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姜螢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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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回到茶館。

  姜螢在等他。她把莫先生的話轉述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說了,沒有遺漏。茶館裡只有方丈喝茶的聲音,碗碰桌面,茶水入喉,碗底輕響。

  尹哲聽完了。

  「你想怎麼做?」他問。

  姜螢沉默了一會兒。「我想救林。但殘骨殿不會放手,林是他們的生產工具。救林,就要動殘骨殿。」

  「你現在打得過殘骨殿的人嗎?」

  「打得過管事的。打不過殿主。」姜螢說,「殿主是法域境,跟沈蒼一個級別。我連邊都摸不到。」

  「那不能硬來。」

  「我知道。」姜螢看著自己的手,左手的燙傷淡了很多,新的沒有再長,舊的在慢慢癒合。她把手翻過來,指尖有一塊皮膚是新的,粉色的,跟旁邊發白的老傷形成對比。那是銅錢大碎料經過之後長出來的。沒有燙傷,只有暖。暖出來的皮膚跟燒出來的不一樣,燒出來的是疤,暖出來的是活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夜市剛開張,靈石燈亮起來,暖黃光在巷子裡晃。林就在那下面,在更深處,蹲在角落裡燒。

  「先教他。」尹哲說。

  「什麼?」

  「先教他焰淨法。在殘骨殿不知道的地方,偷偷教。他學會了,哪怕只能讓極淺的經過,至少每次燒的時候可以少燒一點。少燒一點就多活一天。」

  姜螢看著尹哲。「你這是在拖延。」

  「對。就是拖延。」尹哲說,「等我們強了,再動殘骨殿。現在不強,就只能拖。方丈說過,做事的人做完了,結果自己出來。教林少燒一點。」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涼了,茶麵上的水汽早散了。他放下碗,看著姜螢。

  「林還活著。活著就有時間。就能拖。」

  「好。我去教他。」姜螢說,「但有個問題。林每次燒的時候,殘骨殿的人在旁邊看著。我怎麼教?」

  尹哲想了想。「你不用在旁邊教。你在他燒之前碰到他,用熱意碰他一下。碰的時候往回讓,讓他感覺到碰的時候可以不讓火出來。他知道了這個感覺,就會自己試。」

  姜螢愣了一下。「你不在旁邊,你怎麼知道他能感覺到?」

  「你知道那個感覺,他不知道。你讓的時候他如果感應到了,他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會自己試。」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散法痕的時候。也沒有任何技巧,只是「按住」,他按住了,法痕經過了他。之後他每次按住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但第一次他不知道。

  「試了,哪怕只讓了一步,那一步就是路。」

  姜螢想了很久。「碰他的時候,我得控制住自己的火。」她說,「碰法痕的時候火是本能,我得讓它經過而不是燒。」

  「你能控制嗎?」

  「現在能。」姜螢看著自己的手,「以前控制不了,碰就燒,燒完了才反應過來。現在能了。」

  她站起來。「晚上我去找他。在他燒法痕之前,我碰他一下。」

  「小心殘骨殿的人。」

  「我知道。碰一下就走,不留痕跡。」

  她看著自己右手食指。那根指頭上沒有燙傷,粉色的皮膚在靈石燈的光里看著像新長出來的。明天就用這根手指碰林。碰他的手背,碰的時候讓一步。讓的時候靈氣會動,林會感覺到。

  她希望林能感覺到。

  方丈在旁邊喝茶,碗碰桌面,茶水入喉。

  「很好,教不在口。」方丈點頭贊同。

  姜螢點了點頭。她想起自己學焰淨法的時候,方丈沒有教她任何東西,只是給她倒茶。成功了多倒一碗,失敗了不說話。她從茶碗裡悟出了「讓」,不是方丈說的,是她自己感覺到的。

  她走出茶館。夜風吹進來,法瘴的苦味淡了一些,最近一直在變輕。

  她往夜市的方向走。走過靈石燈照亮的巷子,走過黑市的攤位,走下石階,穿過鐵門,到了更深的地下。

  林還在角落裡蹲著。

  背對著門,肩膀窄,縮成一小團。他在等管事來,管事來了他就會伸出手,管事遞碎料過來,他接住,燒。每天如此。燒完了管事收靈氣殘渣,他蹲回角落。像一台磨,磨完了糧食就停,等下一袋。

  姜螢站在鐵門邊,沒有進去。今天只是來看看,確認位置,確認殘骨殿的監視情況。管事不在,角落裡只有一個看守的弟子,靠在牆邊打盹。明天再來,帶著退一步的感覺來。

  她轉身走上石階。石階上有水漬,地下的潮氣往上走,踩上去滑。她扶著牆一步一步走,牆壁冰涼,石頭縫裡滲著水。地面的空氣比地下好多了,法瘴輕了,尹哲每天晚上散法痕的功勞。

  她走回自己的住處。一間小屋,一張矮床,床邊放著一把剪刀和幾塊碎布。她以前不繡花,是在殘骨殿學的,在殘骨殿的時候,蹲在角落裡,兩個孩子偷偷把針線藏在袖子裡,另一個孩子教她繡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說醜死了,另一個孩子說丑也是花。

  她翻了個身。枕頭底下有東西,一塊碎布。碎布上繡著三個字:「別回來」。

  字很醜,歪歪扭扭,小孩子的字。

  別回來。

  她把碎布貼在臉頰上。布很粗糙,但繡字的地方凹凸不平,指尖摸過去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別……回……來。

  明天。右手,碰一下,讓一步。讓林知道,碰的時候可以不燒。不燒,就有一線活路。一線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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