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葬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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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鐵匠鋪後院。

  趙鐵匠在前鋪打鐵——新藥方吃了兩天,咳嗽輕了一點。他還是不肯休息,錘子照敲,爐子照燒。但咳的頻率降了——從七八次一天變成了四五次。錘聲從前面傳來,叮噹叮噹,節奏穩。

  後院裡,尹哲和鐵柱面對面坐著。

  後院不大——一塊泥地,角落裡有一口水缸,缸上蓋著木板。牆根底下種著幾棵不知名的野草,瘴氣重的時候草是黑的,最近開始變綠了。缸旁邊的木板上落了一層灰,灰里混著鐵渣——趙鐵匠打鐵飄過來的。

  鐵柱脫了上衣。

  尹哲看到了他背上的法痕。

  不是陸沉那種深嵌在肉里的——鐵柱的像苔蘚,貼在皮膚表面。淺淺的灰紋路,一層一層地疊著,從肩膀到後背到腰。不是密——是散。像灰塵落在布上,東一點西一點,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手臂上也有。胸口也有。都是淺灰色的,像畫上去的——但不是畫上去的,是沾上之後長在皮膚上的。

  「十幾年了。」鐵柱說,「一年比一年多。」

  尹哲把手按在鐵柱背上。

  來了。

  但——沒有經過他。碰到掌心,猶豫了。不是退——是猶豫。像在「判斷」——這個是鐵柱「自己的」還是「沾上的」?

  尹哲感覺到了區別。

  鐵柱身上的法痕分兩種。一種有「根」——扎在皮膚里,往裡長了一點點。這些是鐵柱修行三年留下的——鍊氣四層,修為雖然淺,但靈氣經過身體,留下了印記。淺,但是「他的」。

  另一種沒有根——貼在皮膚表面,像貼上去的標籤。這些是環境裡的法瘴沾上來的——鐵柱的體質容易沾,飄過來他就沾上了,沾了就掉不了。不想要,但擺脫不掉。

  兩種混在一起。像衣服上沾了灰——灰和布混在一起,不能去灰而不碰布。

  他想起了方丈的話——「想走的送一程,不想走的不送。」

  沾上的——想走。它們在鐵柱身上待了很多年,沒有根基,只是貼著。尹哲感覺到了,這些在微微顫動,像有人在輕輕拍門。

  自己的——不想走。碰了也不動。雖然淺,但跟鐵柱的身體長在一起了。它們沒有「想不想」,只是「在」。

  他閉上眼,手重新按在鐵柱背上。意念從掌心滲進去,碰到第一道——試探。

  反應不一樣:沾上的像灰塵被風吹——「松「的,一碰就想走。自己的像根扎在土裡——「緊「的,碰了不動。

  想走的——送。不想走的——留。

  他小心翼翼地葬。

  一道。經過掌心,散了。靈氣回流。鐵柱背上的一條灰紋路淡了——非常少,像擦掉了一層灰。

  兩道。又一條淡了。

  三道。

  鐵柱背上的紋路淡了一點點。但尹哲自己的手腕開始黏了——印漬。鐵柱的雖然淺,但量大,一道一道在手腕上積累。

  他停了手。

  「沾上的可以幫你送。」尹哲說,「你自己的——得你自己決定。」

  沾上的想走,幫著送走,沒問題。但「自己的」是鐵柱修行的痕跡。三年鍊氣四層,雖然淺,但那是鐵柱的修行。就像手上的繭是鐵柱打鐵的一部分。

  他有沒有權利替鐵柱決定「你的修行不要了」?

  沒有。只有鐵柱自己能決定。

  「我自己的……我不想要了。」鐵柱說。

  他的聲音很平。不是衝動——是想過很久了。

  「三年修行換來一身法痕,修為卡在鍊氣四層,法痕堵著靈氣進不來,最後被退出來。對我來說不是傳承——是枷鎖。」

  他看著自己的手臂。灰濛濛的紋路在暗光里——像舊布上的霉斑。

  「枷鎖扛了十二年。扛夠了。」

  尹哲看著他的眼睛。鐵柱的眼神很安靜——不是麻木,不是絕望,是一種很平靜的「想清楚了」。像一個人在雨里走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屋檐。不是激動——只是鬆了一口氣。

  「你確定?」尹哲問。

  鐵柱點頭。「確定。」

  「那我得歇一下。」尹哲說,「手腕太黏了。」

  他走到水缸旁邊,把手伸進去。涼水衝過手腕——印漬散了一層。深呼吸——一次,兩次——胸口的悶輕了一點。

  手腕上的印漬不多——淺法痕的漬薄。但每一道都有——鐵柱沾上的法痕里有什麼?有巷子裡的瘴氣味、有巡夜十二年走過的路、有瘴氣入肺的哭聲——這些意念經過掌心,留下了一點印漬。

  他洗了三遍手。漬散了大半,手腕上還有一層薄薄的黏——明天涮一輪就乾淨。

  他看著鐵柱穿上衣服。鐵柱的背上還有紋路——大部分沒淡,只淡了三條。二十多道只去了三道——像從一件布滿灰的衣服上擦了三指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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