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保定總督辭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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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保定總督辭行(二)

  軍中禁止攜帶私仆,但家中老夫人不放心,依然遣了幾名家僕等候在淶水縣。

  領頭的老僕剛剛安排完後堂之事,聽說老爺已經結束了軍議,便急急忙忙出來迎候,卻陡然遇見楊文岳行色匆匆,他臉色青白,似乎還帶著一些……惶恐?

  「老爺他這、這是怎麼回事?」

  老僕的身形僵立當場,心中不止疑惑,還升起重重恐懼。

  剛才他還聽說前堂軍議十分順利呢,將軍們心氣很高,還有許多大家子弟前來投效(中舉之前賺資歷,軍中投效是最好的辦法)。後堂諸人都在議論,都說這次朝廷是要打勝戰啦!他本來也聽的十分歡喜,正打算帶個消息回府城,讓家中老夫人也跟著高興,可是老爺他……

  老僕強忍恐懼,正要開口說話,卻被楊文岳硬生生的打斷了:「楊光在哪?回來了沒有?他可曾見到方神子?」

  「……沒有見到,新城那邊人說……方神子事忙,暫不得閒。」

  「啊!果然如此麼?」

  得到答案的楊文岳腳步踉蹌了一下,就像受了一記重擊。

  楊光是他派去新城求見方神子的一名家僕,事實上這已經是第二次求見了。

  早在五天前他人還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遣快馬往新城送去名帖,然而並無回應,當時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今日裡到了淶水縣,他還是抱著僥倖的心思再次求見,然而「方神子暫不得閒」擊碎了他的幻想。

  楊文岳一心求見方神子是為了什麼,當然是為了求援助了。

  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知道手下這些兵卒打不得苦戰,他還知道保定部、通州部、山西部,四川部……的人馬匯集在一起是令出多門,他們是被朝廷鈞令強壓著開往河南的,他們全都沒有哪怕一丁點的求戰願望,各自都存著保存實力的心思。

  如果沒有方神子下凡之事,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帶保定部去往河南,迎接一場勝負極難預料的國運之戰,贏了大明朝可以多活幾年,輸了的話……一了百了。(歷史上就是這樣的,結果當然是輸了,輸的極慘)

  然而方神子畢竟是來到了人間,他不光願意收攏流民,還大手一揮,賜給了孫傳庭2000萬兩白銀。那時候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圍住了開封,楊文岳和保定諸將也已經得到了命令要去往河南救援,楊文岳本來是滿心的愁苦,因為在去年的正月,他就帶著保定部去過河南一次(李自成第二次圍開封),那一次打了個大敗虧輸,還搭上了一個三邊總督傅宗龍,想來,這一次去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當得知了方神子下凡的消息之後,他曾高興的幾天幾夜都睡不著覺,當即就跑到了紫荊關衛所,名為聚兵,實為用剿匪行動來討好方神子,他不敢奢望也得到2000萬兩白銀,只希望財大氣粗的方神子能從手中漏出一點……哪怕到他手中的只有一百萬兩?哪怕只有三十萬石糧食?對他和保定部來說都是極好的!

  因為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就不用急吼吼的去找流寇主力決戰——崇禎雖然挖空了國庫,還搭上了萬曆皇帝的人參,但軍費依然捉襟見肘,無法支持長期作戰——他可以駐兵於開封城外圍,修築工事,牽制李自成的大軍,讓李自成沒有辦法全力攻城,這樣也能達到拯救開封城的目的。

  再然後呢?然後就等到孫傳庭的三十萬野戰軍練成,揮師南下。

  這個天下沒有任何人可以抵擋三十萬糧草充沛、裝備精良的野戰大軍,哪怕李自成和清韃子加起來也不可以!

