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5章 我拿你沒辦法,但我還是想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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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叫中心恢復運營之後的第三天,俞飛鴻還是沒有按時下過班。

  系統升級的方案是趙磊在斷電當天晚上就寫好的,第二天一早提交,俞飛鴻看了二十分鐘批了。

  她把方案從頭翻到尾,把每一個節點的技術細節都過了腦子,然後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兩行字——「可行,按計劃推進。

  注意數據遷移的冗餘備份」。

  那兩行字寫得很快,她簽名的筆跡一貫地乾脆利落。

  趙磊拿到批回來的方案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兩行批註,愣了一下,然後拿著文件夾轉身回了工位。

  俞飛鴻不是技術出身,但她看方案的時候從來不只看結論。

  她看邏輯鏈條的完整性,看每一個環節之間的銜接有沒有漏洞,看方案里提到的風險點和應對措施之間是不是真能對應上。

  她批方案用的時間比趙磊預期的短了很多,但批的內容比趙磊預期的細了很多。

  新方案的執行需要一個完整的測試周期。

  斷電那晚暴露出來的問題不止一個,系統重啟時間長是一塊,數據同步的延遲是另一塊,還有幾個模塊之間的接口調用在極端情況下會出現超時。

  趙磊把這些問題挨個列了出來,寫在方案的第一頁上,後面跟著他提出的解決方案。

  俞飛鴻看了那頁紙,把趙磊叫到辦公室,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寫的這些解決方案,你自己信嗎?」趙磊看著她,說了一個字——「信。」俞飛鴻說了一句「那就干」,然後把方案簽了。

  趙磊帶著技術團隊每天干到凌晨。

  他們把測試環境搭起來,把新代碼部署上去,然後一遍一遍地跑壓力測試,跑數據遷移的模擬,跑極端情況下的故障恢復演練。

  每一次測試的結果出來,趙磊都會把數據整理好,發到俞飛鴻的郵箱。

  俞飛鴻每一封郵件都看,看完了之後不回「收到」,而是直接給趙磊打電話,問他某個數據為什麼比預期高了零點幾秒,問他某個模塊的日誌里出現的那條警告是什麼意思,問他測試過程中有沒有發現方案里沒有寫到的隱患。

  趙磊一開始不太適應她這種問法。

  一般來說,管理者看測試報告只看結論,看一個「通過」或者「不通過」就完了。

  但俞飛鴻不是這樣。

  她要的不只是一個結果,她要的是結果背後的原因,是原因背後的邏輯。

  趙磊被問了幾次之後,慢慢就適應了,後來他發郵件的時候會主動在報告裡加上備註,把他認為可能引起俞飛鴻注意的點提前標出來。

  俞飛鴻也每天陪到凌晨。

  她不寫代碼,不調試系統,但她坐在辦公室里,確保所有的問題都能在第一時間被反饋和決策。

  她在辦公室的那張椅子上坐著,面前攤著筆記本,一邊看趙磊發來的測試報告,一邊在筆記本上記東西。

  那些記下來的東西有些是技術問題,有些是管理問題,有些是她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想法——等到第二天白天,她再把這些記下來的東西整理成具體的指令,發給對應的人。

  晚上九點四十分,手機震動了。

  俞飛鴻正在看趙磊發來的測試報告,屏幕上的字有些小,她把手機拿近了一些。

  那報告寫了將近二十頁,趙磊在最後兩頁寫了詳細的結論和後續建議。

  俞飛鴻正在看倒數第二頁上的一段關於數據校驗的邏輯說明,那段話有點繞,她得把手機橫過來才能看清整行的內容。

  她剛把手機橫過來,就感覺到了震動的觸感。

  震動的不是工作手機,是那部浩瀚手機。

  那部手機她放在辦公桌的右手邊,和文件筐並排放著。

  平時不怎麼響,響的時候基本都是同一個人打來的。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屏幕上的名字在昏暗的辦公室燈光里亮了一下。

  她接起來,把手機貼在耳朵邊。

  「還在公司?」陳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背景里有翻書頁的細微聲響,那種紙張被手指捻起然後翻過去的摩擦聲,很輕,但能聽得出來。

  「在。

  趙磊他們還在做最後一輪壓力測試。」俞飛鴻把測試報告最小化,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貼著。


  她的聲音有點啞,可能是今天一天說話說得太多了,也可能是辦公室里空調開得太干。

  「你吃飯了嗎?」陳浩問。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晚上特有的鬆弛感。

  和白天通電話的時候不太一樣,晚上的聲音更沉一些,語速也慢一些。

  「吃了。

  盒飯。」俞飛鴻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外賣盒。

  盒飯是王莉幫她訂的,六點半送來的,她拆開之後扒了兩口,然後就開始接電話、回郵件、看報告,後來盒飯就冷了,她也沒顧得上繼續吃。

  蓋子還掀著,裡面的菜已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油膜。

  「什麼菜?」

  「忘了。

  反正吃了。」俞飛鴻說這話的時候底氣不太足。

  她自己知道,那個盒飯她頂多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大半現在還在桌上擱著,菜已經徹底涼透了,米飯也幹了,最上面的那幾粒米邊緣都硬了。

