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7章 提前截胡《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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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店陳園。

  書房的燈只開了一盞,不是頂上那盞吊燈。

  吊燈是黃銅的,掛著五顆水滴形的玻璃墜子,平常一開起來,整個屋子亮堂堂的,連書架最頂層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但今天沒開它。

  桌角那盞墨綠色燈罩的銅座檯燈,那才是真正亮著的光源。

  燈罩是那種老式的、像一頂倒扣的軍帽的樣子,邊緣有一圈黃銅的滾邊,摸上去涼絲絲的。

  光線從罩子底下壓出來,聚成一小團,鋪在桌面上,連桌面上那支筆的陰影都拉得又長又鈍。

  光線的邊緣是模糊的,像一團被圈住的霧氣,罩子和霧氣之間隔著一層溫熱的空氣。

  陳浩坐在書桌後面。

  椅背是皮質的,深褐色,已經坐出了些微的痕跡,靠上去的時候會發出一聲很輕微的、皮革拉伸的聲響。

  他整個人嵌在椅子裡,背靠著椅背,左胳膊支在扶手上,左手撐著下巴,食指搭在顴骨上,輕輕叩著。

  右手握著那部浩瀚手機,拇指偶爾滑一下屏幕。

  屏幕亮著,藍白色的光照著他的臉,把他眉骨下的陰影照得更深了些,嘴唇的顏色在屏幕光里顯得有些發青。

  手機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章。

  外國的某個論壇上發的,講的是一種叫MUD的文字網路遊戲。

  文章的標題底下標註了作者的名字,陳浩掃過一眼,沒記住。

  他不太在意是誰寫的,他在意的是那幾頁截屏。

  配圖是黑底綠字的,全是字符畫——地圖是用線條和字母拼出來的,怪物是用括號和數字堆成的,人物是一個單獨的標點符號,在原地站著或者移動。

  玩家通過輸入指令來行動,「north」是向北走,「kill」是砍殺,「say」是說話。

  所有的戰鬥、所有的對話、所有的探索,都在那一行行綠色的字符里發生,玩家得靠自己的想像力去填補那些字符之間的空隙。

  陳浩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從一行行英文上滑過去,遇到不太確定的詞會停一下,在腦子裡過一遍,再往下讀。

  眉頭微微蹙起來,像是嘴裡嚼著一塊太硬的東西,得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磨碎了才能咽下去。

  他翻到下一頁,文章已經接近尾聲,作者在末尾寫了一段結語式的話。

  大意是說,文字正在走向終點。

  MUD這種純文字的虛擬世界,是上一個時代的東西了。

  圖形的時代即將到來,遊戲將不再是字符和想像,而是肉眼可見的畫面、能操縱的角色、能奔跑的大地。

  虛擬世界將以一種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方式降臨。

  陳浩的拇指停在屏幕邊緣,沒再動。

  他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了一次,他又按亮,重新讀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啪」的一聲,很輕,也很悶,像一隻碟子被擱在軟木墊上。

  然後他往後靠進椅背里。

  後腦勺抵住頭枕,皮質的表面有一點點涼,正好貼著他髮根的位置。

  他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素白的,沒有任何花紋,沒有石膏線,也沒有吊頂的裝飾,就是一片乾乾淨淨的白。

  中間懸著那盞沒開的吊燈,五顆水滴形的玻璃墜子靜靜地垂著,倒映不出任何光。

  他看了很久,目光是散的,沒聚焦在天花板上任何一個具體的點上。

  他腦子裡有一幅畫正在慢慢鋪開——有顏色,有光,有聲音,有風在吹過一片草原,草原盡頭有座城,城門口站著人,那些人不是字符,不是代號,是能跑、會跳、有表情的活生生的影子。

  窗外的夜色是凝固的。

  隔著一層玻璃,園子裡什麼動靜都沒有,樹啊牆啊路燈啊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書房裡很安靜,靜到只能聽見牆角那台立式空調的低頻嗡鳴,嗡嗡地、持續地、不仔細聽幾乎察覺不到地響著。

  陳浩重新拿起手機,又翻了一遍那篇文章。


  第二遍看得更快了,跳過那些他已經吸收過的細節,只看結論那段。

  然後他退出了頁面,把手機擱回桌面,食指在手機背殼上輕輕叩了兩下。

  咚,咚。

  很輕,像在敲一扇門。

  就在這時候,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那聲音隔著一層樓板和一層地毯傳上來,悶悶的,像一隻大動物在遠處打了個滾。

  但在夜晚的園子裡,哪怕是這麼輕的動靜也格外清晰。

  陳浩側過頭,耳朵朝窗戶的方向偏了偏。

  然後是車門關上的聲音。

  然後是行李箱輪子軋過石板地的聲音,持續了大概三四秒就停了,大概是提了起來。

  然後是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節奏很快,很急,由遠及近。

  腳步聲從樓下穿過門廳,上了樓梯。

  樓梯是木質的,台階上鋪了地毯,但高跟鞋踩上去的時候還是能聽到那種篤篤的、節奏分明的聲響。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停在書房門口。

