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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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哲開始教孩子們認藥。

  不是靈藥,靈藥太貴,孩子們用不到。是凡人的草藥,車前草、桔梗、金銀花、蒲公英。下城周圍長著很多野草藥,沒人采,修士看不上,凡人不認識。

  他從黑市買了幾本便宜的藥書。紙很糙,字印得歪歪扭扭的,但內容沒錯,凡人的藥典,收錄了一百多種常見草藥的性味和用途。他在空屋裡支了一張矮桌,把藥書攤開。

  九個孩子坐在草蓆上,聽他講。

  「這是車前草。利尿,清熱。咳痰的時候煮水喝。「

  他把一株干車前草放在桌上,葉子很寬,像車軲轆,所以叫車前草。孩子們湊過來看,有的聞,有的摸,有的只是看著。

  「這是蒲公英。解毒,消腫。身上起了紅疹子,搗碎了敷上去。「

  蒲公英的絨球已經散了,只剩光禿禿的莖。但尹哲畫了個圖,在藥書旁邊,畫了一個圓圈加上幾根線,像小太陽。囡囡指著圖笑了。

  小六學得最快,他腦子活,記得住。尹哲說一遍,他就能複述個七七八八。兩遍下來,他記住了車前草利尿、桔梗宣肺、蒲公英解毒。

  「那這個呢?」小六指著藥書上的一種草,南沙參。

  「南沙參,潤肺養陰。乾咳、少痰的時候用。」尹哲說,「趙鐵匠的藥方里就有南沙參,他打鐵打了三十年,鐵粉入肺,南沙參幫他潤。」

  小六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窗外,趙鐵匠的鋪子裡傳來錘子敲鐵的聲音,叮噹,叮噹。

  囡囡最小,聽不懂。但她喜歡聞藥的味道,每一種草藥她都要湊上去聞一聞,然後做一個鬼臉。苦的皺眉,甜的笑,辣的打噴嚏。蒲公英的味道她聞了三遍,不苦不甜,有泥土的味道,她不皺眉也不笑,只是使勁嗅了一下,像是想把味道記住。

  趙鐵匠老婆也來聽。她坐在門口,靠著門框,走不了太遠,法瘴入肺的身體還是弱。她不識字,但她能記住哪味藥治什麼病。

  「車前草煮水,咳痰。蒲公英搗碎,紅疹子。南沙參,乾咳。」她念叨著,手指在膝蓋上點著數,像在數錢。

  她跟尹哲說:「你跟我們老家的赤腳大夫一樣,不收錢,教人認藥。」

  尹哲說:「我爺爺教的。他在落雁鎮開藥鋪。」

  「你爺爺呢?」

  尹哲頓了一下。

  「去世了。」

  趙鐵匠老婆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知道那種痛,下城的人都知道。死了爹娘的人,不需要別人多問。問多了是揭疤。

  她站起來,慢慢走回鐵匠鋪,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尹哲在教孩子們認桔梗,他把桔梗的根掰開,裡面是白色的,像一小截骨頭。

  「桔梗的根入藥。宣肺氣、利咽喉。」他說。

  小六接過去看了看,聞了聞,然後遞給旁邊的孩子。桔梗根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不像車前草那麼苦,更像是草本的清香。小六說「這個味道好記,苦但不沖」。

  尹哲點了點頭。「好記就行。凡人的藥不需要記太多,記住味道,記住用途,就夠了。靈藥才需要記靈氣屬性、配伍禁忌,那些你們用不上。」

  他又從藥櫃裡拿出一味,金銀花。乾花,黃色的,像小鈴鐺。

  「金銀花。清熱解毒。嗓子疼、長癤子、發熱的時候用。」

  囡囡湊上去聞,金銀花是甜的,不是苦的。她聞完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

  「甜的!」她說。

  「甜的也能治病。」尹哲說,「不是苦的才叫藥。甜的也行。」

  囡囡又聞了一遍,這一遍她閉上眼,像在把甜味記住。

  傍晚的時候,囡囡從外面跑回來,手裡攥著一把草。不是車前草,也不是蒲公英,是一種尹哲沒有教過的草。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開著紫色的小花。

