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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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她們回到了萬象殿。

  殿門大開著,萬象殿的穹頂上,法則之光如常流轉,在空曠的大殿裡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內沒有侍者,只有兩個身影,一大一小,正以一種極其放鬆的姿態靠在側殿的椅子上。

  大的那個雙手抱胸,仰頭看著穹頂的法則光帶,神情悠然。

  小的那個腦袋歪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得像是已經睡著了。

  外面依舊安靜。

  冰玉此刻正蹦蹦跳跳地朝著殿內走去,臉上還殘留著幾顆沒抖乾淨的冰屑,在微光下閃閃發亮。

  她的右腳上穿著那隻小小的鞋子,左腳卻光著,那只在界門被她踢掉的左鞋,此刻正晃悠悠地飄在白瑤身後,被一縷極淡的藍光牽引著....

  白瑤在後面跟著,步伐從容優雅,嘴角還殘留著從界門一路帶回來的笑意。

  「父親?咱們這以前也是跟現在這樣一樣嗎?」

  冰塵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睜半閉,聲音裡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

  他七歲,坐在這張椅子上還是顯得有點小,但他模仿父親放鬆姿態的樣子已經有模有樣,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腦袋歪向一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夠不到地面,就懸在半空中輕輕晃著。

  「這個問題,你問了無數遍了。」

  冰舜坐在他對面,雙手抱胸,仰頭看著穹頂上流轉的法則光帶,嘴角掛著一絲帶著痞氣的笑。

  「為父還能騙你不成?以前比現在還無聊。」

  他偏過頭,朝冰塵擠了一下眼睛:

  「現在能有這種氛圍,都可以說是史無前例了。」

  「啊,那你怎麼知道的。」

  冰塵閉著眼,語氣平淡,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出賣了他。

  他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只是喜歡跟父親鬥嘴.....

  「哎,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冰舜笑著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當了父親才懂的、理直氣壯的蠻不講理。

  冰塵發出一聲介於嘆息和嘀咕之間的聲音:

  「現在其實都已經夠無聊的了,真不知道以前那些人是怎麼度過這種時光的。」

  「臭小子。」

  冰舜的語氣稍微認真了一點,但眼角的笑意沒散。

  「萬一人家很喜歡這種環境呢?不要把你個人的想法強加給別人好吧。」

  「是,是,是,父親大人說的是。」

  冰塵敷衍地應著,眼皮甚至都沒抬一下。

  但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彎得更深了。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腦袋的角度,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萬象殿又安靜了一小會兒。法則光帶無聲流轉,在冰塵閉著的眼皮上投下淡淡的輝光。

  冰舜看著兒子的側臉,眼神從調侃變成了某種更柔軟的東西。

  那個在極淵邊緣認真問「哪些法則還有救」的小大人,此刻只是一個午後犯困的七歲孩子。

  不知何時,冰玉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冰塵的椅子背後。

  她屏住呼吸,腳尖踮得老高,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光著,踩在萬象殿冰涼的地面上。

  她顧不上那隻光腳的不適,兩隻手在胸前虛握,掌心之間已經凝聚出一團幽藍色的寒氣。

  那團寒氣無聲地旋轉著,冷得連周圍的微光都微微扭曲。

  她的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得逞前夕才會出現的壞笑,她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淡藍色的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冰舜的餘光瞥見了那個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

  白瑤在他身邊緩緩坐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她的嘴角也彎了起來。

  兩人相視一眼。

  默契地,誰都沒有出聲...

  接著,冰玉舉起手掌,對準冰塵那張毫無防備的臉。

  啪!

  寒氣在冰塵臉上炸開,細碎的冰晶四散飛濺,糊了他滿臉。


  那股涼意直透腦門,比萬鈞吹的那口氣還刺激。

  冰塵猛地睜眼,他一隻手捂著臉,一隻手在空中亂抓。

  但他抓到手的,只有幾縷還沒來得及消散的寒氣。

  身後卻空無一人....

