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其實我也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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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銘打了個噴嚏。

  不是那種痛快的,響亮的大噴嚏,而是悶在鼻腔里,想打又沒完全打出來的那種,鼻子一酸,眼眶都濕了。

  他揉了揉鼻子,把頭上的大帽往下拽了拽。

  正月里的冷風順著山坡灌下來,冷得人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他騎在那匹矮矮壯壯的蒙古馬上,兩條腿已經凍得快沒知覺了,屁股也被硬邦邦的馬鞍硌得生疼。

  他試著挪了挪重心,馬立刻不安地打了個響鼻,他趕緊又坐穩了。

  今天是拔營西行的第十二天。

  頭幾天倒是坐在馬車上,可後來官道實在崎嶇,也沒人想著去修一修。

  當然這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年月大明朝都快亡了個屁的了。

  朝廷哪有功夫和心思去修路?

  馬車行在上面,能把人顛死。

  於是他就開始騎馬,第一天還好,第二天屁股就開始疼,今天是騎馬行軍第八天。

  全身哪都疼。

  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是找個地方躺下,把腿伸直,把腰放平。

  但行軍途中沒有「躺下」這個選項。

  早上天一亮就起來,中午歇半個時辰啃口乾糧,然後一直走到天黑。

  張獻忠的兵習慣了這種節奏,一個個坐在馬背上晃晃悠悠,甚至有人還能在馬上打盹。

  朱銘不行。

  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靠想事情來轉移注意力。

  此時已經到了潁州,也就是現代阜陽的地界。

  從鳳陽到此數百里路,一支數萬人的人馬,沿著同一條路線跟在後頭,十多天了,再怎麼掩藏行跡也藏不住。

  高迎祥只怕是早就知道了。

  但跟了這麼久,他那邊卻一直沒什麼反應。

  幾個時辰前,張獻忠的探馬回報,高迎祥在前方又跟一支官軍接了仗。

  聽說官軍來得人挺多,跟前面的那幾股不一樣,作戰頑強,高迎祥的人馬連著沖陣都沒討到便宜,反倒損兵折將。

  過去這麼久,仗應該打完了,只是不管輸贏,高迎祥肯定是損失不小。

  他若再想起這些天,張獻忠跟在他後頭撿便宜。

  會不會惱羞成怒,掉頭打過來?

  朱銘又把這個念頭翻出來想了一遍。

  這不是他第一次想這個問題了。

  前面幾次是不會,因為沿途上的官軍基本都躲得遠遠地,不敢跑來攔截,就算真來攔了,也是一觸即潰。

  高迎祥沒什麼損失,反倒俘虜了不少官軍的潰兵。

  但這一次。

  他有些不確定了。

  按理來說,高迎祥前面還有官軍,掉頭打張獻忠,等於把後背露給官軍。

  高迎祥不蠢,他不會做這種事。

  但人的性格是個很難預料的東西,沒有人可以保證絕對理性的思考問題。

  就算他這次忍了,他也肯定會記著這筆帳,比如等到了歸德,和所有營頭會盟,到時候實力翻倍.....

  還有李自成。

  朱銘想到李自成那雙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害怕,而是……

  總覺得那雙眼珠子的主人,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兒。

  他肯定已經記恨上了張獻忠,劉文秀,甚至說不定連自己也記恨上了。

  「殿下。」

  前面傳來馬蹄聲,朝著這邊過來。

  朱銘不用抬頭就聽出是李定國的聲音。

  這個少年將軍的聲線很獨特,明明是個少年,聲音里卻透著一種經過克制的穩重。

  李定國策馬與他並排。

  今天的他換了一身甲,不再是那件半舊的青色棉甲,而是一件更厚實的暗紅色棉甲,領口翻出灰色的皮毛。

  他騎馬的姿勢很輕鬆,一隻手鬆松地搭在韁繩上,另一隻手拿著水囊。


  「殿下累了吧?」

  他把水囊遞過來,

  「這是熱水,剛在火堆邊溫的。騎馬走了七八天了,殿下這身子骨,能撐到現在,末將倒是有些意外。」

  朱銘接過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熱的,帶著一股皮囊特有的淡淡腥味,但在這種天氣里,一口熱水比什麼都強。

  他把水囊還回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這才開口:

  「說實話,我也挺意外的。我以前沒騎過這麼長時間的馬,感覺屁股都不像自己的了。」

  李定國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是想笑,但礙著身份沒笑出來。

  他偏過頭看了朱銘一眼。

  這位殿下穿著一件紅色的蟒袍,外頭還裹著那件黑風衣,領口豎得老高,整個人看起來像是把自己塞進了兩層衣服中間。

  蟒袍的下擺沾了不少泥點,靴子上也糊了一層幹掉的泥殼。

  「前面再走幾里地。」

  李定國抬起馬鞭指了指前方,

  「我剛去前頭看了看,義父已經命人開始紮營了,篝火也都升了起來。」

  朱銘順著他的鞭梢看過去。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之間夾著一條淺淺的河谷,河灘上長滿了枯黃的蘆葦。

  夕陽正從山丘後面沉下去,把整片河灘染成一種溫暖的橘紅色。

  河灘上已經有人在卸輜重,打樁,扯帳篷布。

  篝火的煙氣從營地里升起來,被晚風拉成一條條灰色的飄帶。

  隊伍在河谷邊紮下了營。

  帳篷一頂接一頂地支起來,篝火一堆接一堆地點燃。

  進入營地,朱銘並沒有第一時間找地方歇著,而是和李定國前往營地里最大的那個帳篷。

  此刻的營帳裡頭,擺著從鳳陽搜羅來的條案和太師椅。

  條案上攤著一張絹布輿圖,四個角用酒壺和短刀壓著。

  張獻忠本人正坐在太師椅上,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

  他沒喝,只是端著碗暖手,眼睛盯著那張輿圖,目光在炭筆畫出那條從鳳陽往西,折向南陽的線路上來回逡巡。

  孫可望站在案側陪著他一同看。

  「今日收了多少?」

  張獻忠頭也不抬地問。

  「義父,今天咱們算是發了大利,到申時那會兒,就已經收了三千多人了。」

  孫可望報了個數,表情喜滋滋的,「都是高迎祥在前頭被打潰的散兵,還有沿途跟過來的流民。能打仗的挑出來編了一隊,老弱都安排在後面跟著。」

  「三千多,」

  張獻忠咂了咂嘴,「今天還真是不少。」

  「這說明前面的高迎祥他們打了場硬仗,損失不小。」

  朱銘兩人掀開帳簾走進來,當先瞧見的便是那鍋冒著熱氣的肉湯。

  李定國過去舀了一碗,遞給他。

  朱銘接過來灌了兩口,腥氣十足,但他已經習慣了。

  他邊喝著湯邊說,

  「高迎祥這一路上少說也跟官軍打了四五仗,那些被打散的兵卒,咱們收攏了不少,但接下來......就不一定有這麼好的事兒了。」

  孫可望一怔,「為什麼?」

  李定國也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在條案另一側站定,低頭看了眼輿圖,隨後抬起頭,

  「殿下的意思是,咱們接下來要轉變路線?」

  朱銘沒有第一時間回答,默了片刻才道,「其實我也在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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