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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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的初秋午後,空氣中浮動著陽光的味道。

  張沐晨和王曄坐在桑塔納的計程車後排,引擎的轟鳴聲伴隨著空調風在逼仄的空間裡迴蕩。

  車子啟動後,張沐晨給自己的父母打了一通電話。

  重生而來,聽筒那頭的父母聲音洪亮了不少。

  二老的前世過得平和安穩,身子骨一直還算硬朗。最愛的消遣就是在村裡的老槐樹下打打太極拳。

  硬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也就是父親的關節軟骨出現退行性磨損。每逢陰天下雨總會有些酸痛,走路也必須得慢著點。

  除了這些歲月痕跡,老兩口沒什麼大病。

  接通電話,張沐晨親耳確認一下此時此刻二老的狀態。

  母親說嘮嘮叨叨的念叨著家常,說兩個人在後院剛餵完雞,今年新搭的籬笆里還養了幾隻兔子。

  聽著那些雞毛蒜皮的嘮叨,張沐晨的嘴角不知不覺間弓起一抹弧度。

  年輕的時候聽到父母嘮家常,感覺可煩了。

  可是現在越聽越覺得幸福。

  張沐晨安安靜靜地聽著,耐心的順著話茬關心了幾句,末了不忘叮囑父親平時少干點重活。

  掛斷電話後,王曄奇怪的看著他:「不對啊晨哥,你平時不是最嫌家裡人嘮叨嗎?每次打電話都恨不得三句話就掛。今天居然能這麼耐心地跟阿姨聊這麼久?」

  張沐晨看著車窗外倒退的2008年的老街,平靜道:「王曄,平時沒事多往家裡打打電話。等以後年紀大了父母一天天變老,你就知道箇中滋味了。」

  「啊?你現在說話咋這麼老派啊?。」

  王曄奇怪的撓撓頭,隨後換了個話題:「晨哥,你聽說了嗎?有個中醫藥大學出大事了。有個學生針灸考試,三針下去竟然把自己紮成面癱了!據說全院的老中醫都驚動了,圍著他扎了八十多針才勉強給扎回來。」

  張沐晨看著自顧自笑得正歡的死黨,無奈地搖了搖頭:「這種一眼假的故事少信。首先,如果那個學生能用三針精準扎癱自己,那他就是絕世天才,國醫大師都得排隊收認他當師父。再說,正規的針灸考試都有老師盯著,穴位也是固定的,哪有亂扎的機會?」

  「啊?是這樣嗎?」王曄撓撓頭,笑聲戛然而止。

  「這種謠言少傳。你以後是要成為醫生的人,更不能以訛傳訛。」張沐晨神色肅穆。

  「晨哥,你現在的樣子好嚴肅啊……」王曄縮了縮脖子,隨即有些泄氣地抓了抓頭髮,「你說我多久才能成為一名像財前五郎一樣牛逼的醫生啊?」

  「財前五郎?為什麼是財前五郎,而不是里見修二?」

  王曄抓了抓頭髮,咧嘴笑了一下:「因為財前查房帥啊。身後跟著一群小弟,白大褂一甩,帥爆了。聽說咱附一院的大主任查房也是這樣。身後跟著一群人,病房都站滿了。我也想那樣。」

  張沐晨聽著,沒有反駁。

  他想起前世自己做主任的時候,每周二上午大查房,確實是這樣走過去的。不過和《白色巨塔》里的區別是:電視劇里主任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呈扇形簇擁在後面。而真正的醫院裡,是長蛇陣。主任打頭,身後按職稱依次排列。正高和副高跟在主任身後,主治在中間靠前的位置,住院醫們吊在最後面。

  張沐晨沒說這些,只是拍了拍王曄的肩膀:「財前五郎的查房是他用無數台手術換來的。你先把學習學好,再想查房的事。」

  王曄歪著頭想了一下,撓了撓臉:「好吧。」

  二十分鐘後,綠色的桑塔納計程車在音像書城門口停住。

  張沐晨推門下車,腳下生風。現在的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去進去找到慈疏桐。

  王曄在大太陽底下跑得滿頭是大汗,嘴裡喊個不停:「哎!晨哥!慢點!」

  兩個一前一後踏上花崗岩台階,迎面走下來一對少男少女。

  男生看起來像是大學生,背著個塞得鼓囊囊的書包。最惹眼的是他頭上纏著白紗布。而他旁邊的女孩緊緊拽著他的胳膊,一臉不高興地嘀咕著:「你頭剛拆線沒幾天,都說了讓你別來,你偏不聽。這下好了吧,待了一會就喊頭疼。」