  緊接著,他的目光追向殿門。

  冰玉已經跑到了殿門口,兩隻剛在路上系的歪歪扭扭的辮子在腦後幾乎要飛起來。

  她轉過身,雙手扒著眼皮,舌頭伸得老長,朝冰塵做了個全套的鬼臉。

  然後,她捏著嗓子,用一種誇張到足以傳遍萬象殿每個角落的聲音喊道:

  「是是是,父親大人說的是....」

  話音未落,她人已經消失在殿門之外。

  笑聲從門外傳回來,清脆得像把一把冰晶撒在虛空階上。

  冰塵愣了半秒。

  然後他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朝著殿門的方向追去。

  「臭丫頭!你最好別讓我抓住你,要是讓我抓住你,肯定打哭你!」

  他的聲音在萬象殿的穹頂下迴蕩,法則光帶都被震得抖了抖。

  但他的嘴角,是怎麼也壓不下去的弧度。

  殿門外傳來冰玉更加囂張的回應,聲音越來越遠,像一顆跳跳糖正在滾過漫長的長廊:

  「略略略....追不到!笨蛋哥哥!」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衝出了萬象殿,在太初之境漫長的長廊上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追逐戰。

  冰玉仗著人小靈活,在柱子之間鑽來鑽去,時而繞著廊柱轉圈,時而躲到長廊兩側的虛空階後,每次冰塵快要抓住她時,她就猛地變向,像一條滑不留手的小魚。

  她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光著,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不均勻的聲響。

  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覺得光著的那隻腳涼絲絲的,還挺舒服。

  她邊跑邊回頭挑釁:「笨蛋哥哥!跑得好慢!萬鈞爺爺都比你快!」

  「萬鈞爺爺從來不跑!」

  冰塵咬牙切齒地追在後面。

  他明明比她高出一個頭,腿也比她長,但他不敢真的全速衝刺,長廊兩側就是虛空階,萬一那丫頭跑得太急剎不住,翻出去怎麼辦。

  這個顧慮讓他始終保持著一種既追不上又甩不脫的尷尬距離。

  他們跑過了藏經海的入口。

  知白正抱著一疊典籍從裡面出來,兩個孩子的身影一前一後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冰玉還抽空朝他揮了揮手,喊了一聲「知白爺爺好」。

  冰塵則一邊追一邊倉促地點頭致意。

  知白沒有睜眼,但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微微側頭,聽著兩個孩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個啪嗒啪嗒一輕一重,一個沉穩急促但始終保持著克制的距離。

  他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然後繼續朝萬象殿走去。

  他們又跑過了極淵的側廊。

  最後,冰玉跑不動了。

  她在一個轉角處猛地停住,彎著腰大口喘氣,兩隻手撐著膝蓋,辮子徹底散了,淡藍色與淡銀色的髮絲披散下來,糊了一臉。

  她光著的那隻腳終於感到了涼,是那種跑久了腳底發熱之後被地面冰到的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光腳,腳趾不自覺地蜷了蜷。

  冰塵終於追了上來。

  他也在喘,但他強撐著擺出一副「我一點都不累」的表情,一把抓住冰玉的後領。

  「抓到了。」

  冰玉抬起頭,滿臉通紅,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她看著冰塵那張同樣通紅但努力裝嚴肅的臉,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冰塵原本已經舉起手,準備「狠狠打她一頓」,兌現自己剛才的豪言壯語。

  但手舉到半空,看著妹妹那張笑得毫無悔改的臉,看著她光著的那隻髒兮兮的小腳丫,看著她額頭上的汗珠,他的手怎麼也落不下去了。

  他嘆了口氣,舉在半空的手轉而落在冰玉的頭髮上,揉了揉她的頭頂。


  她頭上掛著的那幾顆從界門帶回來的冰屑,被他一揉,簌簌落了下來。

  「下次再這樣,我真的打你。」

  他沒底氣的說。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冰玉仰著臉,笑得更歡了。

  「上上次也是。」

  她補充道。

  「上上上次也是。」

  「……閉嘴!」

  等他們回到霜華庭,太初之境的微光已經開始變暗了。

  白瑤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有來自化生聖域的靈果,有極淵法則凝結的精華露,還有一些是冰舜從各處搜刮來的「好吃的」。

  最後這個類別占了桌面的大半.......