  陳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長,長到俞飛鴻能聽見他翻劇本的紙頁聲停了,長到她能聽見聽筒里換了一邊的呼吸聲。

  「你把鏡頭打開。」陳浩說。

  俞飛鴻把通話切換成視頻,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杯子上。

  那個杯子是個白瓷的,有點高,手機靠上去的時候微微傾斜了一下,她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屏幕正對著自己的臉。

  屏幕里出現了陳浩的臉,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明暗分明。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劇本,手裡還捏著一支筆,筆帽沒蓋上,看來剛才正在本子上寫什麼東西。

  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家居T恤,頭髮有些亂,看起來是剛從片場回來不久。

  片場燈光強,他拍了一整天戲,回來洗了澡換了衣服,頭髮還沒來得及好好吹,有幾撮翹在頭頂,他自己大概沒注意到。

  他看著屏幕里的她,目光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很短暫,但俞飛鴻看見了。

  她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句話——「你沒說實話。」

  「你那個盒飯,吃了幾口?」陳浩問。

  他沒有用質問的語氣,聲音還是那麼平,但問題本身已經夠直接了。

  俞飛鴻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已經涼透了的飯盒,在心裡估算了一下。

  「……大半。」

  「大半是多少?」

  「三分之二。」

  「也就是一半。」陳浩幫她做了個換算。

  俞飛鴻不說話了。

  她的沉默其實就是答案。

  陳浩也沒追問,但那個沉默在兩個人之間懸著,像一根被拉直的線,兩端都有人握著,誰也沒鬆手,誰也沒有再用力拉。

  陳浩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不重,但俞飛鴻聽得出來,那是一種無奈的、拿她沒辦法的、但又捨不得真的責怪她的嘆氣。

  她太熟悉這種嘆氣了。

  從小到大,很少有人對她這麼嘆氣——她媽媽嘆氣的時候是帶著失望的,她老闆嘆氣的時候是帶著壓力的,趙磊嘆氣的時候是帶著疲憊的。

  但陳浩的嘆氣不一樣,那種嘆氣里沒有負面情緒,只有一個意思——「我拿你沒辦法,但我還是想管你。」

  「你先把桌上那個飯盒扔了。

  別留到明天。」陳浩說。

  俞飛鴻站起來,把手機留在桌上,自己端著那個飯盒去了茶水間。

  茶水間的垃圾桶容量很大,她把飯盒整個丟進去的時候,蓋子從飯盒上脫落了,裡面的剩菜露出來了一點,她把蓋子撿起來重新扣上,然後用紙巾把手指上沾到的油擦乾淨。

  洗了手,又用紙巾把手擦乾,把紙巾也扔進垃圾桶,然後才轉身走回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扔了。」她說。

  「好。你忙你的,我在這兒。」

  「你不掛?」

  「不掛。你該幹什麼幹什麼,不用管我。」


  俞飛鴻重新打開趙磊發來的測試報告,繼續看。

  她翻到倒數第二頁,就是剛才沒看完的那段數據校驗邏輯說明,重新從頭看起。

  屏幕里的陳浩翻開了劇本,低頭看著什麼,偶爾抬眼看一眼手機屏幕,確認她還在。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視頻通話一直開著。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偶爾從手機里傳來的翻書聲。

  那種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疊著一件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被風帶走了,只留下一點點微弱的餘音。

  陳浩翻劇本的速度不慢。

  他看東西很快,年輕時候做記者落下的毛病,掃一眼就能抓住重點。

  但有時候他會停下來,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幾秒,然後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幾個字。

  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種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混合著空調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白噪音。

  俞飛鴻看到了第十頁的時候,眼皮開始發沉。

  那段關於數據校驗的邏輯說明她反覆看了三遍才真正看進去,看進去之後又發現後面還有一大段關於異常處理的補充說明。

  她揉了揉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繼續往下看。

  第二十頁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上。

  她本來只是想閉一下眼睛,讓乾澀的眼球休息一會兒。

  她閉眼的時候還在想,休息一下就好,就三十秒,等趙磊來敲門問測試結果的時候,她得把報告看完才行。

  但那個「一下」變成了很久。

  她的呼吸慢慢變深了。

  本來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是直著的,後來腰慢慢鬆了,再後來上半身慢慢伏下去,最後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

  她睡著之後嘴微微張開了一點,呼吸的聲音變得很輕很勻,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桌面上攤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視頻通話的界面顯示著兩個窗口——上面是陳浩的臉,下面是俞飛鴻趴在桌上睡覺的側影。

  趙磊推門進來的時候,俞飛鴻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手上拿著列印出來的測試結果匯總表,本來想匯報最後一輪壓力測試的數據,推門看見俞飛鴻趴在桌上的樣子,步子就頓了一下。

