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這大明朝,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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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皇帝每念出一個名字,每說出一項處置。

  皇極門前的空氣便似乎也跟著冷上幾分。

  楊一鵬是正二品的漕運總督兼鳳陽巡撫,封疆大吏。

  等押解來京,以這位陛下素日裡的性情,只怕少不了一個斬監候。

  朱國相,顏容暄,程永寧已經死了,甭管是怎麼死的。

  戰死也好,被俘殺也罷,但至少是殉國了。

  結果連個撫恤都沒有。

  河南巡撫玄默被罷官免職,算是遭了無妄之災,因為他手中根本沒兵,拿什麼去攔截流寇?

  其餘各府州縣官員進行議罪,這怕是又得牽連不少人。

  反倒是洪承疇,任陝西三邊總督,又總督五省軍務,兵權都在他手裡。

  但皇帝卻不處置洪承疇,只是催他發兵剿賊。

  罷了,誰讓洪承疇簡在帝心,被皇帝倚重呢?

  在場大臣都心有戚戚,說不上是什麼感受。

  朱由檢念完最後一個名字,又看向場中,

  「還有張鳳翼,身為兵部尚書.....算了,且先戴罪視功罷。」

  聽到皇帝提及自己的名字,張鳳翼身體一抖,差點失禁,將剩下的話聽完,才鬆了口氣,連忙磕頭謝恩,

  「臣謝陛下隆恩。」

  說話間,額頭的冷汗滴在地磚上。

  崇禎皇帝沒有看他,也沒再說話,只是抬起頭,望著那片霧蒙蒙的天色。

  雙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泛白。

  皇極門前安靜了很長時間。

  「那建文後裔.....」

  他再次開口,但剛起了個頭便止住,頓了頓,「罷了,先退朝罷。」

  說罷,朱由檢也不等群臣回應,便當即起身,往門內走去。

  他的背影顯得格外瘦削,龍袍穿在他身上,像是掛在衣架上。

  ...........

  離開皇極門,朱由檢並沒有回乾清宮。

  王承恩跟在他身後半步,以為皇爺會沿著宮道往北走。

  但卻見皇帝忽然駐足,就這麼站了片刻,然後忽的轉身,往西南方向走去。

  王承恩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那是太廟的方向。

  「皇爺,」

  他快步跟上,壓著嗓子,「天才剛亮,您從昨夜到現在滴水未進,是不是先回宮...」

  「朕不餓。」

  朱由檢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在朝堂上暴怒過的天子。

  像是一個急著去什麼地方贖罪的人。

  宮道兩旁的太監宮娥見到他,紛紛低頭行禮,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大明朝的太廟建的格外宏偉。

  重檐歇山的殿頂,清檐角上蹲著的脊獸,一尊尊沉默地守望著這片朱牆黃瓦。

  守廟的太監遠遠看見一行人這邊移動,先是警覺地直起身,待看清來人是天子時,嚇得連滾帶爬地跪在門檻邊。

  額頭貼在冰涼的石板上,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朱由檢跨過太廟的門檻,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殿內燭火長明,太祖朱元璋的畫像懸在正中。

  畫上的太祖爺端坐在龍椅上,頭戴翼善冠,身著明黃龍袍,面容沉穩,下頜微微揚起,一雙眼睛俯視著殿中的一切。

  那目光穿過兩百七十年的香火,落在崇禎皇帝的身上,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質問。

  朱由檢站在畫像前,一言不發。

  王承恩悄悄退到殿門外,把門掩上,只留了一道縫。

  他知道皇爺這時候不需要人伺候。

  殿內只剩下崇禎皇帝和那幅畫像。

  他站了很久,久到燭火都跳了好幾跳。

  然後他撩開龍袍的下擺,雙膝緩緩彎下去,跪在了畫像前的蒲團上。

  「太祖。」


  朱由檢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

  隨後他仰起頭,望著畫像上那張黑沉沉的臉,嘴唇翕動了半晌,才又開口。

  「大明的中都,被賊人破了。孫兒無能。孫兒有罪。」

  他說完這句話,身子往前一傾,額頭重重磕在蒲團前的地磚上。

  不是那種應付似的叩首,是額頭實實在在撞在金磚上的悶響。

  他沒有抬頭,就那樣伏在地上。

  「您當年從鳳陽起兵,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打下這片江山。至此二百七十載,可到了孫兒這裡.....」

  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轉變成了低低的啜泣聲。

  一行行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很快便洇濕了額頭下的地磚。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才漸漸止住,朱由檢又緩了一會兒,方才直起身,卻沒有站起來,仍然跪在蒲團上。

  然後他對著殿門外喚了一聲:「大伴。」

  王承恩推門進來,看見朱由檢跪在蒲團上,忙快步上前想扶他起來,卻被他擺手止住了。

  隨即崇禎皇帝從袖口裡取出那封楊澤的奏疏遞過去,

  「大伴,這封奏疏上寫:那個自稱建文後裔的人,名喚朱宜銘。

  上面還有太祖爺定下的二十個字輩。

  說是這建文後裔口述出來的,你命人去宗人府查查,看他說得這些字輩可有謬誤。」

  王承恩愣了一下,忙接過那封奏疏,隨即展開去看,將那二十個字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

  然後他默了一會兒,開口道:「皇爺,奴婢方才已經派人去宗人府查過了。

  按玉牒所載,太祖爺親定的懿文太子一脈的字輩,確實與這奏疏上寫得無異。」

  說罷,他頓了頓,然後抬起頭,「按太祖爺定下的五行推算,傳了二百餘年,到如今這宜字輩,乃是第十三代,該從金,也能對得上。」

  朱由檢右手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這等皇室內部的字輩,想來外人,是無法得知的,對嗎?」

  王承恩張了張嘴。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如果這字輩如此隱秘,外人無法得知。

  那這個人能把字輩報得一字不差,就說明他的身份很可能是真的。

  但王承恩沒有順著這個話往下說。

  他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深知在這種事情上,順著說比逆著說更危險。

  「皇爺,」

  他斟酌著措辭,「字輩雖是皇室內部所用,但二百餘年來,也難保沒有隻言片語流落民間。這字輩或許隱秘,但也不能說絕無外人知曉。」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

  「朕知道,你說這話,是想讓朕寬心。但若是此人......」

  他沒有說下去。

  殿內安靜了很長時間,燭火在太祖畫像前微微晃動,把朱由檢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流寇作亂,建奴犯邊,天災連年不休。如今連流落海外的建文後裔都歸國了,歸國便歸國罷,卻不肯來見朕,反倒投了賊。」

  他抬起頭,望著太祖皇帝那張不怒自威的臉,目光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大伴你說,這大明朝,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砰。」

  王承恩哪敢接這個話,趕忙撲通一聲跪下來,伏在地上。

  朱由檢閉了閉眼,嘆了口氣,「罷了,你去著人給朕起草一份罪己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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