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8章 盛大遊戲的暗流與阻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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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永琪握著手機,聽著話筒里斷續傳來的背景噪音,像有人在喊什麼,隔著一道門板,聲音悶悶的。

  她回頭看了陳浩一眼,陳浩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了,站在她旁邊,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沒有伸手。

  她說:「你先讓他們別動手,我十分鐘內回電話。」掛掉之後她把手機屏幕轉向陳浩,簡單複述了一遍方晴說的內容。

  陳浩聽完點了一下頭,語速提了上來:「你打給他們兩個,開個三方會,免提。

  你坐這兒,我聽著。」

  梁永琪撥了李軒的號,響了四聲被接起來,接起來之後那邊沒有人說話,只聽見鍵盤被敲的聲音,啪啪啪的,節奏很快。

  她又撥了陳遠航的號,響了兩聲接起來,接起來之後那邊的第一句話是「你讓李軒接電話」,聲音大得像是在對著門板喊。

  她撥了方晴的號,方晴接起來說「我進他們辦公室了,我坐他倆中間,梁總你開免提吧」。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中央,按了免提鍵。

  揚聲器傳出來的聲音先是一段嘈雜的電流聲,然後陳遠航的聲音沖了出來,每個字都帶著一口氣,像在喘。

  「你這個方案根本不現實。

  全自研引擎,從渲染管線的設計到驅動層的適配,你知道這玩意兒多大規模嗎?你去看一看現在市面上那些引擎,哪一個不是幾百人年的積累?我們團隊多少人?你告訴我你打算花幾年?」他的聲音擠在手機喇叭里,帶著一點破音,像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李軒的聲音接上來,比他低得多,但字與字之間咬得很緊。

  「我知道規模。

  我評估過。

  商業引擎的底層架構是為FPS設計的,它在幀同步和碰撞檢測的調度算法上預設了場景內對象數量不超過一百個。

  我們要做的是超過一千個。

  你拿一個為一百個對象設計的引擎去改造,你改到第三層就會發現整個調度邏輯鎖死了,你動不了,你只能在上面疊補丁。

  疊到後面性能損耗比你自己寫一個還大。」

  「你先把東西做出來啊!」陳遠航的聲音拔得更高了,「你先做一個能跑的版本給用戶看,後面優化可以慢慢來,我們可以疊代,可以升級。

  你把所有時間花在底層上,半年過去什麼產出都沒有,投資人怎麼看?用戶怎麼看?團隊怎麼看?」

  「用戶玩到一個卡頓的東西,」李軒的聲音還是平的,但尾音比以前重了,像在極力壓著什麼東西,「玩完就走了。

  他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我們做的是網路遊戲,不是單機。

  單機用戶你出一個bug他可以等補丁,網絡的用戶卡了一次他就永遠不回來了。」

  方晴的聲音插進來了,比兩邊都安靜得多,語速不快不慢。

  「李軒,你先說一下,你預估全自研引擎走完核心層的時間是多長?給一個大概的數字,不需要特別精確。」

  「六到八個月。

  核心層跑通,包含渲染管線的底層、驅動層的適配、數據同步模塊的核心邏輯。

  上層應用和內容填充並行,不占用這個時間。」

  「行。

  陳遠航,你這邊商業引擎改裝的方案,第一版能跑能玩的上線工期要多久?」

  「四個月。

  最多五個月。

  用商業引擎的現成渲染框架,上層疊我們的邏輯層,畫面質量肯定比自研差一點,但用戶肉眼看不太出來,幀率可以穩住。」

  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在揚聲器里撞到一起。

  李軒說「那個畫面質量差的是動態光影」,陳遠航說「用戶誰他媽在乎動態光影」,方晴說「你們一個一個說」。

  電話里吵了大概有半分鐘,梁永琪一直沒開口,她坐在沙發邊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收緊又鬆開,收緊又鬆開,像在做一種無聲的計數。

  然後陳浩往前傾了傾身,嘴唇靠近手機麥克風,聲音不高但很乾淨,一下就把那兩個人的聲音接住了。

  「李軒,商業引擎的驅動層接口是封閉的,對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


  鍵盤聲停了。

  過了兩秒,李軒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沉穩了一些,像被人從情緒的凹槽里拉了出來。

  「對。

  封閉的。

  它的渲染管線調度周期是寫死的,外部不允許修改。」

  「那你有沒有想過,在它上面封裝一層你自己的數據同步層,把引擎的渲染時鐘當一個外部信號接進來,上層用你自己的心跳窗口做幀間插值。

  接口封閉不影響你接它的輸出信號,你只要不動它的輸入,在上面做一層外套。」

  又安靜了兩秒。

  然後李軒那邊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像人從椅子上直起腰來的時候椅子發出的響動。

  他的聲音變了調,沒有剛才那種硬邦邦的稜角了。

  「……可以。

  這樣相當於在它上面架一個橋,幀同步不走它的底層,走我自己的邏輯層,渲染那邊只是把它的輸出拿過來用。

  但這樣會多一層數據轉換,幀率會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左右。」

  「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可以接受。」陳浩說,「原型階段你把這個橋搭起來,團隊的策劃和美術可以正常開工,遊戲跑得通,畫面看得過去,功能全都能驗證。

  同時你另外開一條線,你自己的引擎核心繼續寫,等寫好了直接替換橋下面的底座。

  兩條線並行,叫雙軌也行,兩條腿走路總比單腿蹦要穩。」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了很長時間,梁永琪盯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計時,數字一秒一秒地跳著,大概跳了七八秒之後李軒的聲音重新出現了,輕了一些,像從剛才那個緊繃的狀態里退了一步。

