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隱秘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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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已經完全沒有了半點「仙家子弟」的風骨。他們裹著破爛的道袍,有的人甚至把凡人的棉被撕開裹在身上。每個人的眼睛都透著一種餓狼般的綠光,嘴唇凍得發紫,手裡死死地攥著飛劍或者法器,手背上青筋暴起。

  「陰風師兄,烈火師弟,黑水師弟。」莫枯轉過頭,看著站在最前面的三個內門長老,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擦,「你們看清楚了。這就是咱們青雲宗現在的下場!」

  陰風真人拄著那根斷了半截的骨杖,身體因為寒冷和內傷而在微微發抖。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一雙幽綠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莫枯。

  一個滿頭紅髮、脾氣最為暴躁的長老走上前,正是烈火峰的峰主。他狠狠地往雪地里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莫枯!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要不是你當初非要去惹那個什麼鴻運城,咱們至於落到連口熱湯都喝不上的地步嗎!我烈火峰的煉丹爐,已經整整十天沒開過火了!」

  「放屁!」莫枯猛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是我惹的嗎?是那幫凡人螻蟻反了天了!他們切斷了咱們的靈石,斷了咱們的藥材!掌門那個老烏龜躲在太清殿裡閉死關,說是要等南疆的援軍!等個屁!等援軍來了,咱們全都得餓死在這雪山上,變成冰雕!」

  莫枯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烈火長老的衣領,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你看看後面的弟子!你聽聽他們肚子裡叫喚的聲音!沒有靈石補充真元,在這護山大陣關閉的雪山上,連築基期的修為都會被一點點凍僵!你還想熬?你拿什麼熬!」

  黑水峰的長老是一個面容陰柔的中年人,他走上前,一把拉開莫枯的手,冷冷地說道:「莫師兄,發火沒用。你今天把我們這些人,甚至連外門那些雜役都叫過來,到底想幹什麼?直說吧。」

  「下山。」

  莫枯吐出這兩個字,嘴裡噴出一股白氣。

  「下山?」陰風真人冷笑了一聲,「怎麼下?鴻運城外面那十里警戒線,你忘了?去送死嗎?」

  「不送死,難道在這裡等死?」莫枯猛地轉過身,指著南方,那是鴻運城的方向,「他們不是有糧食嗎?他們不是拿中品靈石當城磚用嗎?他們不是把整個定州的物資都吸過去了嗎!」

  莫枯張開雙臂,像是一個瘋狂的煽動者,對著後面那兩千名餓紅了眼的弟子大吼起來。

  「青雲宗的弟子們!你們還要在這雪窩子裡啃冰塊嗎!山下的凡人,那些被你們踩在腳底下的螻蟻,現在吃著熱騰騰的烤肉,喝著最烈的燒酒!他們的倉庫里,堆滿了本來應該屬於你們的靈石和丹藥!」

  人群中,開始傳出一陣陣壓抑的粗重呼吸聲。

  「他們只有一座城!他們只是一群凡人!」莫枯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咱們有兩千修士!哪怕是用牙咬,也能把那座黑石頭城給咬碎了!衝進去!殺了那個姓鄭的!城裡的靈石、丹藥、糧食、女人,全都是你們的!誰搶到,就是誰的!」

  「搶!」

  一個餓得雙眼發直的外門弟子突然舉起手裡的飛劍,歇斯底里地嚎叫了一聲。

  這一聲,就像是往滾燙的油鍋里潑了一瓢冷水。

  「搶!殺下山去!搶糧食!搶靈石!」

  「老子不修仙了!老子要吃飯!吃肉!」

  「踏平鴻運城!」

  兩千多名修士,在極度的飢餓和絕望下,徹底拋棄了所有的理智和尊嚴,化作了一群徹頭徹尾的強盜和野獸。他們瘋狂地揮舞著武器,發出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陰風真人看著這群已經徹底失控的弟子,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莫師弟,你這是在把青雲宗最後的一點底子,往火坑裡推啊。」

  「陰風師兄,要推,大家一起推!」莫枯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他,「你如果不去,等我們拿下了鴻運城,城裡的一粒米,你都別想沾!」

  陰風真人猛地睜開眼,幽綠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閃而過。他咬了咬牙,手中的斷骨杖重重地頓在雪地上。

