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路鳴澤
「八嘎！」
路明非衝著自己眼前的簽證官狠狠罵出一句髒話，開始阿Q一般嘟囔東京是什麼窮地方！要不是要去找人，他還不願意去呢！
他急匆匆地跑回家收拾東西，還不惜豪擲大幾百大洋打了車，一路趕到隔壁的大城市——只有這裡才有辦理簽證的領事館，最後卻得到一句拒簽，理由是「疑似有移民嫌疑」。
雖然哪怕是他，也知道人不該在辦簽證的時候說出「我打算去找老婆」的發言，但是他實在不想在這件事上說謊。
這的確是標準帶有「移民傾向」的發言。
所以他被拒簽了。
這真是個很不好的消息，那種「感覺自己能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狀態已然逐漸消退，路明非再也沒法保持優哉游哉的心態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辦，他期望有人能伸出援手，如果連簽證都沒有，那他要去找人的計劃可就要徹底破滅了。
雖然資金的問題同樣也是破天的難題……
問題確實有很多很多呢。
他抓撓著自己的頭髮，煩躁地靠在大門外的牆角，看著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人們都拿到了滿意的結果，愈發難受。
「天吶！」
路明非恨不得向流星許願，可轉念又開始懷疑他自己對著流星許願到底會不會有效果，他埋怨自己怎麼一丁點的力量也沒有，和孩子們打打鬧鬧還行，真遇到棘手的事情就現出了原形。
「所以你要交易嗎？」
忽然有冷冰冰的聲音在路明非耳邊響起，一霎時一切都安靜下來，就連空氣中的熱浪也停住了波動，來往的人臉上的表情凝固，無論是歡笑還是難過的人都被定格在了上一瞬。
遠處拿著甜筒奔跑的小女孩失了手，驚恐地望著馬上要落到地面的冰淇淋，眼淚奪眶而出，那些被冰凍結實的奶油停在空中，離地面只有一步之遙。
整個世界都暫停了。
「什麼東西呀！」
路明非很沒出息地被嚇了一跳，卻又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他移去目光，隨後有驚喜的表情湧上臉龐。
「要交易嗎——」
個子矮小的男孩語氣機械地重複話語，卻被撲過來的路明非摟住了脖頸。
「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路明非像是個狂熱的弟控似的，像是嚎哭似的呼喊著弟弟二字。
現在輪到個子矮小的男孩被驚到了，可他臉上更多浮現而出的是怔然，他愣神地望著前方，如同燃盡了的灰燼，許久後他才轉動眼珠，抿著嘴，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可表情在男孩的臉上一閃而過，隨後又變成了無可挑剔的笑容，他反過來攬住路明非的臂膀，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
「不對啊，你怎麼一點也沒長大？」
路明非本想要客套加煽情地說上句「你都長這麼大了」，可是他發現男孩和他記憶中的模樣完全一致，一點變化也沒有。
「因為我再也長不大了呀，哥哥。」男孩有股淡淡的悲傷，和路明非躲在陰影里仰望太陽。
路明非也被這悲傷感染到，一股又一股的情緒從心頭湧上，他感覺自己一瞬經歷了很多，可惜卻是他難以辨析的記憶中的一部分，他記不起什麼具體的事情，只有情緒被良好地在兩人之間傳遞，他只能跟著嘆氣。
可唯獨他不覺得男孩出現的突兀，他覺得弟弟天然就該在他身邊，就好像他們從沒分離過一樣。
「真不好吶哥哥，你認識我。」男孩又張口說話，「你怎麼能認識我呢？你不該認識我的，這可不是好事。」