  「雙軌並行的話,自研引擎這邊我需要多調兩個人。

  不是普通的程式設計師,要懂驅動層適配的,市面上這種不好招。」

  「人給你,」陳浩說,「招人的預算你跟梁永琪批,不用走常規的流程,特批。

  你要找誰你直接找,薪酬可以談。」

  陳遠航的聲音也響起來了,比剛才降了兩個調,嗓子裡那口喘氣的聲音沒有了。

  「雙軌的話,我這邊內容開發的進度不受影響對吧?我照常排我的里程碑,策劃案照常往下走,美術資源照常進?」

  「不受影響。」陳浩說,「你用商業引擎那一軌做功能開發和內容驗證,等自研引擎的底座上線了,上面那層應用和內容是直接遷移的,不需要重做。

  你這邊的工作一天都不用停。」

  陳遠航那邊傳來一個短促的呼氣聲,像憋了太久的一口氣終於可以放出來了。

  「那我沒意見了。」

  方晴的聲音最後出來,輕快又乾脆。

  「那我做個記錄。

  引擎方案確認雙軌制,商業引擎做原型開發和內容驗證,自研引擎做底層儲備和後續替換。

  兩邊各自排期,同步推進。

  李軒下周一之前給雙軌的排期表,陳遠航給內容開發的里程碑節點。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李軒說了一個「嗯」,陳遠航說了一個「行」。

  方晴說了句「那散會,有事我再拉會」,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梁永琪按了掛斷鍵,揚聲器里的電流聲消失了,書房恢復了原來的安靜,只能聽見空調風口吹出來的輕微呼呼聲。

  她靠進沙發里,整個後背陷進靠墊,腦袋往後仰,後腦勺擱在靠背的頂端,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淺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她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她盯著那道裂紋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

  陳浩把果盤裡那幾顆葡萄往她的方向撥了撥,她沒睜眼,伸手摸了一顆,指頭碰到葡萄表皮上那一層薄薄的白霜,滑滑的,她捏起來放進嘴裡,咬下去,酸汁在舌頭上炸開,酸得她眉頭皺了一下,但她沒有吐出來,含著嚼了幾口咽下去了。

  「搞定了。」她說。

  聲音又輕又短,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最後一口氣。

  她睜開眼,側過頭,腦袋往陳浩的肩膀方向歪過去,太陽穴抵著他的肩頭,鼻尖擦過他襯衫的領口。

  他的肩膀比她高出一截,她這樣靠著的時候脖子是微微彎著的,但她沒有調整姿勢,就那樣彎著脖子靠著。

  陳浩的右手抬起來,掌心落在她後背肩胛骨之間的位置,隔著襯衫的布料,他的手掌是暖的。

  他開始拍她的背,節奏不快,大約一秒一下,力道很輕,拍的時候手掌貼著布料發出那種悶悶的拍打聲,像有人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松一塊板結的土。

  她的呼吸在剛開始那幾下里還是淺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小,每一下吸氣都吸到一半就停了。

  但他一直拍著,節奏沒變,力道沒變,慢慢地,她的呼吸開始往深里走,吸的時候胸腔鼓起來,呼的時候整個身體往下沉一點,往下沉一點,像有東西在從她身體裡一點一點地往外退。

  她閉著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了。

  「浩哥。」

  「嗯。」

  「你說得對,我自己如果真不信,我怎麼讓別人信。

  我今天坐在咖啡館裡聽他們講那些話的時候,我心裏面有一塊地方在晃,我覺得自己可能搞不定這事兒。

  但是剛才電話里聽李軒和陳遠航吵的時候,我又覺得這事兒能搞。

  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太反覆了。」

  「反覆正常。」他說,「不反覆的是死人。」

  她笑了一聲,很輕,從鼻子裡出來的。

  「那你有沒有過那種時候,覺得自己的東西拿出來會給別人看笑話。」

  「有。

  經常。」他拍著她背的節奏沒變,「我寫第一個程序的時候拿給我老師看,老師說你這個變量名取得像狗啃的。

  我當時就想把電腦砸了。

  後來我寫了個稍微能看的東西,拿給投資人看,投資人看了三分鐘說你這個產品沒有商業前景。

  每一次都有人笑你,每一次你都覺得完了,這一次真的完了。

  但每一次你只要沒停下來,走完那一段你就發現笑你的那些人已經換了一批了。」

  她沒說話,往他頸窩裡又埋了埋,鼻尖蹭著他領口邊緣的那一小塊皮膚,蹭到他的體溫。

  她呼出的氣打在他脖子上,暖暖的,濕濕的。

  「我有時候在想,」她說,聲音悶在他肩膀和下巴之間的空隙里,「我們做這個東西,如果做成了,那當然好。

  如果沒做成呢?那些錢會不會真的就像他們說的,打水漂了。」

  「錢本來就是用來打水漂的。」陳浩說,「打在能聽個響的地方,就不算白花。

  你漂出去一百塊,能聽個響,能炸出一朵花來,那就是值了。

  我們這個項目,就算最後上線沒人玩,但李軒把那個同步核心寫出來了,陳遠航把那個策劃案打磨出來了,方晴把團隊管住了,這些都不是白乾的。

  下一把,換一個方向,這些東西全是底牌。

  你手裡牌越多,下一把就越不慌。」

  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一「嗯」拖得有點長,尾音往上飄了一下,飄到一半就散了。

  茶几上那盤水果還剩大半,蘋果片邊緣的氧化層比之前又擴大了一圈,顏色從淺黃變成了深褐。

  葡萄在盤底滾動的時候留下幾道水痕,現在水痕已經幹了,只剩一片淺淺的印子,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手機橫臥在茶几中央,屏幕黑著,像一塊安靜地躺在那裡的石頭。

  書房裡只剩空調的低頻聲和陳浩拍在她後背上的那一點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每一下間隔都差不多,不急不慢的,像心臟在安穩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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