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2章 袁莉琴聲寄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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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浩的目光落在琴鍵上,像是還在回想剛才聽到的東西。

  他的眉毛微微往中間聚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組織句子。

  「前面有一段,」他說,「大概是你第二次重複的那個地方,降音之後那一句,如果你再晚兩拍出來,情緒上會更好一些。

  現在聽過來稍微有一點趕,像是話說了一半就急著說下一句了。」他說完看了她一眼,「你試一下?」

  袁莉把手放回琴鍵上,找到那個段落的位置,彈了一遍降音,然後她停住了。

  她多留了兩拍,手懸在琴鍵上方沒有落下去。

  那兩拍的空隙里,琴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有人的腳步聲,遠遠的,輕而快,像是趕著去哪裡。

  兩拍之後她把後面的旋律接上了,那幾個音出來的時候感覺確實不一樣了,像是話說到一半中間換了一口氣,再往下說的時候就有了分量。

  她自己也能感覺到,旋律從降音的地方轉過去的時候,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像是走在路上的人停下來看了看天,再往前走的時候腳步就踏實了一些。

  「好多了。」陳浩說。

  袁莉沒回答,她低頭在琴譜架旁邊找了一下,找到一支鉛筆,鉛筆是短的那種,被削過很多次,筆桿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

  她用鉛筆在空白的五線譜紙上畫了一個小記號,就在那個降音段落旁邊,一個小小的圓圈加一條橫線,是她習慣用來標註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的記號。

  鉛筆尖在紙面上蹭過去的時候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是什么小蟲子從樹葉上爬過去。

  她把鉛筆放回凹槽里,抬起頭看了看窗戶。

  光線比剛才暗了不少,百葉窗的投影在琴鍵上拉得更長了,斜斜的一道一道,已經快爬到琴譜架的邊沿了。

  光線的顏色也從下午那種帶一點暖意的白變成了偏灰的藍,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冷卻下來。

  「這首曲子叫什麼?」陳浩問。

  袁莉想了想。

  她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彈的那些段落,從開頭那個試探性的單音到中間反覆修改的降音段落,再到後面那一整段沒有停頓的流暢旋律。

  她想到了好幾個名字,但每個都不太對。

  她搖了搖頭,「還沒想好。」

  陳浩把手也放到了琴鍵上。

  他用右手在高音區彈了三個音,是袁莉那首曲子裡出現過的一個小動機,三個音連起來像是一個問句的開頭。

  他在那三個音上稍微加了一點力度,聽起來像是在跟她剛才的演奏做一個對話。

  「叫《遇見》好不好?」

  袁莉看著他放在琴鍵上的那三根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指腹貼著鍵面,指尖有一點點泛白。

  她看了幾秒,然後搖頭。

  「《遇見》是之前那首。」她說,「這首不一樣。」

  陳浩把手指收了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他沒有追問,就那麼等著。

  袁莉停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把那首曲子的氣質重新過了一遍,從頭到尾又走了一趟,感受了一下每條旋律線的走向,每個和聲轉折的顏色,每處停頓的重量。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這首應該叫《陪伴》。」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頓了一下,像是沒預料到會這麼說,但說出口之後她沒有糾正,也沒有再補什麼解釋,就那麼留著這兩個字在空氣里。

  陳浩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動得很小,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指尖往上傳,傳到了手腕,又傳到了手臂,最後停在肩膀那裡,但他沒有抬起來。

  他的指尖在自己的褲料表面蹭過去,布料是棉的,有一層細細的絨,蹭過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那這個名字很好。」他說。

  袁莉沒有再說話。

  她伸手把琴譜架上那頁空白的五線譜紙翻到了背面,拿起剛才那支短鉛筆,在紙頁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是在想下一筆落在哪裡。

  「陪」字的第一筆是橫折折折鉤,她寫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才拖出那個鉤來。


  「伴」字她寫得更慢一些,單人旁寫完之後她停了一拍才寫右邊的半,像是要確認那個字確實在那裡。

  兩個字都寫完她看了一會兒,鉛筆字在紙面上顏色不算深,像是她寫字的時候手沒有用太大的力。

  她把鉛筆放回凹槽里,「那來合一遍吧。」

  兩個人沒有商量誰彈哪一部分。

  袁莉把右手放在高音區,手掌微微弓著,指尖輕輕地搭在鍵面上。

  陳浩把左手放在低音區,他的手指比她的粗一些,關節也更明顯,搭在寬的黑鍵上顯得沉穩。

  袁莉沒有說話,她用右手的中指在琴鍵上輕輕點了一下,一下,兩下,三下,三下之後兩個人的手指同時落了下去。

  她彈右手的主旋律,一個一個音清晰地出來,像是有人在一條路上一步一步地走。

  他彈左手的和弦鋪墊,音與音之間是連接著的,不緊不慢,像是同一條路上並行的一條小河,水流不急,剛剛好跟著走路的節奏。

  一高一低,一明一暗,像是兩股不同顏色的水流從不同方向匯到了一條河床里,並排往前淌,誰也不比誰快,誰也不比誰慢,互相之間留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剛好能讓對方自由轉彎。