「瞧你說的，你是我弟弟我怎麼能不認識你呢？我們多親呀！」路明非嚷嚷起來，「我不和你親難道要和路鳴澤親麼？」
「對，我們多親呀！」
男孩一疊聲贊同，往路明非的懷裡靠了靠，他好像很喜歡路明非的懷抱，就好像這裡是他的家似的。
不過隨後，他又無奈地嘆氣。
「但是哥哥，我也叫路鳴澤。」男孩如是說道，「我也想叫路鳴澤，可是被胖子先生搶先了，我恨他。」
「那沒關係，你以後才是真·路鳴澤，獨一無二。胖子什麼的，不相干。」路明非擺擺手，大氣地做出決定，有種帶著自己弟弟要去田裡偷瓜似的豪氣。
「嘿嘿~」男孩露出牙齒輕笑不停，真像路明非的傻小弟似的，但隨後，他又變得正經起來。他問道：「所以哥哥，你要交易嗎？」
「怎麼滿口都是交易，交易有什麼好的？」路明非哼唧唧地埋怨。
他真的很開心見到自己「記憶」中的弟弟，可他很討厭「交易」這個說法，在他的認知中，這可是個整天用交易誘惑靈魂的魔鬼，一定沒什麼好事。
「哥哥，你在渴望力量啊。」路鳴澤說，「交易才能獲得力量，你都已經想起我了，難道沒想起這個世界永恆的真理嗎？」
「我才不覺得那是交易，明明就是獻祭吧？」路明非撇起嘴，「要獻祭什麼，我的靈魂麼？還是你的？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情呢。」
「真聰明~」路鳴澤誠心地笑，「看來你真的想起很多，就連拒絕我的態度也一樣，幾千年了，你在別的事情上糊塗，在這件事情上從未答應過我。哥哥，我很開心，你一點都沒變……」
他看上去真的很開心。
緊接著，他又問：「但是哥哥，如果你沒有力量，要怎麼去找那個你想找到的女孩呢？」
他的確是個小魔鬼，誠心的笑容像是從地獄鑽出的墨菲斯托，狡黠地衝著路明非眨眼。
小魔鬼正捏著路明非的軟肋。
「既沒有錢，也沒有簽證，還沒有目的地，哥哥，這樣去找一個人，可比大海撈針難多了。」他嘖嘖地數落道，「而且你就相信耶夢加得一定說了真話嗎？她可不是好人，滿肚子的壞水，你見到她的時候就應該把她抽筋扒皮的。」
說到這裡，他的恨意和憤怒忽然難以抑制，路明非一點也不懷疑，如果耶夢加得就在這，說不定會被路鳴澤當場咬死。
「應該不會假吧，漂亮女孩也會說假話嗎？」路明非嘟囔反駁，和弟弟待在一起，他慢慢又變得像是那個窩囊而又衰氣的小孩了。
「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啦~」路鳴澤義憤填膺地說，隨後語氣一轉，開始推銷他自己，「可是哥哥，我不是女孩子，是不會騙你的，所以要交易嗎？我保證會幫你定位到人哦，而且還附帶機票和簽證服務，很划算的！」
他眨著眼睛，期待地等待回復。
「不。」路明非斷然拒絕，「你不是都說了，這件事我不會答應你的。而且你能這麼說，就說明她一定存在，只要知道存在就好了，我會找到她的，總有一天會的。」
路鳴澤好像忽然變得很失落，他腦袋上忽然長出長長的耳朵，像是小馬，像是小貓，像是每個長著長耳朵的生物那樣，背到了腦袋後面去，他看上去沮喪極了。
他許久都不發出聲音，惹得路明非不由低頭去看。
「哈——」
路鳴澤忽然又呲著大牙露出笑容，像是剛才所有的表現都只為故意嚇路明非一跳似的，他發出咯咯的笑聲，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立起來，沐浴在正好照過來的陽光下。
「這次不一樣了，哥哥，事情變得不一樣了，你現在有弱點了，你在追逐愛情呢！你總是栽在紅髮女孩的手上。」小魔鬼陰沉地笑著，「你馬上快要被愛情困住了，你又要重蹈覆轍了，愛情就是這麼害人的東西。到了你哭喊著渴求力量的時刻，你會主動找我的，或者說……」
