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敲景陽鍾,召集百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明立國近三百年,中都從來沒有被賊寇攻破過。

  從來沒有。

  哪怕是土木堡之變後,也先的瓦剌騎兵一路打到北京城下。

  哪怕是嘉靖朝的蒙古鐵蹄再次打到城下,又趕上南方倭寇作亂。

  中都鳳陽都沒有被人攻破過。

  這是老朱家的根基,這是朝廷的臉面。

  現在這臉面,被一夥流寇踩在了腳底下。

  「這封信上寫著正月十五,逆賊破中都...」

  朱由檢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到如今,在路上走了多久?」

  王承恩低下頭,「回皇爺,正月十五日。今日是正月二十八,應是在路上走了十三天。」

  「十三天!」

  崇禎皇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把文書往地上狠狠一摔,

  「從中都到順天府,區區兩千里路,走了整整十三天!

  沿途驛站在幹什麼?傳驛的人馬都死絕了嗎?!

  如此重大的軍情,竟然耽擱了十三天才送到朕的手裡!該殺!該殺!全都該殺!」

  連著的三個『殺』字在空曠的殿宇里迴蕩。

  王承恩連忙跪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沒有起身,也不敢接話。

  朱由檢還在罵。

  他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把腳下的磚踩碎。

  他罵傳驛不力,罵地方官員瀆職,罵張獻忠該千刀萬剮。

  罵到最後,朱由檢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皇陵。」

  他停住了腳步,轉過身,雙目通紅,

  「皇陵怎麼樣了?」

  王承恩抬起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封奏疏上的內容他沒看清,但皇爺有此一問,想來是上面沒有提及。

  他不敢說「不知道」,也不敢編。

  朱由檢看著他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他的臉白了一瞬,然後又漲得通紅。

  「中都的留守司呢?中都的兵呢?朕養了他們這麼多年,連一座城都守不住?連先祖的陵寢都護不住?朕.....咳咳咳...」

  他咳了起來,手撐著桌案,後背微微弓起。

  王承恩忙上前扶住他,「皇爺,保重龍體......」

  朱由檢一把推開他,轉過身,走到殿門前,雙手撐著門框,望著外頭黑沉沉的天色。

  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寢衣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裡,背影瘦得像一截枯木。

  「十三天,」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兩千里路,走了整整十三天......」

  王承恩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開口了。

  「皇爺,」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近於小心翼翼的敬畏,

  「自萬曆年以來,各處驛站馬匹年久倒斃,驛卒多有逃亡。

  皇爺登基之後,又將驛站盡數裁撤,中都到京師這條路,沿途的驛站,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了。」

  王承恩頓了頓,又接著道:「此番軍情,想來是那中都留守司的信使獨自乘馬,晝夜兼程跑來的。

  沿途驛站早已廢棄無人,能換馬的本就沒幾處,大多都是靠著這一匹馬.....」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崇禎皇帝的手慢慢攥緊了門框,指節發白。

  殿內沉默了許久。

  王承恩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只能聽見從殿門灌進來的北風,還有崇禎皇帝那粗重而不均勻的喘息。

  朱由檢此時也想起來了,畢竟那是他下的旨。

  崇禎初年,為節省國庫開支,他下令裁撤天下驛站。

  當時他以為這是精兵簡政,他以為驛站不過是養馬養人的無底洞,他以為裁了驛站,能省一筆銀子是一筆。

  每年數十萬兩,省下來了。

  然後陝西米脂一個叫李自成的驛卒,丟了飯碗,造反了。

  還有張獻忠,還有高迎祥,還有那所謂的十三家七十二營。

  這幾十萬的流寇糜爛數省,如今大明帝國的中都鳳陽,在十三天前,在正月十五的夜裡,被逆賊給攻破了。

  朱由檢的手從門框上滑下來,轉過身,背對著殿外灌進來的冷風,緩緩走到龍床邊坐下。

  他的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弓著背,脖頸微微彎曲,像一頭被壓垮了腰的駱駝。

  許久,他抬起頭,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冷靜,是壓著火的死寂。

  「敲景陽鍾,召集百官。」

  .............

  鐘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炸開。

  一聲接一聲,沉悶而急促,從午門的城樓上向外擴散。

  掠過殿宇的琉璃瓦,掠過尚在沉睡的街巷,掠過整個京城。

  景陽鐘響了。

  自朱由檢登基以來,景陽鐘被敲響的次數,比大明其餘皇帝在位期間加起來都多。

  每一次響起,都意味著有大事發生。

  上一次,是陝西流寇連破三州十七縣。

  上上一次是遼東戰事告急,黃台吉兵臨城下。

  每一次鐘聲響起,都意味著這位皇帝要大發雷霆了。

  官員們不敢怠慢,趕緊從被窩裡爬起來,手忙腳亂地穿上官袍。

  有人穿反了貼里,有人戴歪了烏紗帽,有人在轎子裡還在系腰帶。

  沒有人在這個時辰點燈洗漱,也沒有人敢耽擱。

  因為景陽鐘不等人。

  它的每一聲都在告訴他們,出大事了。

  皇上只怕又要殺人了。

  午門外,燈火通明。

  幾十盞燈籠被守門的禁軍舉著,把廣場上的石板地照得一片慘白。

  官員們三五成群地往皇極門方向趕,有人互相詢問,但卻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皇極門下,朱由檢已經穿好了朝服,坐在龍椅上。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蓋上,目光望著宮門的方向。

  廊下燈火通明,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那張年輕的臉,眼睛下頭是兩團烏青,顴骨凸出,嘴唇乾裂。

  百官魚貫而入,各歸其位。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都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去瞟龍椅上的天子。

  然後他們發現,皇帝的手裡捏著一封文書。

  朱由檢站起身,把那封文書舉起來。

  「中都鳳陽,」

  他的聲音在門前迴蕩,

  「正月十五夜,被流寇張獻忠攻破了。」

  滿堂死寂。

  「鳳陽知府身死,中都留守身死,留守司指揮使身死,其下兵卒潰散。鳳陽高牆內罪宗被逆賊屠戮,城內死傷甚眾。」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冷到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公文。

  「太祖龍興之地,近三百年未曾陷於賊手。如今,在朕的手裡,破了。」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到皇極門前的所有人都覺得脊背發涼。

  朱由檢忽然把那封文書狠狠摔在地上,抬起頭,目光掃過台階下的每一張臉。

  「你們,有什麼想說的?」

  沒有人說話。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烏紗帽貼著冰冷的地磚,沒有人敢抬頭。

  「說話!朕讓你們說話!」

  崇禎皇帝忽然吼了起來。

  他的聲音炸開,震得皇極門的樑柱似乎都在嗡嗡作響。

  「朕每年撥幾百萬兩銀子養兵!你們告訴朕,中都為什麼還會被攻破?!

  為什麼,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幫賊寇是怎麼從陝西一路打到南直隸的?!」


  跪在最前排的兵部尚書張鳳翼,額頭緊緊貼著地磚,渾身微微發顫。

  「回話!朕在問你們話!」

  朱由檢在皇極門前來回踱步,龍袍的下擺掃過台階。

  「你們誰去?誰去替朕平了這幫流寇?誰去替朕把張獻忠的腦袋摘下來?!朕把江山託付給你們,你們就是這樣替朕守的?!」

  他罵了很久,罵到嗓子啞了,罵到額頭青筋暴起,罵到王承恩不得不上前扶住他。

  沒有人敢應聲。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敢抬頭。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宦官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跪在台階下面,手裡高舉著一封新的文書,聲音發抖:

  「皇,皇爺......有奏報,是皇陵鎮守太監發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