  門被推開了。

  梁永琪站在門口。

  她身上還穿著出差那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外套的扣子沒有系,敞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

  襯衫的領口原本應該是扣到第二顆扣子的,現在鬆開了,第一顆扣子開著,露出一小截鎖骨的凹陷。

  頭髮原本是盤起來的,一個利落的髮髻,現在有幾縷散在耳側,落在臉頰邊,發梢有一點毛躁,像是被風吹過,又像是自己用手撥過好幾次。

  她右手拎著一隻黑色的公文包,方方正正的,邊角有一點磨痕,左手提著一個小號的行李箱,箱子底下沾著一點泥,幹了,變成了灰白色的印子。

  她站在門口看了陳浩一眼。

  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趕了長途之後無法掩飾的疲憊——眼皮比平時重一些,嘴角往下垂了一點,顴骨上的皮膚有一層乾澀的薄光。

  但她的眼神是熱的。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形狀像一枚拉長的杏核。

  此刻眼眶下面有一點青,像是沒睡夠,可瞳孔里那點亮光是壓不住的,像煤爐底下還燃著的那一點暗紅的芯子。

  陳浩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的滑輪往後退了半寸,發出一聲很低很短的摩擦聲。

  他繞過書桌朝她走過去,沒有走很快,但步子很穩,兩三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和公文包,很自然地,像接過一件他每天都在接的東西。

  他把行李箱靠牆放好,把公文包擱在行李箱上面,然後直起身,低頭看她。

  目光從她的額頭滑到鼻尖,從鼻尖滑到嘴角,在嘴角那條細細的干紋上停了一下。

  「累了吧。」他說。

  聲音不高,低低的,沒有那種刻意的溫柔,就是很平實的、從胸腔里直接送出來的聲音。

  帶著一點沙,像剛睡醒時的那種嗓音。

  梁永琪沒說話。

  她只是仰著臉看他,嘴角彎了一下,算是笑。

  那個笑幅度很小,只是唇角往上提了提,眼角多了一絲極細的紋路,但整張臉因為這個笑而活過來了。

  陳浩轉身走回書桌旁邊。

  書桌左側有一排矮櫃,柚木色的,櫃面上擱著一套茶具,紫砂的,一把小壺配了四隻杯子,都倒扣在茶盤裡晾著。

  旁邊是一隻錫罐,罐身鋥亮,蓋子上貼著標籤紙,紙上寫著「金駿眉」三個字,是陳浩自己的字跡,筆畫瘦長,收筆的時候習慣性地往上帶一個鉤。

  他打開罐蓋,錫罐發出一聲很輕的「叮」聲,像一枚硬幣掉在玻璃盤上。

  他用茶勺取了一小撮茶葉,放進壺裡,乾枯的茶葉落在壺底,發出細碎的、乾燥的聲響。

  然後他提起旁邊的暖水瓶,拔開木塞,熱水注進壺裡,水汽立刻升騰起來,帶著一股蜜糖似的甜香,在檯燈的光線里打著旋往上飄,很快就在書房裡散開了。

  那股香氣很軟,不沖鼻子,像一層薄薄的紗籠下來。


  他把泡好的茶倒進一隻小杯里,茶水是金黃色的,澄澈透亮,沿著杯壁轉了一圈才落定。

  他端過來遞到梁永琪手邊。

  梁永琪接過去,兩隻手捧著杯壁,指尖碰到滾燙的瓷面,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像被燙著了,但馬上又握緊了。

  她低頭喝了一小口。

  茶水燙,她抿了一下嘴,嘴唇被燙得微微發紅,但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就松下來了一點,肩膀往下沉了沉,連呼吸都勻了。

  「上海那邊的事都辦完了?」陳浩問她。

  他也給自己倒了杯茶,但沒坐回書桌後面,而是在旁邊的單人沙發里坐了下來。

  沙發是棕色的,扶手寬大,他把一條腿翹起來擱在另一條腿上,茶杯擱在膝蓋上,杯底貼著一層薄薄的布料,穩得住。

  梁永琪喝了兩口茶,把杯子捧在掌心裡,點了點頭。

  她側身靠在書桌邊沿,兩條腿交叉站著,高跟鞋的鞋尖點著地毯。

  「辦完了。

  最後一份合同簽了,對方那邊其實沒什麼大問題,就是磨,磨了一整天。

  早上九點開始談,中間吃了兩頓盒飯,到晚上八點才落筆。」她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這次喝得比剛才從容了些,「不過結果還可以,比我預期的好。」

  「你的預期一向很準。」陳浩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動了動,幅度很小,但眼睛是看著她的,眼裡的光比剛才亮了一點。

  梁永琪沒接這個話。

  她端著茶走到書桌前,把茶杯放在桌角,瓷底碰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然後她站在那裡,低頭看了一眼陳浩扣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朝下,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出來。

  她沒問那是什麼。

  她只是順手把散落在桌面上幾份文件收攏了一下——有兩三張印著英文的列印紙,一張寫著幾個電話號碼的便簽紙,一支沒蓋筆帽的簽字筆——她把它們摞整齊,壓在一本硬殼筆記本下面。