  「尹哲哥,這個是什麼?」囡囡把草舉到尹哲面前,「我在牆根底下挖的,聞著辣辣的。」

  尹哲接過來,聞了一下,辣。再看葉子——細長鋸齒紫花。他在腦子裡翻了一遍存仁堂的藥典。

  「這是紫蘇。」他說,「散寒解表,受了風寒的時候用。你從哪挖的?」

  「空屋後面的牆根。」

  尹哲愣了一下,空屋後面的牆根,法瘴很重的地方。紫蘇長在那裡,說明紫蘇不怕法瘴。凡人的草藥跟凡人一樣,法瘴重了也活,只是活得苦。紫蘇在法瘴里長出來了,葉子比正常的厚,花比正常的紫,味道比正常的辣。


  「以後看到這個,也採回來。」尹哲說,「紫蘇在法瘴里長得更辣,辣了藥效更足。」

  囡囡點了點頭,把紫蘇插在空屋門口的牆縫裡,當裝飾。紫色的小花在暮色里微微發光,不是靈氣,是法瘴的折射。

  方丈路過空屋。

  他沒有進去,他很少進別人的屋子。他站在門口,端著碗,往裡面看了一眼。尹哲在矮桌前坐著,九個孩子圍著他,草蓆上攤著藥書和草藥。囡囡在聞蒲公英,小六在翻藥書。

  方丈看了一會兒。

  他笑了,笑容很淺,像乾裂的泥地上滲出來的一滴水。跟吃饅頭時的笑一樣,很輕,很快,像是不想讓別人看到。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他也教過人認藥。不是凡人的草藥,是靈藥。碧靈草、白茅根、雪參須,那些修士才用得著的東西。那時候他的學生不是凡人的孩子,是修士的弟子。

  修士的弟子學了靈藥,去治修士的病。凡人的孩子學了草藥,去治凡人的病。

  都是治病。沒有高低。

  尹哲又拿出一味,川貝。乾的小顆粒,灰白色。

  「川貝。化痰止咳。咳得厲害的時候用,跟桔梗配著煮水。」

  他把川貝放在桌上,小顆粒在桌面上滾了兩圈,發出細小的沙沙聲。小六拿了一顆放在手心,很輕,像一顆小石子。

  「趙鐵匠的方子裡也有川貝。」尹哲說,「他打鐵三十年,鐵粉入肺,川貝幫他化痰。不多,一錢就夠。多了浪費。凡人的藥,貴精不貴多。」

  小六點了點頭。他已經在心裡記了六味藥,車前草、桔梗、蒲公英、南沙參、金銀花、川貝。六味藥治六種病,利尿、宣肺、解毒、養陰、清熱、化痰。凡人最常見的六種病,都在這六味藥里了。

  「以後你們出去看到這些草,」尹哲指著藥書上的圖,「採回來。不花錢。下城周圍多的是,就是沒人認。認得了,就是藥。認不得,就是草。藥跟草的區別,就在認不認得。」

  他又翻了一頁,蒲公英的圖,圓圈加幾根線,像小太陽。囡囡指著圖笑了,她記得這個。

  方丈轉身走了。端著碗,步子很慢。走遠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囡囡在聞蒲公英,小六在翻藥書,尹哲在矮桌前指著藥書上的字一個一個念。

  方丈端著碗,走出巷子。碗裡的茶涼了,但他不在意。涼的也喝。能喝的就是好茶。

  小六把藥書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他拿起炭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棵草。歪歪扭扭,但葉子是鋸齒形的,紫蘇。

  囡囡湊過來看,指著畫上的草笑了。她認得。自己的發現,被畫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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