  「沒事,就是裡面不透氣,回家睡一覺就好了。」男孩悶聲應了一句,臉色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張沐晨瞥了一眼,和他們擦肩而過。


  「晨哥,你看剛才那哥們。腦袋纏成粽子了還來這。」王曄湊過身子嘿嘿一笑。

  張沐晨沒說話,快步登上台階。

  然而就在兩個人準備跨進大門時,身後原本安靜的廣場突然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李博!李博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哎?這孩子怎麼回事?」

  「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只見剛才那個纏著紗布的少年捂著頭,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從蒼白變成了醬紫色。

  他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身體猛地前傾:「嘔——!」

  少年的嘴裡突然噴射出大量的暗紅色嘔吐物,濺得滿地都是。

  「好噁心啊......」

  「快躲開!別蹭身上!」

  路人們紛紛避讓。

  「晨哥,這吐得也太遠了吧?」王曄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說道。

  張沐晨卻忽然皺起眉,眼神緊緊盯著暗紅色的嘔吐物。他站在最高層的台階上觀察著少年的變化。

  少年噴射狀地嘔吐完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氣力軟綿綿地癱倒。一旁的女孩驚慌失措地呼喚著他的名字,聲音帶著哭腔:「李博!李博你醒醒啊!你別嚇我!」

  然而少年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對女孩近在咫尺的呼喚沒有任何反應,只有胸廓在劇烈地起伏著。

  「這是中暑了吧?」

  「不像啊,不會是心臟病吧?」

  「打120啊!」

  路人們圍成一個小圈。

  「請讓開!我是首醫大的學生。」

  張沐晨的聲音在外圍中撕開一條縫,不少路人聽到後紛紛向一旁避讓。

  張沐晨快步來到少年身邊。此時的李博已經癱軟在地,女孩跪在一旁,被那一地的暗紅色嘔吐物嚇得魂飛魄散,只知道哭。

  張沐晨動作極快地半跪下來,反手掏出兜里的諾基亞按亮屏幕。他先是用虎口托住李博的下頜,另一隻手翻開了少年的左眼瞼。

  在手機屏幕的背光映照下,李博的瞳孔形態清晰地顯露出來。

  「左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完全消失。」張沐晨在心中診斷。

  「晨哥,他……他這是怎麼了?」王曄此時也鑽進了人群,焦急的問道。

  「瞳孔散大,但還不能百分之百判斷病情。」張沐晨視線看向一旁的女孩,極快的追問道,「他頭上纏著紗布,受過傷?」

  女孩哆嗦的點頭:「是……是。」

  「什麼時候的事?受傷程度如何?」

  「兩個禮拜前,出車禍撞到了腦袋……」

  聽到這話,張沐晨眼神中掠過一抹瞭然。

  遲發性出血。

  他將手指搭在李博的頸動脈上,同時盯著少年的胸廓起伏。

  李博的呼吸非常深,但頻率卻越來越慢,幾乎幾秒鐘才沉重地喘息一次。

  「王曄,看清楚這攤嘔吐物,這是典型的噴射狀嘔吐。還有他的脈搏慢而有力,呼吸深而慢,這是庫欣反應。」

  「什麼反應?」王曄愣了一下,「那怎麼辦?我看他快憋斷氣了,要做心肺復甦嗎?」

  「心肺復甦按下去他就死透了。」張沐晨搖頭,「他的心臟在試圖往腦子裡送氧氣。你現在去按壓胸口,會導致回流的血液會推高他的顱內壓,讓他的腦幹被擠死。」

  話音落下,張沐晨動作利索的從李博的書包里掏出幾本書。隨後他脫下自己的外衣,將書本包裹在衣服里,小心翼翼的墊在了李博的肩膀和頭部下方。

  「王曄,記住這個姿勢。保持三十到四十五度半臥位,絕對不能扭曲頸部。」張沐晨一邊動手操作一邊教,「這個體位能利用重力促進靜脈回流,降低他15%到20%的顱內壓。」

  「啊?哦......」王曄頓時感覺到一種知識划過平滑大腦皮層的感覺。

  張沐晨給王博固定好體位後,忽然,一股巨大的壓力從李博胃部噴涌而出。這一次,暗紅色的嘔吐物直接正面噴在了張沐晨的肩膀和胸口上。

  張沐晨眉頭都沒皺一下,等王博嘔吐完便順勢將少年的頭側向一旁,防止嘔吐物倒流。


  「晨哥,你衣服……」王曄看傻了。

  「別管衣服!」張沐晨快速說道,「王曄,打電話給120,立刻!就說患者急性鉤回疝,讓他們帶著20%甘露醇過來。快!」

  「啊?」

  王曄手忙腳亂地撥通電話,卻在120接通的一瞬間愣住了:「我……我不懂這些詞啊,我說不明白啊……」

  張沐晨拿過王曄的電話。

  「你好,120急救中心。」對面響起接線員的聲音。

  「你好,我是首醫大的學生。現在在光陰音像書南門口出現一位急性鉤回疝患者。患者目前左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完全消失。意識喪失,對深壓痛刺激無反應。兩周前有腦部外傷病史,目前的噴射狀嘔吐和呼吸節律改變符合急性腦疝特徵。情況極其危急,需要你們立刻派車組攜帶20%甘露醇過來,重複一遍,20%甘露醇,現場需要立刻高滲脫水降壓!」

