。

  韓無痕趕緊道:「那俺也去去!俺也去腦子也靈,路上還能管帳,管飯,管買馬車——」

  「你也不去。」

  「先生!」韓無痕一臉委屈,「俺也去留這兒幹啥啊?」

  「安置新來的流民,和周邊家族談地,談商路,修城外新坊市,哪一件不要你?」鄭毅看著他,「再說,我不在,城裡有些髒活,郭天佑做不來,老柳不屑做,只能你做。」

  韓無痕張著嘴,半晌才嘆了口氣:「得,俺也去就是勞碌命。」

  柳長老沉吟片刻,緩緩道:「先生若執意北行,身邊至少得帶幾個穩妥的人。路上的護衛、落腳、打探消息,都不能少。」

  「我知道。」鄭毅道,「人不多帶。太顯眼不好。兩輛車,四五個隨從,夠了。」

  柳長老點點頭:「那我給您配個懂陣法的,再配個會看地脈的。」

  「不必。」鄭毅搖頭,「這趟我想走得輕一點。就當尋常行商出門。」

  韓無痕忽然眨了眨眼:「先生,您不會是嫌俺也去太顯眼吧?」

  鄭毅瞥他一眼:「你覺得呢?」

  韓無痕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摸了摸臉,訕訕一笑:「那確實……有點顯眼。」

  屋裡幾人都笑了一下。

  氣氛輕鬆了一瞬。

  鄭毅又道:「我走之後,城裡大事由你們三個商量著辦。拿不準的,記下來,等我回來。青雲山那邊,不許主動出兵,不許貪功冒進。誰要是覺得對面快爛透了,想一腳踹上去,我不在也一樣收拾他。」

  郭天佑不在書房,這話自然是說給旁人聽,再讓旁人轉給他。

  韓無痕一邊點頭一邊笑:「俺也去明白,郭黑臉那脾氣,一聽見對面亂成那樣,八成早就手癢了。俺也去回頭就去敲打他。」

  「不是敲打。」鄭毅道,「是盯死他。」

  「是。」

  書房裡一時靜了下來,只剩火盆里炭火炸開的輕響。

  鄭毅看著桌上的地圖,指尖在北方那一大片空白上停了停。

  他並不是一時興起。

  這段時間,鴻運城的局勢雖然還算平靜,可他心裡一直壓著一層東西。

  定州太小。

  青雲宗太近。

  他現在做的每一步都對,可也正因為如此,他越來越清楚,不能永遠把眼睛只盯在這一畝三分地上。

  城池能建,兵能練,陣能鋪,糧也能囤。

  可眼界這個東西,不親自出去看,是長不出來的。

  極北之地,苦寒,混亂,遠離定州諸宗,可也意味著沒人真正把那邊吃透。那裡或許有更大的礦脈,更野的商路,更奇怪的勢力,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有冰雪和狼。

  但不去看看,他不甘心。

  ……

  三天後,清晨。

  鴻運城外的雪還沒掃淨,一支不起眼的小車隊,已經悄悄出了北門。

  兩輛青篷馬車,前後各兩騎,穿得都很普通。最前面趕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肩寬背厚,臉上有道舊疤,看著像尋常護院。後面車轅上坐著個瘦削青年,嘴裡叼著根草,眼珠子轉得很快。

  鄭毅就坐在第一輛車裡。

  他沒有再穿那件招眼的黑色玄狐大氅,只換了一身深青棉袍,外罩一件舊皮裘,桌邊放著一把短刀,一捲地圖,還有半壺已經溫涼的黃酒。

  車輪碾過積雪,輕輕搖晃。

  他掀開車簾,看了眼漸漸遠去的城牆。

  鴻運城在晨霧和雪氣里,像一頭安靜趴著的黑色巨獸。

  短時間內,它不會有大亂子。

  至於青雲山,會不會在他回來前就先把自己咬穿,那就看那位掌門,到底還能按住多久了。

  前頭趕車的疤臉漢子回頭問:「東家,前面二十里有個小城,叫安平。今天天黑前,能進城歇腳。」

  鄭毅點頭:「不趕路。安平住一晚。」

  「是。」

  這疤臉漢子叫許川,是郭天佑從親兵里挑出來的,穩,嘴嚴,不多問。後頭那瘦青年叫周小六,原本是鐵獨眼手下跑山路的,認路快,會察言觀色,放到路上比放在城裡更合適。

  人不多,但夠用了。

  一路往北,雪景越發開闊。

  定州這邊的山還不算太高,可路上已經開始出現成片成片被凍住的樹林,枯枝壓著雪,偶爾有烏鴉從樹梢上飛起,撲稜稜一陣,黑得刺眼。

  馬車晃到中午時,周小六忽然從後頭催馬上來,壓低聲音道:「東家,前頭官道邊有兩撥人在吵,堵了半邊路。好像是城裡出來的。」

  鄭毅掀開帘子:「死人了嗎?」

  「還沒。」周小六咧了咧嘴,「不過瞧那樣子,快了。俺也去剛靠近聽了幾句,說是什麼三兄弟分家,分不均,正鬧到衙門口去。」

  鄭毅看了他一眼:「衙門口?」

  「對,就在安平縣衙外頭。」

  鄭毅把帘子放下:「過去看看。」

  安平縣不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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