  「走!下山!」

  沒有飛舟,沒有華麗的遁光。

  因為他們體內殘存的真元,已經不足以支撐長距離的御劍飛行了。兩千多名青雲宗修士,就像是一群在雪地里遷徙的難民,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出了青雲山脈,順著結冰的官道,朝著鴻運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同一時間。

  鴻運城,南牆。

  雪依然在下,但城牆上卻沒有一點積雪。

  每隔十步,就有一座巨大的精鐵火盆在熊熊燃燒,裡面燒的是混合了火屬性妖獸油脂的無煙煤,散發出的滾滾熱浪將城牆上的青石板烤得溫熱。

  趙三槐光著膀子,只穿了一件皮背心,手裡端著一個臉盆大小的鐵鍋,正蹲在火盆旁邊。鐵鍋里燉著一大塊肥瘦相間的雪花牛肉,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濃郁的肉香在風雪中飄出老遠。

  「統領!您嘗嘗這塊肉爛糊了沒!」趙三槐用刀尖挑起一塊足有拳頭大小的牛肉,遞給旁邊的郭天佑。

  郭天佑穿著那身暗紅色的重型骨甲,連頭盔都沒摘。他掀開頭盔的面甲,一口咬住那塊滾燙的牛肉,燙得直吸溜氣,卻嚼得滿嘴流油。

  「娘的,舒坦!這天寒地凍的,就得吃這口熱乎的!」郭天佑把肉咽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星,然後走到垛口前,抓起一把雪,隨意地擦了擦手。

  他的手剛放下,身後就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鄭毅穿著那件青灰色的棉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玄狐大氅。這大氅是韓無痕花重金從定州城買來的,水火不侵,但在鄭毅身上,卻穿出了一種教書先生披著蓑衣的清冷感。

  韓無痕和柳長老緊緊跟在鄭毅身後,韓無痕的手裡還抱著一個精緻的紅泥小火爐,爐子上溫著一壺黃酒。

  「先生!」郭天佑和趙三槐立刻站直了身子,周圍的士兵也齊刷刷地行注目禮。

  鄭毅擺了擺手,走到垛口前,目光穿過漫天的風雪,看向極遠處的荒原。

  「斥候有消息傳回來嗎?」鄭毅淡淡地問道。

  「回先生!」鐵獨眼從城樓的陰影里走了出來,他的鬼面具已經推到了頭頂,獨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剛接到的飛鴿傳書。青雲山的瘋狗,下山了!」

  聽到這話,城牆上的士兵們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發出了一陣壓抑的低笑聲,有幾個人甚至開始摩拳擦掌,重新檢查起重弩的絞盤。

  「來了多少人?」鄭毅的語氣依然沒有半點起伏。

  「漫山遍野,看著跟鬧蝗災似的,起碼得有兩千來號人!」鐵獨眼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不過先生,這幫仙人看著可慘了。沒幾個飛在天上的,全是用兩條腿在雪地里蹚。咱們的斥候躲在雪窩子裡,甚至能聽見他們肚子咕咕叫的聲音。」

  「餓瘋了。」鄭毅點了點頭,轉過身,看向郭天佑,「天佑,警戒線那邊,都布置好了嗎?」

  「先生放心!」郭天佑一拍胸脯的鎧甲,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十里警戒線,地底下埋了三千顆『地火雷』,全是用廢棄的中品靈石渣子混合著火藥和赤銅碎屑做出來的。只要沾著點真元波動,一炸一大片。保證讓他們連咱們的城牆根都摸不著!」

  「老柳。」鄭毅看向柳長老,「護城大陣的情況如何?」

  柳長老撫了撫鬍鬚,有些肉疼但又無比自信地說道:「先生,五萬塊中品靈石已經全部填入陣眼。地下水脈和地火之脈已經和陣法完美融合。現在的鴻運城,別說兩千個餓肚子的修士,就算是十個金丹巔峰的老怪聯手轟擊三天三夜,也休想打破這層防禦!」

  「好。」鄭毅轉過頭,再次看向風雪深處。

  「韓胖子,倒酒。」

  韓無痕趕緊從紅泥小爐上提下酒壺,在鄭毅面前的白玉杯里倒滿了一杯溫熱的黃酒。酒香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鄭毅端起酒杯,卻沒有喝,而是將酒杯平端在胸前。