  旋律往前走了一段,袁莉能感覺到陳浩在低音區的配合。

  她彈到需要換氣的地方時,他的和弦會稍微往回收一點,給她騰出空間來。

  她彈到情緒往上走的時候,他的和弦會墊得更實一些,像是給台階下面加了一塊石頭。

  兩個人沒有對視,也沒有用語言交流,但每個轉折的地方都接得穩穩的,像是兩個人一起抬一件東西,不用喊一二三,同時彎腰同時直起身來。

  降音的那一段又出現了,袁莉的手指在那個降音上停了兩拍,陳浩的和弦也跟著停在那裡,他原本應該在那個位置做一個和聲轉換的,但他沒有動,就讓和弦懸在那裡陪著她。

  那兩拍的空隙里琴房安靜得像是什麼都靜止了,只有窗外的天光在慢悠悠地往暗處走。

  兩拍之後她的旋律重新啟動,他的和弦緊隨其後,像是兩個人同時邁出了一步。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琴弦還在振動。

  高音區的餘音細而長,像是線頭在空中飄著,低音區的餘音寬而沉,像是石頭沉進了水裡還在往水底落。

  兩種餘音混在一起,從清晰慢慢變得模糊,從響亮慢慢變成呢喃,像是兩個人在隔著一道牆低聲說話,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嗡鳴在琴箱裡盤旋了幾圈然後徹底消失了。

  琴房裡安靜了下來,窗外的光線已經暗到百葉窗的投影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一條一條淡淡的灰色印在琴鍵上,像是有人用鉛筆畫了淺淺的格子。

  她轉頭看了看他,他也沒有從琴鍵上抬起手來,他的手指還按在最後一個和弦的位置上,指腹壓著鍵面,指尖泛白了一點點,像是那個和弦的重量還在他身上沒有完全卸下去。

  「以後每天晚上都彈這首吧。」他說。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琴鍵上,落在自己的手指尖上,像是在跟那架鋼琴說話。

  袁莉側過頭看著他。

  他的輪廓在變暗的光線中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眉骨的陰影落在顴骨上,投下一道淺淺的灰,鼻樑的側面有一條細細的光線,是從百葉窗最後那一點縫隙里漏進來的。

  她看了他兩三秒,然後把目光轉回來,落在琴鍵上,她的手指從琴鍵上抬起來,放在膝蓋上。

  「好。」她說。

  她沒有說別的。

  陳浩也把手收回來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兩個人並排坐在琴凳上,面對著合上琴蓋的鋼琴。

  琴蓋是黑色的,漆面有些年頭了,在暗光里能看見上面有一些細細的劃痕,不知道是誰什麼時候劃上去的。

  窗外的天光已經是灰藍色了,像是什麼顏料兌了很多水之後剩下的顏色,淡淡的,薄薄的,塗在窗戶上塗不均勻,有些地方深一點有些地方淺一點。

  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不剩什麼了,像是墨水瓶底最後一點水,倒出來的時候只有薄薄一層。

  陳浩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咔」一聲,像是坐久了關節在活動。

  他在琴房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就那麼側著身子站著,門框的陰影蓋住了他半邊肩膀。


  「你晚飯吃了沒有?」他問。

  「還沒有。」

  「那等會兒一起。

  我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他說完沒有等她回答就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木地板上的腳步聲從清晰變成模糊,從近處移到遠處,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琴房裡又只剩下袁莉一個人。

  她把琴蓋徹底合上了,合上的時候兩隻手分別放在琴蓋的兩側,慢慢地往下放,讓蓋子輕輕地落到底,沒有發出碰撞聲。

  她在琴蓋的邊緣停了一下,手指摸著木頭的邊緣,涼涼的,光滑的,有一種被許多人摸過的溫度。

  然後她收回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百葉窗的葉片撥開了一條更寬的縫。

  窗外的花園正在從暮色過渡到夜色,花房的玻璃屋頂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像是有一面鏡子在慢慢地失去光澤。

  花園裡的樹影一團一團的,看不清是什麼樹,只能看出它們比周圍暗一些,像是一灘一灘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看很久,轉身走出了琴房。

  門沒有關嚴,留著她來時的那條縫,縫的大小跟之前差不多,窄窄的一條,能讓一個手指側著伸過去。

  晚飯的時候她坐在餐桌對面。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光打在白瓷碗的邊沿上有一圈柔和的亮邊。

  陳浩給她盛了一碗湯,湯是排骨燉的,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和兩三片姜,邊緣有一層極薄的油花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亮亮的,像是冬天冰面上薄薄的一層反光。

  她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入口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咸鮮,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沿著食道慢慢散開了。

  她喝第二口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已經低頭在喝自己那碗湯了,碗沿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眉毛和眼睛的上半部分,眉毛微微皺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她沒有說什麼,繼續低頭把湯喝完了,喝完的時候碗底有幾粒枸杞,她用勺子舀起來一粒一粒地吃了。

  然後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池裡沖了一下,水龍頭打開的時候水聲嘩啦一下,她關掉水龍頭甩了甩碗上的水,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然後上樓回了房間。

  她躺在床上,側過身,面朝窗戶的方向。

  窗簾沒有拉嚴,中間留了一條手掌寬的縫,月光從那條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書桌的桌面上。

  她沒有看那道月光,她把目光落在書桌上那本攤開的琴譜上,琴譜翻到寫著《陪伴》的那一頁,紙頁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那兩個字寫在哪一行哪一格。

  她看了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兩個字的位置在心裡記下來,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一小片亮斑。

  她合上了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搭著,指尖偶爾動一下,像是還在彈著什麼旋律。

  窗外的風穿過花園,拂過花房的玻璃屋頂,拂過泳池的水面,拂過鞦韆的繩索,然後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絲涼意和遠處不知名花草的氣息,在她的書桌上盤旋了一瞬,又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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