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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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的路上,朱銘並沒有騎馬,而是坐在車上。

  一輛青帷油壁的舊車,軲轆碾過石板縫裡嵌著的碎瓦礫,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趕車的是個老卒,頭髮花白,不怎麼說話,只在前頭揮著鞭子,時不時用陝西話吆喝一聲牲口。

  朱銘坐在車廂右側,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大帽。

  帽筒高,帽沿寬,原本是配髮髻戴的。

  有髮髻頂著,帽筒正好卡住。

  他沒有髮髻,帽子一扣直接滑到眉毛,連路都看不清。

  於是他往帽筒里填了幾團布條,帽子總算撐住了。

  只是頂得有點高,他感覺自己一定很像個頂著鍋蓋的蘑菇。

  他也懶得再折騰,就這麼戴著。

  車廂另一邊坐著薛雲岫。

  她沒有穿著昨夜那件月白色的交領襖裙,而是一身男裝打扮。

  那是朱銘讓李定國幫忙找來的,畢竟身在軍營,穿著個女裝不方便,還容易惹出事端。

  衣服大了幾圈,她把手攏在袖子裡,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偶爾抬眸看一眼朱銘,又飛快地收回去。

  朱銘掀開車簾往外看。

  鳳陽城的街道兩側全是人。

  不是那種圍著看熱鬧的人,是站著的,抱著孩子的,拄著拐杖的。

  大多數都穿著灰撲撲的棉襖,一看就知道是底層的百姓,但其中也不乏光鮮亮麗之人。

  而此時,這些人的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高興和感激。

  「張大王慢走!」

  「給大王磕頭了!」

  聲音很嘈雜,有人在喊「張大王一路平安」,有人在喊「大王長命百歲」。

  薛雲岫也聽到了外頭的動靜,微微側過頭,從車簾的縫隙里往外看。

  她看著那些站在路邊的百姓,微微蹙起眉,臉上的表情先是很不理解,然後變的若有所思,最終變成了恍然大悟。

  「看你的樣子,好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聽到這話,薛雲岫收回視線,嘴唇動了動,似乎在斟酌該怎麼開口,過了片刻才小聲說,

  「想來是張大王要走了,百姓們覺得.....覺得可以喘口氣了,所以都出來相送。」

  「嗯。」

  朱銘點了下頭,但其實他覺得這說的並不全面,那些富戶大概是這個心理,而那些尋常百姓並不是.....

  至少不全是。

  一來是沒怎麼受到賊寇的劫掠,張獻忠的生存策略天然就偏向貧民。

  富戶有錢有糧有宅子,是現成的掠奪對象,那些尋常老百姓家裡才幾個糧,搶了也搶不到什麼。

  因此在這場浩劫中,並不像豪強士紳那般損失慘重。

  這二來,就是因為領到了張大王的糧。

  沒錯,張獻忠給城中的貧民百姓發了糧食。

  鳳陽乃是中都,參差十萬人家,這裡囤積著大量的糧食。

  在哪裡囤積的你別管。

  反正張獻忠一進城,這些糧食都被接收了。

  拔營了,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索性就全分了。

  從早上到現在,這些貧民百姓從賊兵手裡接過的糧食,怕是比他們給朝廷交十年稅剩下的都多。

  儘管張獻忠是個流寇頭子,攻破了鳳陽,燒了半座城,害的許多人流離失所。

  但發了糧食,這些百姓就覺得張大王是個好人,站在路邊送他,真心實意地送。

  恨不得高喊張大王的恩情這輩子也還不完。

  「民心」這東西有時候還真挺荒誕的。

  馬車拐過鼓樓,順著主街往南門走,去與南門外的大軍匯合。

  街上的人相比之前少了一些,路邊的鋪面有完好的,也有都被燒得只剩框架的,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撐著。

  朱銘正往外看著,忽然餘光瞥見薛雲岫像是被燙了一下,身子猛地往車廂角落一縮。

  「怎麼了?」他放下車簾詢問。


  「.....」

  薛雲岫搖了搖頭,沒說話。

  朱銘盯著看她瞧了會兒,見她似是不想說,也不再追問。

  薛雲岫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攏在袖子裡的手。

  她想起昨天上午,父親把家裡的錢財,還有幾十石糧食從地窖里搬出來,打算主動上交給賊軍。

  她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那些糧食被一袋一袋地搬出來,心裡想的是這些糧食夠全家人吃好幾年的,現在沒了。

  當時父親的表情是心疼中透著忐忑和期待,嘴上說,若能保住咱們全家,這些錢糧交了也好。

  然後到了晚上,父親把自己也給交了出去。

  當時他的表情是不忍中透著安心。

  而方才,她又看見了父兄,他們就在人群里站著,同周圍的那些人一併高喊著什麼,臉上滿是喜悅和高興。

  看不到半點的傷心。

  他們好似已經忘了自己這個女兒,這個小妹了。

  馬車在城門口停了下來。

  出城的兵卒太多,隊伍排了一大截。

  朱銘又掀開車簾往外看。

  城門洞還是昨天那個城門洞,他昨天清晨就是從這裡被擠出去的。

  那時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絨風衣,跟著人群往外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才過了一天。

  他穿著石青色的蟒袍,戴著填了布條的大帽,坐在馬車裡,跟著這支數萬人的隊伍往西走。

  他還活著。

  他放下車簾,轉頭看向薛雲岫。

  「幼娘。」

  薛雲岫抬起頭。

  「前面就是城門了。」

  朱銘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比平時輕了些,

  「出了這道城門,就不知什麼時候能再回來了。你要不要跟你家人道個別?或者有什麼想說的,我讓人去幫你遞個話。」

  「......」

  薛雲岫低下頭,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絞著,絞得指節發白。

  外面的人群里。

  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皺了皺眉,目光追著遠處城門洞裡那輛青帷油壁的馬車。

  車子正排在盤查的隊伍里,看不到裡頭的情況。

  但他剛才分明看見了。

  帘子掀開的一角,閃過一張臉。

  那張臉他看了十幾年,從梳著丫髻的小丫頭看到及笄,絕不可能認錯。

  「爹,」他壓低聲音,「我方才好像看見小妹了。」

  薛文成怔了怔,「在哪兒看見的?」

  「一輛馬車裡。」

  薛睿麟的目光還黏在那輛車上,「面容一閃而過,瞧著像是小妹。」

  薛文成沒去順著他的目光去找尋那輛馬車,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滿泥灰的靴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兒子以為他沒聽見,正要再說一遍,卻聽他開口了。

  「麟兒,往後,便當你妹妹死了吧。」

  「不用了。」

  長久的沉默後,車廂里的薛雲岫搖了搖頭,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讓朱銘有些意外,

  「父兄.....往後只會當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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