  (1、十七世紀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擁有30萬野戰軍,萬曆四十七年的明清戰爭-薩爾滸之戰,明軍+朝鮮軍+衛戍部隊共16萬,實際野戰部隊只有8.6萬,正因為損失了這8.6萬珍貴的野戰軍,從此明朝再也沒有和滿清、和李自成老營打大規模正面對攻的能力)

  (2、孫傳庭用2000萬兩編練30萬大軍並不富裕,因為沒有軍田可以發放給士兵。明末練兵花費可以參考內閣次輔徐光啟給天啟皇帝上的練兵疏稿,還有崇禎二年袁崇煥上的平遼書,其中數據顯示14萬舊軍+1.2萬薊鎮新兵+8萬匹騾馬一年光是食物就需要花費285萬兩白銀,到了現在的崇禎十五年,糧食費用已經上漲了兩倍有餘。孫傳庭是因為方愈給他提供的糧食、物資價格低廉,且淶水縣距離易州很近,運輸耗費低,才敢於練上30萬新軍,當然,以後出去打仗了花費將出現數倍增漲,孫傳庭很有可能還要請求增加……方愈畢竟不懂練兵的真實花費,也不知道孫老頭打的好算盤:這新軍眼看就要練成了,然而出去打仗還是不夠,方神子您要不再加點,總不能半途而廢是不是?)


  總之,現在方神子不願意和楊文岳見面,這也讓楊文岳心中的謀劃徹底破碎。

  因為有了孫傳庭的30萬新軍兜底,大明朝應該是不會亡了,哪怕這回丟了開封,哪怕以後丟了京城,只要新軍能夠順利練成,以後總是能奪回來的……只是,楊文岳自己,和他的四萬保定兵怕是要埋骨他鄉了。

  楊文岳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忠誠的老僕還在面前稟告說:「老爺出征在外,老夫人在家裡總是不安心,剛剛又送來了家信;還有件事要教老爺知道,四川老家裡來了兩位表少爺,聽說是想求老爺讓他們充軍帳,好為以後賺個前程……」

  楊文岳也不知道有沒有把話聽到耳朵里,只是站在原地呆滯良久,然後慢騰騰的往後堂走去。

  ……

  同一時間,新城裡頭,方愈和潘老師也在討論楊文岳的事。

  「所以呢,這個楊文岳最後是死在開封了嗎?」

  方愈在記憶中搜索一下,點頭道:「確實是死了,不過不是死在開封,而是死在附近的汝寧城,他是在朱仙鎮兵敗後逃到汝寧城的,本來他還是可以跑掉,但汝寧城裡還有個藩王,藩王跑不掉他也不敢跑,然後等著等著,就被李自成的大軍包圍了。」

  潘老師疑惑道:「明知道會被圍住為什麼不敢跑呢?照你說的,楊文岳逃跑的本事也很強,比打仗的本事要強多了。」

  「在古代害死了王爺叫陷藩,陷藩可是死罪,哪怕他跑掉了又能怎樣,崇禎是不會放過他的。」

  「他為什麼不帶著王爺一塊跑?這樣就不是陷藩了。」

  「王爺沒有聖旨不能離開自己的封地,否則也是大罪,我記得這個王爺被圍住了之後是想投降的,不過楊文岳帶兵進了王宮,用刀架住他的脖子,不准他投降。」

  潘老師聽的腦子有點迷糊,她覺得楊文岳又怕死又不肯讓王爺投降,似乎有些精神分裂的嫌疑。

  「那楊文岳到底是戰死的?還是他自己偷偷投降了,然後被李自成殺死的?」

  「都不是,他是城破以後被抓住的,楊文岳是個封疆大吏,很有利用價值,李自成說了很多好話想讓他投降,他不肯,他不光對李自成破口大罵,還誇獎汪喬年……」

  「汪喬年好像也是個總督?」潘老師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方愈點頭,「不光是總督,還是個三邊總督,他是接了傅宗龍的班,傅宗龍死了以後就是汪喬年,這個汪喬年跟李自成有仇,他打仗打不過李自成,然後跑到陝西挖了李自成他家的祖墳……楊文岳就是當著李自成的面誇獎汪喬年,說汪喬年做的對,李自成就惱火了,把他綁到了一塊木板上,豎起來,然後用大炮對著轟,就這麼被轟死了。」

  「唉,他這是一心求死啊。」潘老師嘆了口氣。

  本來她以為楊文岳是個只會逃跑的軟骨頭,方愈說他在去年第二次開封解圍之戰時丟下督師傅宗龍跑了,即將開始的第三次開封解圍之戰(也就是朱仙鎮之戰),他又丟下了督師丁啟睿率先逃跑,害得人家丁啟睿把督師大旗、尚方寶劍、印綬等全都丟的乾乾淨淨。誰想到就是這麼個人,臨了了面對李自成的時候卻堅決不肯投降,還能幹出這種足以載入英烈傳記的事跡呢?

