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存仁堂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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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仁堂有三條規矩。

  第一,欠帳的先看病後收錢,但不許賴帳。賴帳的,老藥師不上門。

  第二,斷腸草不看。誰拿斷腸草來問方子,一律不打。

  第三,藥櫃第三層不許碰。

  這三條規矩,鎮上人都知道。頭兩條沒什麼,第三條讓不少人好奇過。有人問老藥師第三層鎖著什麼,老藥師就說一個字:「藥。」

  再問什麼藥,他就不說了。

  尹哲也問過。那是他八歲的時候,剛到存仁堂不久。他指著那把老銅鎖問:「爺爺,上面鎖著什麼?」

  老藥師看了他一眼:「等你長大了再說。」

  「我什麼時候算長大?」

  「不知道。也許永遠長不大。」

  尹哲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現在他十五了,還是不太懂。但他不問了。不問也行。

  今天是逢五的日子,趕集。

  存仁堂門前排了七八個人。有來抓藥的,有來看病的,也有來閒聊的。落雁鎮就這麼大點地方,存仁堂又是唯一的藥鋪,來來往往的人多少都要跟老藥師搭幾句話。

  「老藥師,我那腰疼的藥還有沒有?」

  「有。等會兒。」

  「老藥師,聽說北邊法瘴區又擴了?」

  「不知道。」

  「老藥師,我那口子——」

  「排著。」

  老藥師話不多。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排著」。排在後面的人不惱,都習慣了。鎮上人來看病,一半是看身體,一半是看心情。老藥師雖然話少,但手穩,方子准,價格公道。這就夠了。

  尹哲在旁邊幫忙。他負責從藥櫃裡找藥——老藥師報藥名,他去抽屜里拿。

  黃芪、當歸、甘草、枸杞、茯苓……這些常見的藥他都認得,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抽屜。老藥師教他認藥,不是一本一本教,是一個一個教。今天教黃芪,明天教當歸,後天教什麼看心情。教完了就考他——把藥放在他面前,讓他聞、摸、嘗,說出名字和藥性。

  尹哲記得很認真。他不是聰明的那種人,但他有一股勁兒——別人學三遍就丟開的東西,他能學十遍,學到骨頭裡。

  「白朮。」老藥師說。

  尹哲拉開抽屜,拿出一小包白朮,放在櫃檯上。

  「幾錢?」

  「三錢。」

  「治什麼?」

  「健脾。」

  老藥師點了點頭,沒說對也沒說錯。這就是他的規矩——對了不說,錯了才說。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排到了前面。孩子大約三四歲,臉燒得通紅,眼睛半閉著,哼哼唧唧的。老藥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翻了翻眼皮,然後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粒黑色的藥丸。

  「半粒。磨碎了,溫水化開,餵下去。四個時辰再餵半粒。」

  「多錢?」

  「五文。」

  婦人摸了半天,只摸出三文。老藥師把藥丸遞過去:「先拿去。下次補。」

  尹哲看著這一幕,心裡記著——又是欠帳。存仁堂的欠帳本越來越厚了,但老藥師從來不催。他說過,「藥是救命的東西,錢可以慢慢還,命不能慢慢救。」

  今天看病的人多,忙到晌午才清閒下來。

  老藥師坐在櫃檯後面喝茶,尹哲在旁邊擦櫃檯。擦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爺爺,靈脈草的靈氣,跟修士用的靈氣是一回事嗎?」

  老藥師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

  「怎麼想起問這個?」

  「上次考核使來的時候,他說靈根石能測靈氣。靈脈草也沾靈氣。那靈根石能不能測靈脈草?」

  老藥師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你這腦瓜子,」他說,「想得倒遠。」

  「我隨便想想。」

  「靈脈草沾的靈氣是死靈氣。」老藥師說,「靈根石測的是活靈氣——人身上的。不一樣。」

  「死靈氣和活靈氣有什麼區別?」


  老藥師想了想:「活靈氣能被修行者吸收,能淬體、築基、結丹。死靈氣不行,只能入藥。就像活水能喝,死水只能澆地。」

  「那靈脈草的靈氣一年比一年弱,是因為死靈氣也在變少嗎?」

  老藥師看著他,眼神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是。也許不是。這種事,輪不到我們操心。」

  尹哲點了點頭,繼續擦櫃檯。但他在心裡記住了——死靈氣和活靈氣,都在變少。他想——如果死靈氣和活靈氣都在變少,那變少的靈氣去了哪裡?是被用掉了,還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不知道答案,但這個問題像一顆種子,埋在了他心裡。

  下午,李元白來了。

  他穿著新衣裳,頭梳得鋥亮,走進存仁堂的時候,下巴抬得比門楣還高。

  「老藥師,」他拱了拱手,「我來賣點藥。」

  老藥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賣什麼?」

  「培元丹。天衡宗發的,我用不上,想賣了換點靈石。您收不收?」

  「不收。」

  「怎麼不收?培元丹可是好東西——」

  「不收。」

  李元白訕訕地閉了嘴,在店裡轉悠。他走到裡間,看到了藥櫃,看到了第三層的鎖。

  「這鎖著什麼?」他伸手去碰。

  尹哲擋在他前面:「別碰。」

  李元白笑了:「法拒體,你守著這破藥櫃有什麼用?老藥師就算把本事都教給你,你也用不了。你身體裡進不了靈氣——」

  「滾出去。」老藥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就三個字。聲音不大,但李元白的臉一下就白了。他不知道為什麼,老藥師說話的聲音明明不大,但他就是覺得後背發涼。

  他走了。

  店裡安靜了。

  尹哲站在藥櫃前面,手還擋在那裡。他慢慢放下手,轉身繼續擦櫃檯。他心裡在想——李元白說「你身體裡進不了靈氣」,這話他聽了十五年了,每次聽到都不疼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剛才問過老藥師死靈氣和活靈氣的區別,他突然覺得——「進不了靈氣」這句話,也許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靈氣進不了他的身體,但靈氣從靈脈草上流到他指尖的時候,他是能感覺到的。那不是「進不了」。那是……別的什麼。

  「尹哲。」

  「嗯。」

  「別聽他的。」

  尹哲沒說話。

  老藥師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老頭個子不高,比尹哲矮半個頭,但站在那裡,像一棵老樹。

  「法拒體,」老藥師說,「只是說法進不了你身體。沒說別的。」

  「我知道。」

  「知道就行。」

  老藥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櫃檯後面。

  尹哲看著他的背影。老藥師走路的時候,右腿似乎比左腿慢一點——從前不這樣。從前他走路很快,快到尹哲有時候跟不上。

  什麼時候開始慢的?

  他沒有問。他只是把擦櫃檯的動作放慢了一些,擦得更仔細了。

  他在想——老藥師在變老。不只是慢了,是整個人都在縮小。以前他坐在櫃檯後面,像一座山,能把整個堂子都撐住。現在他坐在那裡,肩膀縮著,背彎著,像一座山在一點一點地塌。尹哲不敢想「塌完了」會怎樣。他只是把櫃檯擦得更乾淨,把藥放得更整齊,把每一件小事做好。像老藥師說的——「做不了大事,就做小事。一天一天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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