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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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守敬站在陵宮門的門樓上,望著遠處越來越近的煙塵,臉色鐵青。

  「來了。」

  約莫過了一頓飯的工夫,陵道上出現了第一波賊兵。

  大約兩三百人,服飾雜亂,有的穿著搶來的明軍甲衣,有的穿著百姓的衣裳,手裡提著各式各樣的兵器。

  他們沿著陵道往前沖,喊殺聲在天地間迴蕩。

  「放箭!」

  楊澤尖聲下令。

  稀稀拉拉的百來支箭飛出去,有的射中了人,有的插在地上,有的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那白髮老兵拉不開弓,換了一個中年陵衛來射,一箭射出去,偏了足足一丈遠。

  好在賊兵的第一波衝擊並不猛烈。

  他們看到牆上有守軍,衝到一半就退了回去,丟下了七八具屍體。

  陵牆上有人歡呼了一聲,但歡呼聲很短促,所有人都知曉,第一波只是試探,真正的進攻還沒開始。

  陳守敬沒有歡呼。

  他站在門樓上,目光死死盯著柏樹林外的東北方。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一刻鐘後,那裡響起了號角聲。

  不是一支號角,是十幾支,幾十支號角同時吹響,聲音沉悶而悠長。

  號角聲中,一面大纛旗露了出來。

  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幟,上面繡著一個巨大的白色「張」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大旗下面,烏壓壓的人馬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不是兩三百,也不是一兩千,而是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的人頭,填滿了整片視野,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田野上。

  張獻忠的主力到了。

  朱銘站在牆頭,看著那片黑色的人海,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史書上寫「張獻忠破鳳陽,焚皇陵」,就是寥寥幾個字。

  但當真正的站在牆頭,親眼看到數萬人馬從遠方湧來。

  聽到他們的號角聲在天地間迴蕩,聞到風裡飄來的馬糞和鐵鏽的味道。

  這時才會知道,對於這些困守皇陵的百姓與兵卒來說,史書上的寥寥幾個字是何等的絕望。

  楊澤的腿軟了。

  他靠在牆垛上,蟒袍的下擺沾滿了灰塵,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守敬的臉也白了。

  但他沒有後退,甚至沒有閉上眼睛。

  他只是緩緩地舉起手中的雁翎刀,刀身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他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不足千人的殘兵,以及那些拿著石塊和木棍的百姓,聲音沙啞但平穩:

  「弟兄們,鄉親們。」

  所有人都看著他。

  「本將無能,守不住鳳陽,讓你們跟著吃了敗仗。現在外頭是張賊的數萬大軍,咱們就這麼些人,守的是太祖爺爹娘的陵寢。」

  他頓了頓,

  「守得住守不住,我不知道。但本將知道一件事,這座陵要是被賊兵攻破了,以這幫流寇的凶蠻,咱們都得死。

  就算是活著跑出去,這輩子也別想抬起頭來做人。」

  「.....」

  沒有人說話。

  那些疲憊的,恐懼的,絕望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並不是勇氣,也不是悲壯,而是更沉重的東西:認命。

  逃不掉了。

  既然逃不掉,那就死在這裡罷。

  死在這裡,好歹還能說一句殉了皇陵,朝廷看在這點上,家人許是還能拿到撫恤。

  朱銘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千八百的殘兵加幾百名百姓,對幾萬大軍,絕對守不住的。

  陳守敬在說硬話,但他心裡清楚,楊澤心裡清楚,所有老兵心裡都清楚.....

  這座皇陵,今天就會被攻破,他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但如果沒有人做點什麼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邁出了一步。

  「陳將軍。」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一瞬間的安靜中,又顯得無比清晰。

  陳守敬轉過頭看著他。

  朱銘的風衣上沾滿了灰塵,臉上還有清晨跑出來時蹭上的泥灰。

  但他站得很直,目光也顯得很平靜。

  「讓我去。」

  陳守敬皺了皺眉:「去哪裡?」

  「去張獻忠的大營。」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周遭顯得寂靜無比。

  陳守敬盯著他,目光難言,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聽力,

  「你說什麼?」

  「我說,讓我去張獻忠的大營,跟他們談。」

  朱銘的聲音依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讓我試試,能不能保住這座陵,保住這些人。」

  楊澤從牆垛上抬起頭來,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

  「你去跟賊兵談?」

  他的聲音尖得不正常,「你拿什麼談?拿你的命?」

  「拿我的身份。」

  朱銘深吸了一口氣,「我乃太祖子孫,懿文太子苗裔。張獻忠.....」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他或許會覺得我奇貨可居呢。」

  他沒有展開解釋,而是話鋒一轉。

  「總之,讓我去試一試,說不定能說服他,這樣大家都能活下來。我若不去,今天這座陵上,所有人都會死。」

  風從北方吹過來,帶著火焰和血腥的氣味。

  朱銘轉過身,面對著那些潰兵和百姓,聲音陡然拔高,

  「我朱宜銘,乃建文皇帝嫡脈後裔,流落海外二百餘年。今日歸國,正逢國難。

  逆賊大軍在前,先祖陵寢在後,我若貪生怕死,縮在後面,便是身死,又有什麼臉面去地下見列祖列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諸位若信得過我,我這就過去,去那張獻忠的營中走一遭。若能談成,大家活命,皇陵得保。若談不成.....」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人群中先是一陣沉默,不是那種被震撼後的無言,而是人們還沒來得及反應。

  這個自稱建文後裔的年輕人,真的要主動走進那賊軍的大營?

  一個站在前排的潰兵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動靜,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叫什麼。

  「殿下?」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好像這兩個字燙嘴。

  但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

  人群中有人抬起頭,有人交換了眼神。

  那種從茫然到恍然,從恍然到某種說不清的東西的變化,在無數張臉上同時發生著。

  很多人看著朱銘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瘋子的憐憫,也不是看一個騙子的懷疑。

  而是看一個要去替他們送死的人的某種.....敬意?

  「殿下!」

  不知道是誰又喊了一聲,這次的聲音很高。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殿下!」

  「殿下!」

  「殿下!」

  聲音從零星變成一片,從低啞變成高亢。

  那些疲憊的,恐懼的,絕望的面孔上,忽然像被點燃了什麼。

  有人跪下了,有人舉起了兵器,有人紅著眼眶喊破了嗓子。

  陳守敬沒有跪,他只是看著朱銘,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把他從頭到腳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後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朱銘能聽見,「張獻忠是幹什麼的?你去了,他八成會拿你祭旗。」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朱銘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陳守敬的眼睛,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陳守敬不再說話,表情卻漸漸變得肅然起來,然後他將手中的雁翎刀抬起。

  朱銘不知道他想幹嘛,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

  陳守敬並沒有想幹什麼。

  他只是把刀橫在身前,刀尖朝下,然後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中簡禮。

  「末將.....」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願護持公子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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