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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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里安靜得只剩篝火噼里啪啦的聲響。

  朱銘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其實挺想問問,你既然這麼恨大明朝,那崇禎四年那會兒為什麼接受詔安?

  如此看來,你老張可不是那種「寧死不與朝廷合作」的理想主義造反者。

  而是一個務實的,靈活的,該低頭時就低頭的梟雄。

  「大帥恨朝廷,恨那些官,恨那些紳。這些我都知道,我也能理解。」

  在心裡斟酌著詞句,朱銘緩緩開口,他看著張獻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但大帥有沒有想過,皇陵里埋著的是什麼人?」

  「呵,」

  張獻忠冷笑一聲,「自然是你們朱家的老祖宗。」

  朱銘說:「那這祖宗是什麼出身?大帥知道嗎?」

  張獻忠愣了一下。

  「先祖朱五四,也就是仁祖淳皇帝,他生前是個佃農。」

  「他在句容淘過金,在盱眙種過地,最後搬到鳳陽,給地主劉德種田。一輩子窮苦,最後活活餓死。」

  朱銘的聲音很平靜,他看著張獻忠的眼睛:「他們跟大帥的父母,是同一種人。」

  張獻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太祖皇帝當年,跟大帥也一樣。」

  朱銘繼續說,

  「父母餓死,沒錢埋葬,連塊地都買不起。後來是鄰居劉繼祖給了塊地,才把父母草草埋了。那塊地,就是如今這鳳陽的皇陵。」

  「太祖皇帝造反,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大帥造反,也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從根上說,你們是一路人。」

  朱銘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而皇陵里埋著的,不是什麼帝王將相,是兩個窮苦了一輩子的老百姓。」

  張獻忠沒有說話。

  「大帥要刨他們的墳,要燒他們的骨頭,」

  朱銘的聲音更輕了,「我這個後世兒孫沒本事攔。但大帥想想,他們招誰惹誰了?

  一輩子受窮,到最後活活餓死,死了三百年,還要被人從墳里刨出來,拿火燒一遍?」

  「.........」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張獻忠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周圍沒有人說話。

  李定國站在一旁,看著朱銘的眼神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審視的好奇,而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類似於「這個人不簡單」的認可。

  「行。」

  張獻忠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皇陵的事,老子再想想。」

  朱銘沒有接這個話。

  他站在原地,看著張獻忠,等了兩秒鐘,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大帥,不是『再想想』。」

  「皇陵的事,根本就不能做。」

  張獻忠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張方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從剛才的沉默中完全轉過來,就被這句話又摁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握住了插在桌子上的短刀,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朱銘迎著他的目光,「大帥若真想要個名分,那皇陵就一定不能攻破。動了皇陵,這個名分就拿不住了。」

  周圍的空氣又緊了幾分。

  那幾個親將剛剛放鬆下來的肩膀重新繃了起來,有人皺眉,有人看向張獻忠,等他發話。

  張獻忠沒有說話。

  他用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朱銘,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硬。

  朱銘知道自己已經過了可以被隨意砍殺的那一關,現在是在博弈,他得把話說透。

  「大帥想想,」

  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皇陵是什麼地方?是太祖皇帝父母的陵寢。大帥今日破了鳳陽,天下震動,但如果大帥再掘了皇陵......」


  「那在天下人眼裡,大帥就不再只是造反了,是悖逆。造反是為了活命,悖逆是跟整個天下的綱常為敵。」

  「大帥要那個名分,要的就是讓天下人不再把大帥當流寇。

  可如果大帥動了皇陵,就算日後舉著『匡扶大明』的旗號,也不會再有人信。

  因為連太祖爺父母的墳都敢刨的人,說自己是來匡扶大明的,誰能信?誰敢信?」

  他停了一下,看著張獻忠的眼睛:

  「名分這東西,說白了就是一層窗戶紙。大帥不捅它,它就是面旗,能招人。捅破了,它就是塊破布,糊不了風。」

  張獻忠的腮幫子鼓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說完了?」

  朱銘沒有退:「沒有。」

  他繼續說:「鳳陽城破了,大帥可以跟朝廷討價還價。

  中都留守司的兵被大帥打散了,朝廷的臉被大帥打腫了。但皇陵還在,只要皇陵還在,朝廷就還能繃住最後一點體面,大帥就還有一絲餘地。」

  「可皇陵一旦沒了,朝廷就什麼都沒了。崇禎皇帝的脾氣大帥可能比我清楚,他丟不起這個人。

  到時候朝廷不但會全力來剿,天下士紳,讀書人,甚至那些本來觀望的人,都會站到朝廷那邊去。因為大帥動了他們最在乎的東西。」

  空氣沉默了好一會兒。

  張獻忠靠回了椅背上,仰頭看著陰沉的天,然後忽然「嗤」地笑了一聲,但那笑聲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

  「你說的天花亂墜,老子聽來聽去就一件事。」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到朱銘臉上,「不讓老子動皇陵。」

  「是。」

  「那你說這老半天,到底是想讓老子幹什麼?」

  「我已經說過了,我想讓大帥與我一同匡扶大明。」

  話音落地,張獻忠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不光沒了,他的眉弓壓下來,眼窩顯得更深,嘴角往下扯。

  然後他猛地往前一傾,那雙眼睛盯住朱銘,盯得很死。

  「剛才老子說過的話,你是沒聽見,還是裝沒聽見?」

  「老子剛才跟你說了老子為什麼要造反。」

  「老子跟你說過老子見過什麼,餓死的人,打死的人,活活脹死的人。

  老子跟你說過那些當官的,那些有錢的,一個個吃得肚皮溜圓,鄉親們餓死他們還說這是天災。

  老子跟你說過這大明朝爛透了!」

  張獻忠往前又傾了一分,「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朱銘說。

  「聽見了你還跟老子說什麼匡扶大明?」

  張獻忠的聲音拔高了半寸,「你覺得老子會跟你去匡扶這狗屁的大明?」

  周圍的親將們集體噤聲。

  李定國站在張獻忠身側,臉上依然沒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張獻忠和朱銘之間來回移動,像在等什麼。

  「.....」

  朱銘沒有回答。

  不是被問住了,是他也在等。

  等另一個聲音。

  他已經注意到,就在張獻忠說話的時候,李定國的嘴唇動過好幾次,似是想開口,又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義父。」

  果然,在這個沉默的當間,李定國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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