  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是做過一百遍。

  陳浩從沙發里站起來,走到她身後。

  他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掉了,幾乎沒有聲響,直到他站定,呼吸落在她後腦勺的髮絲上,她才微微頓了一下。

  他伸手,從她身側繞過去,指尖按在電腦屏幕的開關上,「嗒」的一聲,屏幕黑了下去。

  書房裡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了那盞墨綠色的檯燈。

  光線於是變得更柔了,暖黃色的光從罩子底下灑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拉長了一些,重疊在身後的書架上。

  書架上的書脊一排排地站著,有的燙金字樣在暗光里閃了一下。

  「永琪。」陳浩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

  離得很近,像是貼著她後腦勺說的,氣流拂過她的髮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選擇接下來的詞,「我有件事要跟你講。」

  梁永琪轉過身來。

  她的後背抵著書桌的邊緣,兩隻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後仰。

  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她半邊臉,另一邊藏在陰影里。

  她抬眼看著他,眼睛裡有詢問,有期待,還有一種很淡的、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陳浩沒有退開。

  他就站在她面前半步的地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他垂著眼看她,目光從她眉心落到她嘴唇上,又回到她眼睛裡。

  他說:「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這句話留一個鋪墊的位置,然後繼續說,「網際網路這個東西,現在在國內還剛剛起步,大家都還在用貓撥號上網,看個網頁要等半天。

  一張圖片加載五分鐘,有時候加載到一半還斷了,得重新撥號。

  但我看了一些國外的資料,他們那邊已經在做一種新的東西了。」

  他又停了一下。

  這次停得更久一些。

  他能感覺到她手撐在桌面上時身體的重心微微前傾,像一隻貓蹲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飛過的鳥。


  他壓了壓腦子裡那些翻滾的念頭,把它們捋順了,才繼續開口:「遊戲。

  圖形化的網路遊戲。

  不是現在那種黑底綠字的MUD,是真正的、能看到人物、能看到場景、能跑能跳能打怪的虛擬世界。

  畫面可能是2D的,也可能是偽3D的,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進去之後,他面對的是一個完整的、活著的世界。」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用刀在木頭上刻字,一下是一下,「這個東西很快會來的,而且會來得很快。

  可能兩三年,也可能更快。」

  梁永琪沒說話。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瞳孔在檯燈的光里微微放大,像是要把他的表情、他的語氣、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完整地收進去。

  「我想做這個。」陳浩說。

  語氣很淡,像在說「我想喝杯茶」,但就是這種淡反而讓那句話顯得更沉。

  沒有聲嘶力竭,沒有拍桌子,沒有那種刻意的激動,但梁永琪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越是用這種語氣說話,說明那件事在他心裡已經扎了根,拔不掉了。

  「華夏的網際網路時代要來了,這不是一句口號,是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

  用戶數量在漲,網速在快起來,能上網的電腦在變多。

  用不了幾年,這會是一個幾千萬人甚至上億人都在網上的時代。

  而在這個時代里,最重要的一塊版圖,是遊戲。

  是那種能讓幾萬、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人同時在線,在同一個世界裡待著的遊戲。」

  他轉過身,朝書架走過去。

  書架第二層的一排書中間夾著一本筆記本,牛皮紙的封皮,邊角已經磨得發白,露出了下面一層灰褐色的硬紙板。

  封面上沒有字,只有幾道摺痕。

  他把筆記本抽出來的時候,夾在裡面的幾張紙條掉在了地上,他沒管,直接走回來,把本子翻到中間某一頁,遞給梁永琪。

  梁永琪接過去。

  她的手指碰到牛皮紙封面的時候,感覺到封皮已經被磨得很軟了,像一塊反覆揉搓過的皮革。

  她低頭看。

  本子上是陳浩的手寫字,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頁,字跡不大,每一行都壓得很緊。

  有些地方畫著箭頭,箭頭連著方塊和圓圈,有些地方打了問號,有些地方整段文字被線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過。

  字跡不算工整,筆畫有時候擠在一起,有時候又拉得很開,但每一個字都用得很用力,有的筆劃甚至劃破了紙面,留下一條細小的裂縫。

  她看到最頂上寫著一行標題,字比下面的都大一圈——「傳奇」。

  兩個字占了差不多兩指寬的位置,底下的橫線描了三遍。

  再往下,分了幾欄。

  左邊一欄寫著「職業」,後面跟著三個詞:戰士、法師、道士。

  每個詞底下都有幾行註解,戰士後面寫著「近戰、高血、高攻」,法師後面寫著「遠程、群傷、脆皮」,道士後面寫著「輔助、召喚、回復」。

  中間一欄寫著「世界」,後面跟著一串地名——比奇城、盟重省、毒蛇山谷、沃瑪寺廟、祖瑪寺廟。

  地名旁邊畫著箭頭,指向一個更大的圓圈,圓圈裡寫著「沙巴克」。

  最右邊一欄的標題是「系統」,底下分了行會系統、攻城系統、裝備系統、PK系統,每一個系統下面都列著幾條核心規則,字太密了,得湊近了才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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