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來給大帥指條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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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獻忠的大營就在柏樹林外圍,離著皇陵約莫幾里地。

  得到准許的通傳後,朱銘一行人很順利的便來到了營門前。

  走到這裡,朱銘停了下來,又抬手撣了撣風衣的領口。

  一路上他已經撣了很多遍身上的灰塵。

  從風衣前襟到袖口,從褲腿到靴面,走一段路拍兩下,走一段路再拍兩下。

  其實那些塵土早在他第一次拍的時候就掉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滲進衣物紋理里的灰漬,拍不掉了。

  但朱銘還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撣,仿佛把自己收拾得乾淨一些,膽氣就能跟著大一些。

  在營門兩側站著兩排張獻忠的兵,服飾同樣雜亂。

  有的穿著明軍的鴛鴦戰襖,有的穿著尋常百姓的棉襖,腰間別著刀,手裡拄著槍,一個個歪著腦袋打量他。

  那目光很複雜。

  不是敵意,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看一個從沒見過的稀罕物件,好奇,警惕,還有幾分壓也壓不住的艷羨。

  他們沒見過這樣乾淨的人。

  在這片被戰火和鮮血浸透的土地上,所有人都灰頭土臉,身上的衣服皺得像醃菜。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那件黑色風衣的面料光滑得像水面,白色高領白得像剛下的雪。

  襯著白淨的面容和短得不像話的頭髮,整個人像從另一個世界走出來的。

  朱銘沒有看他們,從皇陵走出來的這一路上,他經過了無數道這樣的目光。

  習慣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過了營門的門檻。

  陳守敬和三名親兵正要跟上,兩把刀交叉著攔在了他們面前。

  「俺家大帥只說見那個什麼太子的後裔。」

  一個圓臉的守兵面無表情地說,「沒說要見其他人。」

  陳守敬的手按上了刀柄。

  朱銘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一下頭。

  陳守敬的手從刀柄上慢慢鬆開,嘴角繃成一條線,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邁步。

  朱銘則被兩名兵卒領著,穿過層層營帳,走到最裡面。

  這是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正中央擺著把斑駁的太師椅,兩旁站著七八個親將,個個虎背熊腰,目光如刀。

  地上扔著酒壺,羊骨頭。

  馬糞,煙火,酒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在空氣間瀰漫著。

  朱銘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張獻忠的臉,而是他的身子。

  坐在太師椅上,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山,肩膀寬得把椅背都遮住了。

  青布棉袍裹著厚實的腰背,腰間勒著一條寬皮帶,上面掛著一把短刀。

  他翹著二郎腿,一隻穿著牛皮靴的腳懸在半空晃蕩。

  然後朱銘看到了那張臉。

  大方臉,濃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膚色是一種長久風吹日曬後的暗黃,像一塊陳年老薑。

  黃虎。

  朱銘腦子裡冒出這兩個字。

  後世讀史書時見過這個綽號,說張獻忠面色發黃,人稱「黃虎」

  但他此刻覺得,這個綽號並不貼切。

  張獻忠不像虎,更像是狼。

  尤其是此時看自己的樣子,眯著眼睛,眼角的皺紋全都擠在一起。

  就像一隻蹲在山崖上盯著獵物的老狼。

  張獻忠已經將朱銘上下打量了好幾遍。

  從頭髮看到臉,從臉看到那身怪異的衣服,從衣服看到腳上那雙馬丁靴,然後從靴子又看回到臉上。

  整個過程持續了足足十數秒。

  「你就是那個.....建文皇帝的後裔?」

  他的聲音粗獷,尾音微微往下走,帶著濃重的陝西口音。

  朱銘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又有點急促起來了。

  「是。」

  他說,聲音比預想中的要平穩。

  張獻忠歪著頭又看了他一眼,「你這副打扮可不像皇帝後裔。


  頭髮半短不長,穿的衣裳也怪模怪樣,老子活了三十來年,沒見過你這種式樣。」

  朱銘知道他是要自己給一個解釋。

  周圍那些兵將們或許也想聽聽,一個個豎起耳朵。

  「我這一支,流落海外兩百餘年了。」

  朱銘開口,語氣不急不緩,

  「建文四年,先祖從南京密道出逃,輾轉至海外,在一處海島上落腳。

  此後世居海外,不與中原來往。

  我這身衣裳是海外的裝束,這頭髮也是,近日我才歸國,不想正逢.....」

  他頓了一下,「正逢國難。」

  「.......」

  張獻忠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目光從朱銘身上移開,看向了身旁的少年李定國。

  李定國全程一直很安靜,只是默默站在張獻忠身側,沒有說話,盯著朱銘,目光裡帶著若有所思的意味。

  「定國,」

  張獻忠叫了一聲,「那個建文皇帝,怎麼又跑到海外去了?這事你知道嗎?」

  定國,李定國?

  朱銘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下意識將視線轉了過去。

  李定國他可太熟悉了,南明的擎天之柱,兩蹶名王,天下震動,嚇得順治提出要劃江而治。

  可惜南明史專治低血壓。

  一個鄭成功,一個李定國,都是大明最後的希望。

  也讓人真的看到了希望。

  但奈何,成功未成功,定國難定國,讓後世讀史之人,無不扼腕嘆息。

  而眼前這個人,還只是個十多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稚嫩。

  李定國抱拳行了個禮,聲音不急不慢:「義父,民間倒確有這樣的流言。

  說是成祖即位後,派鄭和七下西洋,官面上的說法是宣國威於四海。

  但很多人都說,成祖是在暗地裡尋訪建文皇帝的下落。這個說法流傳了兩百多年,至今未絕。」

  張獻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扭頭看了朱銘一眼,又轉回去看李定國:

  「那你說,這事能是真的嗎?」

  李定國遲疑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該怎麼說。

  片刻後,他抬起頭,聲音壓低了一些:

  「義父,此事真假難辨。但一個流言能流傳兩百多年而不消,朝廷也從未正式闢謠...若說全是空穴來風,恐怕也未必。」

  這話說得很圓,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意思已經遞到了。

  張獻忠沒有再問,重新把目光投向朱銘。

  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件黑色呢絨風衣上停了一瞬,那面料的細密程度,確實不像他見過的任何織物。

  白色高領毛衣雖然沾了塵土,但底下露出的那一截領口,白得刺眼,跟周圍灰撲撲的潰兵和百姓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

  再看看那張臉。

  白淨。

  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那種沒經過風吹日曬,沒吃過苦頭的白。

  天庭飽滿,下頜線流暢,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貴氣?

  張獻忠這輩子見過太多人了。

  種地的,當兵的,當官的,討飯的...

  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皮肉,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眼前這個年輕人,十指修長圓潤,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個老繭,沒有一道傷疤。

  這不是裝得出來的。

  他心裡的那點懷疑,像冰塊擱在溫水裡,慢慢地,慢慢地化了。

  就算不是什麼建文後裔,絕對也是個從小錦衣玉食養大的富貴子弟。

  至於是不是真的朱家子孫.....哼,老朱家子孫多了去了,多一個少一個,誰說得清?

  「行。」

  張獻忠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嘎吱」一聲響,

  「你說你是建文後裔,老子姑且信你。那你跑到老子營里來,是想幹什麼?」

  朱銘閉了閉眼,然後睜開,直直的對著張獻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來此,是為了給大帥指一條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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