小魔鬼頓了頓，忽然又蹲了下去，他伸出手，撫摸在路明非的臉上，這其實是個有些曖昧的動作，可魔鬼的臉上只有悲哀，像是在可憐一個破碎瘡痍的靈魂。
他說：「或者哥哥，其實我只是個中間商罷了，等你真的完全想起一切，等你決定拿回自己的東西，什麼都不能阻擋你的步伐，到那時——」
小魔鬼重新從地面站起，這次他的身形忽然變得高大，裹著黑霧一般的袍子，身高直逼兩米五，他再也不像是還沒完成發育的小男孩了。
他浮在空中，從虛空中帶起長長的三角帽，帽尾插著鮮紅亮眼的羽毛，像是路明非不久前才在鬼泣中操縱尼祿對陣的來自地獄的魔鬼，那也叫做墨菲斯托，人類歷史上最知名的魔鬼之一——
「到那時你可以將我鎖住，到那時我甘願萬事全休，到那時喪鐘儘管響吧，到那時你的苦役便告終止！」小魔鬼慷慨地說著。
這是《浮士德》中的原句，是浮士德向墨菲斯托簽下契約前的話，內容有關靈魂，只是眼下立場反過來了，魔鬼現在變成了要交出靈魂的一方。
「指針落下來，時鐘停擺，我的時光就到了盡頭。」小魔鬼講出最後一個字，淺淺地吐氣。
「我才不會呢。」路明非很煞風景，他癱靠在牆上，面對弟弟慷慨激昂的話語毫無表示，不成人形地搖頭晃腦，「我才捨不得讓自己弟弟變成交易的籌碼。」
「哥哥真好。」小小的男孩眯起眼睛，臉上洋溢著幸福。
可這幸福轉瞬即逝，像是名為「物哀」的精神一般。
「但這由不得你，哥哥，我們的運氣都壞透了，偏偏你現在又想要去吃愛情的苦了，厄運一定會找上你的。」路鳴澤慢悠悠從陰影中離開，搖搖晃晃地感慨著，「愛情……愛情可真是個苦東西啊，哥哥，我早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答應我的，可是如果這樣下去，你早晚會主動找我。」
他慢慢降落在地面上，又變回了個子矮小的孩子，站在遠處那個快要丟失心愛甜筒的女孩身邊，他甚至顯得還要再矮几分。
「真是的，我親愛的哥哥到底要吃多少愛情的苦呢？」他喃喃自言自語，慢慢伸出了手，伸到女孩面前。
路明非下意識覺得小魔鬼會施展善心，可那畢竟是魔鬼，他看到路鳴澤推了推女孩的肩膀，讓本來還有渺茫希望能夠接到甜筒的女孩方向偏移了幾分——
「畢竟悲劇才是這個世界的底色，等你想要依靠我的時候，哥哥，就儘管向我開口吧，我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在……」路鳴澤沉沉地說著，只在路明非眨眼的瞬間，完全消失於天地間。
一瞬間所有動靜全都恢復了，人流又恢復了流動，空氣中的熱浪也扑打在路明非臉上，他眨眨眼睛，確信嬌小的弟弟已經不在了。
痛失甜筒的女孩扯著嗓子哭泣，一隻手用力抹擦眼淚，對於小孩子來說，這是莫大的悲劇，她不能從地上撿起融化的奶油，就只能報以難過的淚水。
而對於路明非來說，他覺得，如果有悲劇發生在他身上，會讓整個世界都陷入苦難。
他垂下腦袋，腰背頂靠在牆上。
「作為愛你的弟弟，還是給你一個忠告好了，我覺得你現在還是不要思考去東京的事情了，她也許不在那兒，你不會得到結果的，和那些傢伙去美國更適合你一點。」
小魔鬼又一次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身旁，伏在他的耳邊說話，低埋的眼神中帶著幾分狡詐。
「還有啊哥哥，愛情真的很苦，千萬別一次吃太多苦，你會受不了的。」他這麼說著，不客氣地從路明非褲兜中掏出手機。
那個被路明非無恥黑掉的諾基亞N96嘟嘟地響個不停，文字顯示著新接收到的簡訊——
【考慮的怎麼樣，要不要師姐多教你幾招？】
等他再次抬頭望去，這次路鳴澤真的消失不見了，只剩下遠處女孩的哭聲在炎熱的空氣中迴蕩，她用嗚咽強掩傷心，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從時空深處傳來的某聲預兆。