  方愈解釋說:「其實他也不算是自己逃跑的,應該是被部下裹挾,就是保定總兵楊德政,副總兵劉……劉什麼的這些人,他們是怕丟了主帥回去不好交代。至於汪喬年和傅宗龍之所以會被坑死,是因為他們空有一個督師的名頭,實際手下沒有什麼兵力,也沒有哪個總兵、副總兵直接對他負責,自然也就沒有人去『裹挾』他了。」

  「也是,如果他真是個軟骨頭,孫傳庭也不會費力去保舉他了。」潘老師似在自言自語,緊接著又問方愈:「那你到底救是不救楊文岳?人家現在都求上門了。」

  「救是當然要救他的,哪怕不為了他個人,他手下還有四萬人馬,另外還有在路上的十幾萬人,他們這次會輸的很慘很慘,死十萬人那是最少了。」方愈回答的很肯定。

  「還有開封城裡有幾十萬人……」潘老師也輕聲提醒到。

  「嗯。」

  母子兩各自沉默了一會,方愈知道潘老師於心不忍,他終於有些抓狂道:「可是這件事卻有些麻煩!」

  「你知道吧,孫老摳其實也贊助了楊文岳一百萬兩白銀,但楊文岳最後拿到了多少呢?只有十五萬兩!連到我們這裡買幾支火繩槍都摳摳索索的,他本來是在兵器部訂了四千支火繩槍,後來又改成一千支,剩下的都換了生鐵和糧食。其餘的八十五萬兩去哪裡了?去開封的其它部隊應該也能分到一點,但肯定少的可憐!起碼有一大半就這樣被生生的『漂沒』了。我們確實能夠拿出很多白銀和糧食來贊助他們,但就怕這些東西到不了士兵手裡,說不定到時候打仗的人該餓肚子還得餓肚子,該打輸的戰爭還是會打輸,只有上邊的那些個文武官員撈了個腦滿肥腸。」


  潘老師出主意道:「那就不給銀子,光給糧食行不行?」

  方愈搖頭:「不行的,糧食他們也能給你賣掉,我聽龐天德跟我說過,他們不光敢賣軍隊的糧食,就連火炮,鎧甲什麼的都敢賣,到了檢數的時候就用木頭炮替代,用沒有鐵片的棉甲,甚至是紙甲湊數額,只要好處給足了,檢數的官員也權當不知道。」

  潘老師聽了簡直都被驚到了。

  明末官員的腐敗她早有心理準備,但怎麼也想不到會到這種程度,火炮、鎧甲,這都是些打仗的東西啊,把這些東西賣掉了打仗怎麼打的贏呢?打不贏就要亡國,亡了國對他們也是沒有好處的吧,起碼他們自己會受到死亡威脅,還有賺的那些黑心銀子,真的能夠保留下來嗎?

  「那銀子不是孫傳庭給楊文岳的嗎,楊文岳自己不好好留著給自己做軍資,怎麼會被別人拿走那麼多?」

  潘老師在驚愕過後,又想到這個問題。

  「孫傳庭和楊文岳不一樣,孫傳庭是自己招兵,自己練兵,他怎麼花銀子是他自己的事,崇禎心裡不舒服,但不會和他撕破臉,畢竟孫傳庭練好了新兵,救的也是他朱家的天下,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他可能也怕孫傳庭被逼急了會造反……朝廷里那些人當然是想分銀子,但孫傳庭不肯把銀子交國庫,他們除了放嘴炮罵人,並沒有其它辦法;

  楊文岳他不一樣,他手下的兵是直屬於朝廷的衛所兵,錢糧發放必須要經過兵部(五軍都督府還剩下一點監督權或者說分潤權),再從兵部分配到地方府庫,這其中就已經經過了好幾道剝削。楊文岳他不能自己掌握這筆銀子,他也不敢!否則他這個保定總督就做到頭了,他這個總督有統兵權,有練兵權,但在錢糧分配這方面他的話語權並不高,可能還不如一個監軍說話管用。」

  「我說的麻煩還不止這一個。」

  方愈抓了抓頭髮,糾結道,「哪怕這些官員在一夜之間改了性子,全都變成了海瑞,變成了道德模範,我還是不放心把銀子交給他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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