  「兄弟們。」鄭毅的聲音在真元的激盪下,清晰地傳遍了整段南城牆。

  所有的士兵都停止了手裡的動作,挺直了腰板,眼神狂熱地看著那個穿著青灰棉袍的背影。

  「三個月前,他們高高在上,視我們如螻蟻。他們覺得,定州這片土地上的風往哪吹,雨往哪下,都得由他們說了算。」

  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刀,刻進每個人的心裡。

  「他們斷我們的路,殺我們的商隊,甚至想用軟刀子把我們困死在這座城裡。」

  鄭毅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用力,指關節泛白。

  「但今天,他們像一群野狗一樣,餓著肚子,在雪地里爬向我們。他們想搶我們的肉,喝我們的湯。」


  鄭毅猛地轉過身,將杯中的黃酒「嘩」的一聲,潑在腳下的黑岩城磚上。

  「我鄭毅今天把話放在這裡。這鴻運城的一磚一瓦,一粒米一口湯,都是兄弟們拿命拼回來的!」

  鄭毅的眼中爆射出極其駭人的殺機,他的聲音如同滾滾天雷,在風雪中炸響。

  「越過十里警戒線者,殺!」

  「飛在天上者,殺!」

  「敢看我鴻運城一眼者,殺無赦!!!」

  「殺!殺!殺!」

  城牆上,上萬名守軍齊聲怒吼。那震天動地的咆哮聲,甚至蓋過了狂風的呼嘯,將城牆上空的雲層都震散了一塊。

  郭天佑猛地拔出橫刀,直指蒼穹。

  「重甲營聽令!八牛弩,上弦!火毒箭,入槽!給老子把眼睛擦亮了!今天誰要是放跑了一個雜毛,老子砍了他的腦袋當夜壺!」

  「喀嚓!喀嚓!喀嚓!」

  連綿不絕的機括絞動聲響起。數千具連發重弩和幾十架巨大的八牛弩,像是一頭頭甦醒的遠古凶獸,緩緩抬起了它們冰冷而致命的頭顱。

  ……

  距離鴻運城十五里外的荒原上。

  雪越來越大,幾乎要將人的視線完全遮蔽。

  莫枯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雙腿已經在雪地里凍得麻木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感覺肺里像是在被刀割一樣。

  「莫師兄,不能再這麼走下去了。」陰風真人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跟在旁邊,他的嘴唇已經沒有了一點血色,「弟子們餓得走不動了,如果再不生火休息,還沒走到鴻運城,就要凍死一半。」

  「休息個屁!」莫枯猛地轉過頭,那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形,「停下來就是死!往前走,走到了就有吃的!你看前面!」

  莫枯指著風雪中那個隱隱約約的巨大黑影。

  「那就是鴻運城!你們聞到沒有?肉香!我聞到肉香了!」莫枯像個瘋子一樣吸著鼻子。

  聽到「肉香」這兩個字,後面那些已經瀕臨極限的弟子們,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了一種迴光返照般的可怕光芒。

  「肉……有肉吃……」

  「城裡有肉!沖啊!」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兩千多名修士突然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邪力,開始在沒過膝蓋的雪地里瘋狂地奔跑起來。

  有的弟子嫌雪地難走,甚至強行壓榨體內最後一絲真元,祭出飛劍,搖搖晃晃地貼著雪面低空飛行。

  十五里。

  十二里。

  十一里。

  鴻運城那黑沉沉的城牆,在他們的視線中越來越清晰。他們甚至能看到城牆上燃燒的巨大火盆,看到那些站在城頭上的士兵。

  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凡人的城池就是紙糊的。只要他們衝到城牆下,隨便幾個法術就能轟開城門,然後他們就可以衝進去大開殺戒,把那些熱氣騰騰的食物塞進自己的胃裡。

  「衝過去!轟開大門!」烈火長老狂吼一聲,手裡凝聚出一團微弱的火球。

  大批的修士紅著眼,如同潮水般越過了一條被白雪覆蓋的、極其隱秘的紅線。

  十里警戒線。

  城頭上的瞭望塔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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