路明非衝著自己眼前的簽證官狠狠罵出一句髒話，開始阿Q一般嘟囔東京是什麼窮地方！要不是要去找人，他還不願意去呢！
他急匆匆地跑回家收拾東西，還不惜豪擲大幾百大洋打了車，一路趕到隔壁的大城市——只有這裡才有辦理簽證的領事館，最後卻得到一句拒簽，理由是「疑似有移民嫌疑」。
雖然哪怕是他，也知道人不該在辦簽證的時候說出「我打算去找老婆」的發言，但是他實在不想在這件事上說謊。
這的確是標準帶有「移民傾向」的發言。
所以他被拒簽了。
這真是個很不好的消息，那種「感覺自己能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狀態已然逐漸消退，路明非再也沒法保持優哉游哉的心態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辦，他期望有人能伸出援手，如果連簽證都沒有，那他要去找人的計劃可就要徹底破滅了。
雖然資金的問題同樣也是破天的難題……
問題確實有很多很多呢。
他抓撓著自己的頭髮，煩躁地靠在大門外的牆角，看著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人們都拿到了滿意的結果，愈發難受。
「天吶！」
路明非恨不得向流星許願，可轉念又開始懷疑他自己對著流星許願到底會不會有效果，他埋怨自己怎麼一丁點的力量也沒有，和孩子們打打鬧鬧還行，真遇到棘手的事情就現出了原形。
「所以你要交易嗎？」
忽然有冷冰冰的聲音在路明非耳邊響起，一霎時一切都安靜下來，就連空氣中的熱浪也停住了波動，來往的人臉上的表情凝固，無論是歡笑還是難過的人都被定格在了上一瞬。
遠處拿著甜筒奔跑的小女孩失了手，驚恐地望著馬上要落到地面的冰淇淋，眼淚奪眶而出，那些被冰凍結實的奶油停在空中，離地面只有一步之遙。
整個世界都暫停了。
「什麼東西呀！」
路明非很沒出息地被嚇了一跳，卻又覺得自己有些大驚小怪，他移去目光，隨後有驚喜的表情湧上臉龐。
「要交易嗎——」
個子矮小的男孩語氣機械地重複話語，卻被撲過來的路明非摟住了脖頸。
「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弟！」
路明非像是個狂熱的弟控似的，像是嚎哭似的呼喊著弟弟二字。
現在輪到個子矮小的男孩被驚到了，可他臉上更多浮現而出的是怔然，他愣神地望著前方，如同燃盡了的灰燼，許久後他才轉動眼珠，抿著嘴，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可表情在男孩的臉上一閃而過，隨後又變成了無可挑剔的笑容，他反過來攬住路明非的臂膀，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
「不對啊，你怎麼一點也沒長大？」
路明非本想要客套加煽情地說上句「你都長這麼大了」，可是他發現男孩和他記憶中的模樣完全一致，一點變化也沒有。
「因為我再也長不大了呀，哥哥。」男孩有股淡淡的悲傷，和路明非躲在陰影里仰望太陽。
路明非也被這悲傷感染到，一股又一股的情緒從心頭湧上，他感覺自己一瞬經歷了很多，可惜卻是他難以辨析的記憶中的一部分，他記不起什麼具體的事情，只有情緒被良好地在兩人之間傳遞，他只能跟著嘆氣。
可唯獨他不覺得男孩出現的突兀，他覺得弟弟天然就該在他身邊，就好像他們從沒分離過一樣。
「真不好吶哥哥，你認識我。」男孩又張口說話，「你怎麼能認識我呢？你不該認識我的，這可不是好事。」
「瞧你說的，你是我弟弟我怎麼能不認識你呢？我們多親呀！」路明非嚷嚷起來，「我不和你親難道要和路鳴澤親麼？」
