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朱宜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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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陳守敬的臉色驟變。

  他猛地鬆開刀柄,後退了一步,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上閃過一種複雜的表情,驚怒,駭然,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像是要呵斥「大膽」,但那個詞在喉嚨里滾了兩滾,卻只說出了一個「你」字。

  周圍的人「嘩」地散開了一片。

  這話可太要命了。

  燕藩,指的是永樂帝朱棣那一脈,也就是現在的皇帝一脈。

  說這一脈把江山折騰得快亡國了,這放在平時,絕對是掉腦袋的大罪。

  但放在如今這個年月里呢?

  關外建奴造亂,年年入關燒殺搶掠,關內流寇四起,糜爛數省,天災連年不休。

  這不叫快亡國了,叫什麼?

  更別說連這中都鳳陽都被逆賊攻破了,這可是老朱家的龍興之地。

  陳守敬的臉漲得通紅,又變得鐵青,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蒼白上。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沉默了。

  這個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而如果說剛才他只信了五成,那現在就信了八成。

  這短髮,這奇裝,這似是而非的南京官話,這白淨俊朗的面容。

  不像是做苦力的,也不像是種田的,倒真像個遠道而來的,養尊處優的,沒見過戰亂的海外之人。

  再加上那個關於建文帝的傳說,那個民間傳了兩百年的說法。

  成祖派鄭和下西洋,就是為了尋找逃往海外的建文帝。

  這說明連朝廷都覺得建文帝逃去了海外。

  那建文帝有後人流落海外,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陳守敬的手從刀柄上徹底鬆開了。

  他重新打量了朱銘一眼,這次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如果說剛才只是在看一個可疑的細作,那麼現在,則是在看一個他不知該如何處理,又該用什麼態度面對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終於,他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緩了些。

  朱銘看著他,沒有猶豫。

  「朱銘。」

  然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按祖宗傳下的字輩,你也可以叫我朱宜銘。」

  聽到這話,陳守敬的眉毛動了一下。

  不是驚訝的表情,倒像是那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宜?」

  他重複了這個字,「是什麼字輩?」

  在這個時代,除了宗室和極少數朝廷核心官員,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各支的具體字輩。

  尤其是朱標這一脈,靖難之後幾乎被抹去了存在感。

  但在二十一世紀,明朝皇室的字輩是公開的知識,或許那些個藩王還少有人去查。

  但是朱標和朱棣,但凡關心明史的,絕對會去查一番。

  身為明粉,朱銘對此自然是了解的,並且在剛才回答名字時,就已經給自己排好了字輩。

  於是他不急不緩的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背課文:

  「太祖當年給先祖懿文太子一脈定的字輩是:允文遵祖訓,欽武大君勝,順道宜逢吉,師良善用晟。」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陳守敬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朱銘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繼續說下去:「我這一輩是宜字輩,所以正經該叫朱宜銘。

  至於『銘』字,是從了五行。

  太祖爺定下的規矩,子孫取名按『木火土金水』五行循環,我這輩該從金,便取了個銘字。」

  說完,他安靜地看著陳守敬,不再解釋。

  解釋得太詳細反而像背書,點到為止就夠了。

  陳守敬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那二十個字輩。

  念到「順道宜逢吉」時,他又盯著朱銘看了看。


  潛藏在眼神中的那最後一點懷疑漸漸消散了。

  當然,他並不知道朱標一脈的具體字輩。

  事實上,整個大明朝,知道這些字輩的人加起來都不會超過兩百個。

  這是皇室內部的東西,流不到外面去。

  而一個「建文帝後人」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陳守敬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站直了身子,姿態從審問變成了....

  並不是臣服,而是.....準確點來說,是一種面對某個超出自己處理範圍的事情時的鄭重。

  「這些字輩,末將也是頭一回聽全。」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很久措辭,最終說:

  「公子的身份.....末將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何況干係太大,末將也不敢自專。待此間事了,我會將你之事報給朝廷。

  若你真是建文後人,自有陛下與宗人府定奪。若是假冒,天涯海角也逃不過一刀。」

  朱銘看著他,沒有激動,沒有害怕,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他只是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上報朝廷?陛下定奪?那是以後的事。

  至少現在,他不會被當成細作當場砍了。

  而以後....以後再說吧。

  他正想說點什麼客氣話把這場戲圓過去,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悶響。

  這次不是爆炸,也不是坍塌。

  是馬蹄聲。

  很多很多的馬蹄聲,夾雜著鐵器碰撞的鏗鏘聲和人的吶喊聲。

  朱銘轉過頭,瞳孔驟然縮緊。

  從鳳陽城方向,一片暗紅色的光影在移動。

  那不是火,是一面面軍旗和無數兵戈在陽光下反射出的光。

  看到那些旗幟和數都數不清的人馬,所有人都確信,那絕對是正兒八經的賊軍。

  人群在瞬間炸開了。

  剛剛才穩定下來的秩序瞬間崩潰,一個個尖叫著,哭喊著,四散奔逃。

  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推搡著往樹林深處扎,像一群被驚擾的羊群。

  「八大王來了!」

  「快跑啊!」

  「往哪兒跑啊....」

  陳守敬猛地拔刀,

  「別亂!都別亂!」

  他的聲音像一記炸雷,壓過了半數哭喊,「都聚起來,跟著我走!」

  但他的喊聲在上千人的恐慌面前,像往洪水中扔了一塊石頭。

  有人停下來了,轉頭看他。

  更多的人還在跑,撞在一起,摔倒,爬起來繼續跑。

  陳守敬的臉漲得通紅,他一把抓住身邊一個親兵的肩膀:「傳令!將所有人往西南方向收攏!」

  然後他轉頭,目光掃過朱銘,對那兩個站在不遠處的親兵吼了一句:

  「你們兩個....看顧好這位朱公子!」

  兩個親兵愣了一下,隨即一左一右站到了朱銘身側。

  朱銘沒有動。

  他連掙扎的念頭都沒有。

  跑?往哪跑?

  他對周遭的地理一無所知,沒有兵器,沒有乾糧。

  就算跑出了這片樹林,孤身一人,遇到亂兵說不定會被人一刀宰了。

  跟著陳守敬,至少暫時安全。

  陳守敬翻身上馬,在人群邊緣奔馳,扯著嗓子喊:

  「別慌!咱們往西南方向走,出了這片林子就是皇陵!有陵衛駐守!咱們過去跟陵衛會合,那裡有宮牆,有城樓。

  咱們居高臨下,賊兵再多也攻不進來!跟我走!一個跟一個,別擠!丟了命的都是擠散的......」

  他的聲音粗啞,但那股子武人特有的蠻橫勁兒,愣是把騷動壓下去了幾分。

  潰兵們開始三五成群地跟上,百姓們見狀,也本能地跟著人流移動。

  朱銘被兩個親兵護著,隨著人群,朝著西南方向走。

  走出柏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低矮的山丘橫亘在前方,山坡上植被稀疏,頂部隱約可見一些灰白色的石像和殿宇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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