  電話那頭明顯的沉默了幾秒,似乎是被這過於專業的指令鎮住了。隨即接線員的聲音也變得急促起來:「已通知車組,請保持患者呼吸道通暢,馬上到!」

  電話掛斷後,燥熱的空氣里像是死神懸在少年脖子上的鐮刀。而張沐晨能做的就是利用45度半臥位給少年的顱內降壓,等待那袋救命的甘露醇。

  .......

  幾分鐘後,120救護車駛來。幾名穿著綠色急救服的醫務人員抬著擔架跑過來。

  「病人什麼情況了?!」領頭的醫生約莫四十出頭,喊道。

  張沐晨保持著半跪的姿勢,雙手穩住李博的頭部:「雙側呼吸節律改變,呈典型的潮式呼吸。意識喪失,對深壓痛刺激無反應。左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完全消失。」

  張沐晨沒有半句廢話。

  那名隨車醫生聽到這串極其專業術語後,面露驚異的打量了滿身污穢的張沐晨一眼。這個年輕人雖然狼狽,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冷靜卻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主任級別的壓場感。

  醫生沒有遲疑,迅速蹲下身,開李博的眼瞼,隨後又快速摸了一下頸動脈,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果然,所有症狀與這個年輕人所言分毫不差。

  「兩周前有腦外傷病史,現在是急性鉤回疝代償期。」張沐晨直視著醫生的眼睛,「醫生,不要等回醫院了。現在就在車下建立通道,最高速滴注,否則他撐不到急診室。」

  王曄在一旁整個人都看傻了。

  臥槽??!!張沐晨在指揮醫生?!

  「快!準備建立靜脈通路!」醫生回頭對護士大喊,「二十厘米規格的留置針!甘露醇開了嗎?快!」

  「已經開了。」護士迅速掏出藥瓶。

  醫生繼續說道:「十分鐘內必須把這袋甘露醇灌進去!」

  原本在周圍看熱鬧的路人們此時都安靜下來。他們看著那個滿身污漬的少年,一種莫名的敬畏感在人群中蔓延。

  「晨哥,他……他眼皮動了!」王曄驚呼一聲。

  張沐晨看著李博那隻原本散大的左側瞳孔在藥物進入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裡,竟然奇蹟般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收縮跡象。

  「暫時穩住了壓力,真正的仗還在手術台上。」

  隨車醫生一直蹲在旁邊觀察,直到看見瞳孔回縮的那一刻才鬆了一口氣:「小伙子,你這一步走得真險,但也真准。」

  「抬上擔架!動作輕點,保持頭部仰角!」醫生轉過身指揮著護士和擔架員。

  一群醫務人員忙而不亂的協作著,將李博抬進救護車。

  臨走前,那位隨車回過頭深深地看了張沐晨一眼:「你是哪個學校的?」

  「首醫大。」

  「好樣的!」

  醫生對著張沐晨豎起大拇指,隨後砰的一聲關上了救護車門。

  廣場上圍觀的路人三三兩兩的散開。

  「晨哥……咱還進去嗎?」王曄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張沐晨那件慘不忍睹的襯衫。

  張沐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嘔吐物,搖了搖頭。

  如果以這個形象出現在慈疏桐面前,那還是算了吧。

  「改天再來吧,先回去換件衣服。」張沐晨轉身朝著路口走去。


  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幾步,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好聽的聲音:「同學,請等一下。拿這個擦擦衣服吧。」

  張沐晨和王曄雙雙回頭。

  陽光最盛的地方,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

  女孩的膚色很白,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兩道細小的陰影。

  一瞬間,廣場上嘈雜的聲音在張沐晨的腦海里遠去。他的眼神劇烈的顫了一顫。

  夏風卷著街道上的熱浪吹過,帶起她裙擺的一角,也帶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味。

  「同學,用濕巾擦一下衣服。」女孩伸出纖長白皙的手臂,攤開的掌心中央放著一小包濕巾。

  有風吹來,張沐晨恍如隔世。

  這個人是.....慈疏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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