「對，我們多親呀！」
男孩一疊聲贊同，往路明非的懷裡靠了靠，他好像很喜歡路明非的懷抱，就好像這裡是他的家似的。
不過隨後，他又無奈地嘆氣。
「但是哥哥，我也叫路鳴澤。」男孩如是說道，「我也想叫路鳴澤，可是被胖子先生搶先了，我恨他。」
「那沒關係，你以後才是真·路鳴澤，獨一無二。胖子什麼的，不相干。」路明非擺擺手，大氣地做出決定，有種帶著自己弟弟要去田裡偷瓜似的豪氣。
「嘿嘿~」男孩露出牙齒輕笑不停，真像路明非的傻小弟似的，但隨後，他又變得正經起來。他問道：「所以哥哥，你要交易嗎？」
「怎麼滿口都是交易，交易有什麼好的？」路明非哼唧唧地埋怨。
他真的很開心見到自己「記憶」中的弟弟，可他很討厭「交易」這個說法，在他的認知中，這可是個整天用交易誘惑靈魂的魔鬼，一定沒什麼好事。
「哥哥，你在渴望力量啊。」路鳴澤說，「交易才能獲得力量，你都已經想起我了，難道沒想起這個世界永恆的真理嗎？」
「我才不覺得那是交易，明明就是獻祭吧？」路明非撇起嘴，「要獻祭什麼，我的靈魂麼？還是你的？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情呢。」
「真聰明~」路鳴澤誠心地笑，「看來你真的想起很多，就連拒絕我的態度也一樣，幾千年了，你在別的事情上糊塗，在這件事情上從未答應過我。哥哥，我很開心，你一點都沒變……」
他看上去真的很開心。
緊接著，他又問：「但是哥哥，如果你沒有力量，要怎麼去找那個你想找到的女孩呢？」
他的確是個小魔鬼，誠心的笑容像是從地獄鑽出的墨菲斯托，狡黠地衝著路明非眨眼。
小魔鬼正捏著路明非的軟肋。
「既沒有錢，也沒有簽證，還沒有目的地，哥哥，這樣去找一個人，可比大海撈針難多了。」他嘖嘖地數落道，「而且你就相信耶夢加得一定說了真話嗎？她可不是好人，滿肚子的壞水，你見到她的時候就應該把她抽筋扒皮的。」
說到這裡，他的恨意和憤怒忽然難以抑制，路明非一點也不懷疑，如果耶夢加得就在這，說不定會被路鳴澤當場咬死。
「應該不會假吧，漂亮女孩也會說假話嗎？」路明非嘟囔反駁，和弟弟待在一起，他慢慢又變得像是那個窩囊而又衰氣的小孩了。
「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啦~」路鳴澤義憤填膺地說，隨後語氣一轉，開始推銷他自己，「可是哥哥，我不是女孩子，是不會騙你的，所以要交易嗎？我保證會幫你定位到人哦，而且還附帶機票和簽證服務，很划算的！」
他眨著眼睛，期待地等待回復。
「不。」路明非斷然拒絕，「你不是都說了，這件事我不會答應你的。而且你能這麼說，就說明她一定存在，只要知道存在就好了，我會找到她的，總有一天會的。」
路鳴澤好像忽然變得很失落，他腦袋上忽然長出長長的耳朵，像是小馬，像是小貓，像是每個長著長耳朵的生物那樣，背到了腦袋後面去，他看上去沮喪極了。
他許久都不發出聲音，惹得路明非不由低頭去看。
「哈——」
路鳴澤忽然又呲著大牙露出笑容，像是剛才所有的表現都只為故意嚇路明非一跳似的，他發出咯咯的笑聲，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立起來，沐浴在正好照過來的陽光下。
「這次不一樣了，哥哥，事情變得不一樣了，你現在有弱點了，你在追逐愛情呢！你總是栽在紅髮女孩的手上。」小魔鬼陰沉地笑著，「你馬上快要被愛情困住了，你又要重蹈覆轍了，愛情就是這麼害人的東西。到了你哭喊著渴求力量的時刻，你會主動找我的，或者說……」
小魔鬼頓了頓，忽然又蹲了下去，他伸出手，撫摸在路明非的臉上，這其實是個有些曖昧的動作，可魔鬼的臉上只有悲哀，像是在可憐一個破碎瘡痍的靈魂。