  他走近了一些,看到她臉上的神態——那种放松的、卸掉了所有防備的樣子,和他平時在辦公室里見到的俞總判若兩人。

  她的臉壓在交疊的手臂上,把一邊的臉頰擠得微微鼓起來,嘴唇微微張著,睡得毫無防備。

  手機靠在杯子上,屏幕還亮著,顯示著視頻通話的界面。

  趙磊走近了一些,看到屏幕里有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前,正看著他。

  趙磊愣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張臉——陳浩。

  他見過他兩次,一次在北京的辦公室,一次在周年慶的視頻連線里。

  但他從來沒有在俞飛鴻的手機里、在這種深夜、看到陳浩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屏幕里。

  那個畫面太私人了——陳浩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面前攤著劇本,整個人像是在陪著一個入睡的人守夜。

  趙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來匯報工作的,但匯報對象睡著了。

  他是來找俞飛鴻簽字的,但簽字的人趴在桌上打呼嚕。

  他手裡拿著那份測試結果匯總表,站在俞飛鴻的辦公桌前,進退兩難。

  「她睡著了。」陳浩在視頻那頭輕聲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怕吵醒什麼。

  他的聲音隔著手機的揚聲器傳出來,有一點點的電流聲,但語氣里那種「別吵她」的意味清晰得不用多說一個字。

  趙磊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我正想跟她說測試的結果,看來得明天了。」他把手裡的匯總表翻了一頁,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最後一輪壓力測試的通過率是百分之百,系統恢復時間從原來的六分鐘縮短到了一分四十七秒。

  「測試結果怎麼樣?」陳浩問。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但趙磊注意到一個問題——陳浩問的不是「工作怎麼樣了」或者「你們進展如何」,他問的是「測試結果怎麼樣」。

  這個問法像是在替俞飛鴻問的,像是他在幫她盯著這件事。

  「全部通過。

  系統穩定,呼叫恢復時間從原來的六分鐘縮短到了兩分鐘以內。」趙磊報數據的時候用的還是平時匯報工作的語氣,但他說話的速度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咬得比較清楚,像是怕對面的陳浩聽不清。

  「好。」陳浩只說了這一個字,然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給她蓋條毯子再走。」

  趙磊看了屏幕里的陳浩一眼。

  那個「一眼」其實很短,但在這短短的一眼裡,他看見陳浩的神態——和他平時在電視上、在電影裡、在各種公眾場合見到的那張臉不太一樣。

  電視上的陳浩是專業的,表情收放自如,每一個眼神都是計算過的。

  但屏幕里的這個陳浩不一樣,他的眼神沒有對著鏡頭,而是偏向手機屏幕的下半部分——那是俞飛鴻趴著睡覺的實時畫面。

  他看著那個畫面的時候,表情是一種很放鬆的、沒什麼修飾的狀態,像是他平時就這麼看著俞飛鴻。

  趙磊沒有說話,轉身從俞飛鴻辦公室的柜子里拿了一條毯子。

  那條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柜子的中層,趙磊知道那是俞飛鴻備在辦公室午休用的,淺灰色的絨毯,折了兩折,方方正正的。

  他把毯子展開,走回來,輕輕地蓋在俞飛鴻身上。

  毯子落下來的時候,先碰到她的肩膀,然後順著後背的弧度滑下去,把她的上半身整個罩住了。

  毯子落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人沒有醒,只是把手臂往臉的方向收了一點,像是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落在自己身上,但腦子還困著,意識沒有徹底醒過來。

  「謝謝你照顧她。」陳浩在屏幕里說。

  趙磊看著屏幕里的那張臉,想說什麼,但最終只說了兩個字:「應該的。」說完這兩個字,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關門的時候他把門把手轉到底,讓鎖舌完全縮回去,然後慢慢地鬆開,聽著鎖舌重新彈出來的聲音,確認門關嚴了才放手。

  他走出去之後,在走廊里站了兩秒。

  那個兩秒里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但最後什麼也沒想明白,就繼續往自己的工位走了。

  技術團隊的幾個人還在等他回去匯總數據,他得把最後那幾張表格整理好,明天一早發給俞飛鴻。

  陳浩在視頻那頭沒有掛。

  他把手機靠在桌上的筆筒上,調低了亮度。

  手機屏幕的光一下子暗下來,變成了那種只夠看清人臉輪廓的微光。

  他重新翻開劇本,找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

  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確認俞飛鴻還在睡。

  她的呼吸一直很勻,沒有翻身,沒有皺眉,像是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

  她趴著的姿勢其實不太舒服——頭枕在手臂上,手臂壓著辦公桌的桌面,那個姿勢睡久了胳膊會麻。

  但她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不適,就那麼沉沉地睡著,整個人像是陷進了一個很深的夢裡。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陳浩確認她已經進入了深度睡眠的狀態,不會輕易醒來,才輕聲對著手機說了一句話。

  「晚安,飛鴻。」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大概只有手機話筒兩厘米的距離才能捕捉到。

  他說完之後又看了屏幕幾秒,確認她沒有被吵醒,然後伸手點了掛斷的按鈕。

  他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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