  冰玉一進門就撲向桌子,伸手去抓一個發光的靈果。

  白瑤輕輕拍開她的手:「洗手。」

  「洗過了!」冰玉理直氣壯的說道。

  「什麼時候洗的?」

  「剛才跑的時候,在極淵那邊,路過的時候用冰水洗的!」

  冰玉說這話時眼神飄忽,顯然是在胡謅。

  白瑤挑了挑眉,看向冰塵。

  冰塵面無表情地出賣了妹妹:

  「她沒洗。她全程都在跑,經過極淵時還差點撞到長明叔叔的燈。」

  「冰塵!」

  冰玉氣急敗壞地喊哥哥的全名。

  「叫哥。」

  冰塵頭也不抬地坐下。

  「不叫!」

  「那我告訴娘親你在界門朝萬鈞爺爺丟冰球。」

  「那是我跟萬鈞爺爺之間的事!不關你事!」

  「萬鈞爺爺跟你之間沒有『事』,他只會說『走開』。」

  兄妹倆的鬥嘴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小型戰爭。

  冰舜坐在主位上,看著這場戰爭硝煙瀰漫,非但沒有勸架,反而看得津津有味,下巴擱在手背上,嘴角掛著一種極其欠揍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白瑤從冰玉手上接過那隻髒兮兮的小腳丫,幫她穿好那隻掉了半天的鞋子。

  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繫鞋帶的時候還順手在冰玉腳踝上輕輕撓了一下。

  冰玉咯咯笑著縮腿,白瑤抿著嘴,眼中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休憩時分就在這種吵鬧與笑聲中緩緩展開。

  冰玉吃了一半就開始打瞌睡,手裡還抓著一顆啃了兩口的靈果,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冰塵一邊嫌棄的說髒死了,一邊拿起帕子幫她擦乾淨....

  她只是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哥,然後把臉埋進了冰塵的袖子裡。

  白瑤看著這一幕,忽然輕聲開口:

  「這兩個孩子,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她喃喃自語道。

  她的目光停在冰玉那隻被穿好的小鞋子上,上面還留著冰玉在界門踢萬鈞時蹭出的磨痕。

  白天在界門,她瞥見冰玉發梢亮起的一抹銀光的那一瞬間,心頭浮起的隱憂還壓在胸口。

  但此刻,看著兩個孩子靠在一起的樣子,那份沉重似乎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

  冰舜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和白天回答「不必擔心」時一樣的篤定,一樣的溫柔。

  遠處,極淵邊緣,長明手中的燈靜靜地亮著,守護著萬法的歸途。

  界門之上,萬鈞依舊沉默地站著。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面甲之下那雙流轉著星圖的眼睛,在今天被一個小丫頭用冰球砸過的地方,停留了格外久的目光。

  藏經海里,知白依舊閉著眼睛抄寫萬界名錄。

  但今晚他抄寫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仿佛在分心回憶什麼,也許是白天兩個孩子從他身邊跑過時,那陣短暫而歡快的腳步聲。

  萬象殿空無一人,法則之台依舊無聲運轉。

  那些白天被冰塵和冰舜坐過的椅子,還在緩慢地釋放著殘留的體溫。

  不知哪個角落裡,一縷極淡的冰屑還沒完全融化,正安靜地散發著微光。

  虛空的極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無聲地翻湧。

  它的方向,是朝著這片微光而來的......

  而這一家四口,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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