他說：「或者哥哥，其實我只是個中間商罷了，等你真的完全想起一切，等你決定拿回自己的東西，什麼都不能阻擋你的步伐，到那時——」
小魔鬼重新從地面站起，這次他的身形忽然變得高大，裹著黑霧一般的袍子，身高直逼兩米五，他再也不像是還沒完成發育的小男孩了。
他浮在空中，從虛空中帶起長長的三角帽，帽尾插著鮮紅亮眼的羽毛，像是路明非不久前才在鬼泣中操縱尼祿對陣的來自地獄的魔鬼，那也叫做墨菲斯托，人類歷史上最知名的魔鬼之一——
「到那時你可以將我鎖住，到那時我甘願萬事全休，到那時喪鐘儘管響吧，到那時你的苦役便告終止！」小魔鬼慷慨地說著。
這是《浮士德》中的原句，是浮士德向墨菲斯托簽下契約前的話，內容有關靈魂，只是眼下立場反過來了，魔鬼現在變成了要交出靈魂的一方。
「指針落下來，時鐘停擺，我的時光就到了盡頭。」小魔鬼講出最後一個字，淺淺地吐氣。
「我才不會呢。」路明非很煞風景，他癱靠在牆上，面對弟弟慷慨激昂的話語毫無表示，不成人形地搖頭晃腦，「我才捨不得讓自己弟弟變成交易的籌碼。」
「哥哥真好。」小小的男孩眯起眼睛，臉上洋溢著幸福。
可這幸福轉瞬即逝，像是名為「物哀」的精神一般。
「但這由不得你，哥哥，我們的運氣都壞透了，偏偏你現在又想要去吃愛情的苦了，厄運一定會找上你的。」路鳴澤慢悠悠從陰影中離開，搖搖晃晃地感慨著，「愛情……愛情可真是個苦東西啊，哥哥，我早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答應我的，可是如果這樣下去，你早晚會主動找我。」
他慢慢降落在地面上，又變回了個子矮小的孩子，站在遠處那個快要丟失心愛甜筒的女孩身邊，他甚至顯得還要再矮几分。
「真是的，我親愛的哥哥到底要吃多少愛情的苦呢？」他喃喃自言自語，慢慢伸出了手，伸到女孩面前。
路明非下意識覺得小魔鬼會施展善心，可那畢竟是魔鬼，他看到路鳴澤推了推女孩的肩膀，讓本來還有渺茫希望能夠接到甜筒的女孩方向偏移了幾分——
「畢竟悲劇才是這個世界的底色，等你想要依靠我的時候，哥哥，就儘管向我開口吧，我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在……」路鳴澤沉沉地說著，只在路明非眨眼的瞬間，完全消失於天地間。
一瞬間所有動靜全都恢復了，人流又恢復了流動，空氣中的熱浪也扑打在路明非臉上，他眨眨眼睛，確信嬌小的弟弟已經不在了。
痛失甜筒的女孩扯著嗓子哭泣，一隻手用力抹擦眼淚，對於小孩子來說，這是莫大的悲劇，她不能從地上撿起融化的奶油，就只能報以難過的淚水。
而對於路明非來說，他覺得，如果有悲劇發生在他身上，會讓整個世界都陷入苦難。
他垂下腦袋，腰背頂靠在牆上。
「作為愛你的弟弟，還是給你一個忠告好了，我覺得你現在還是不要思考去東京的事情了，她也許不在那兒，你不會得到結果的，和那些傢伙去美國更適合你一點。」
小魔鬼又一次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身旁，伏在他的耳邊說話，低埋的眼神中帶著幾分狡詐。
「還有啊哥哥，愛情真的很苦，千萬別一次吃太多苦，你會受不了的。」他這麼說著，不客氣地從路明非褲兜中掏出手機。
那個被路明非無恥黑掉的諾基亞N96嘟嘟地響個不停，文字顯示著新接收到的簡訊——
【考慮的怎麼樣，要不要師姐多教你幾招？】
等他再次抬頭望去，這次路鳴澤真的消失不見了，只剩下遠處女孩的哭聲在炎熱的空氣中迴蕩，她用嗚咽強掩傷心，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的，像是從時空深處傳來的某聲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